这是何等的震撼?
又令多少人眼眶含泪,心中欢喜?
无当并没有看向神色各异的众人,她抬起眼来,遥遥望着前方。
在众仙神的最前面站着的那位斗姆元君,曾经的截教大师姐,微微敛了眉目,又轻轻地,转过了身。
她的衣摆轻拂过地面,扬起细微的弧度。
沉凝着沧桑世事的目光仿佛在一瞬间跨越了漫长而坎坷的岁月,近乎无声地落到了她昔日的小师妹身上。那么久远的岁月在旁人眼中,或许只是短短的一瞬,而在她们身上,却是真真切切度日如年。
只是时至今日,又何必去提过去?
金灵微微一笑。
她几乎以为她不会再有这么轻松的笑容。
“无当师妹今日来此,可是为西天取经一事而来?”金灵圣母问。
无当圣母对着她师姐微微垂首,含笑答道:“启禀师姐,师妹确确实实是奉师尊之令而来,前来襄助师姐。”
云霄怔然地望来,努力压下眸间一点潮意。她身后的两个妹妹倒是都已经悄悄地擦起了袖子。赵公明这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脸上又挂起了灿烂的笑容。
还有许许多多的,尚且能够在凌霄宝殿中占据着一席之地的截教弟子们扬起脸来,眼中都仿佛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多少年了啊。
自封神量劫至今,到底过去了多少年啊。
自从通天圣人被鸿钧道祖带走从此下落不明之后,偌大的洪荒之中,何人还敢自称自己是截教仙人?
侥幸活下来的隐姓埋名,上了封神榜的默不作声。旁人津津乐道,议论纷纷,而他们这些截教中人却个个如同死寂,只麻木地过着一天又一天的日子。
直至师尊归来。
又见无当圣母亲至天庭。
“截教”二字,终于有了重见天日的机会。
而截教的仙人们,或许也会有回到碧游宫的一天。
那一天会在什么时候到来呢?
他们不知道,但至少他们愿意为此努力,不负师尊,亦不负自己。
一旁的哪吒旁观着这一幕,已然无声地睁大了眼,整个人可谓是瞠目结舌,目瞪口呆。
他默默地低下头来,主动联系起了太乙真人。
关禁闭就关禁闭吧。
师尊啊!出大事了啊!
*
天庭的消息从哪吒这些阐教三代弟子们的口中,很快就辗转传到了他们各自的师尊耳中,他们的师尊又不约而同地联系起了阐教的掌教圣人元始天尊。
八景宫中,元始微微压下了淡漠出尘的眉眼,平静地将那些消息都挡在了外头。
他并未理睬那些弟子,甚至不曾分出心神听上一听,只轻轻垂落了眉眼,全神贯注,近乎一心一意地凝望着身边之人。
亭台的阑干外落着朦朦胧胧的细雨,滴滴答答地敲打在满池的莲花之中,溅起一个个细小的水花。翠色的莲叶仿佛不堪重负似的,微微向下倾斜,任凭圆润光洁的雨珠从莲叶上滚落,跌进碧色的池水之中。
红衣圣人坐在石桌旁边,颇有些出神地凝望着莲花池中那开得袅娜多姿的功德金莲,带着几分闲心,细细地数着莲花的数量,这儿一朵,那儿一支,不得不说,确实是长势喜人,总觉得用不了多久,就能到丰收的时候了呢。
就是不知……罗睺的本体,此时此刻正藏身于哪一朵金色莲花之中呢?
通天唇边的笑意不由得真切了几分。
元始仿佛瞧见了这一幕,平素冷淡至极的眉眼之间也破天荒似的带上了几分融融的笑意,他看了看身边的通天,又轻轻地从广袖中探出一只手来,深入身边之人同样宽大的衣袖之中,悄无声息地握住了他的手。
微凉的触感轻轻地贴了上来,彰显着十分明显的存在感。
比起那人平日里的冷淡矜持,淡漠出尘,这只手着实是不安分极了。
通天低头看了一眼,只瞧见他兄长那修长挺拔的手指正紧紧纠缠着他的手指,只露出一点淡色的近乎透明的指甲,尚且还在外头,一如本人一般瞧上去分外冷淡。
他不禁挑了挑眉梢,微微扬起了一点似笑非笑的眉眼,靠近了些,微微呵气,似蜻蜓点水一触即分,又带了点难以言说的暧昧。
“哥哥。”
兄长一词显得礼貌而疏离,唤一句二哥,又觉得少了些什么。
到底不如这一句“哥哥”,尾音微微拖长,便自然而然地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喊得短促,像是嗔怪;喊得慢了,又平白多了几分缱绻,悄无声息地缠绕在人的心上,带着些许蛊惑人心的味道。
元始的眼眸暗了下来。
指尖微微收紧,一个用力,又将他弟弟跌跌撞撞地拉入了怀中。
那人也不躲,不闪,任凭他拉着,搂着,懒懒散散地坐在他的怀中,仰起头来,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他一笑,他整个世界都明媚温暖了起来。
论起身高来,他这个做兄长的,到底是比通天高上那么一点,在这个角度,他正好可以垂眸俯视着他。
元始眉目淡淡,面上不显,目光却无声无息地抚过那熟悉的熠熠生辉的眉眼,挺翘的鼻梁,以及那形状优美的,微微泛着淡粉色的唇。他在那里多停留了一瞬,定定地想着。
这唇像是生来就该被人亲吻着,引诱人忘记自己的底线,抛开世间的一切,只无声无息,心甘情愿地沉沦。
或许他确实很想……
很想,再品尝一次。
一根纤长的手指抵在了他的唇边,伴着红衣圣人轻轻的带着几分兴味的笑声。
“哥哥,你想做些什么?”
通天似乎很喜欢问他这个问题,不知是不是觉得他的反应颇为有趣,因而乐此不疲地问着。
元始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人似乎也清醒了几分。
他依旧摇了摇头,带着几分纵容与无奈地回答道:“为兄不想做些什么。”
说谎。
通天斜着眼瞥了一眼元始,在心底冷笑了一声,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慢条斯理地问道:“外面有人找你呢,哥哥。你不理一理他们吗?说不定他们有什么要紧事呢?”
能有什么要紧事?大概是无当已经到天庭了吧?
也不知道他们此刻心里是在害怕呢?心虚呢?还是在后悔没有把那些截教余孽给一网打尽?
一想到他们可能有的反应,通天就觉得痛快极了。
元始垂了眼眸,语气仍然淡淡:“西游量劫还未开始,洪荒甚是太平,哪会有什么要紧事?他们实在是一惊一乍,过于慌乱了。”
通天弯眸看他,眼眸深处隐隐含着一分深色,就仿佛是浩瀚无垠的星河深处中的一点,神秘之余,偏又带着几分莫测的吸引力。
他定定地看着元始许久,纤长的手指轻轻抚上他的胸膛,一点一点往上攀爬,低眸感受着属于他兄长的微微带着几分温热的躯体,听着那人忽而急促几分的呼吸,指尖微微一用力,按在心脏所在的位置。
他微微垂了眉眼,仔仔细细地听着那颗心脏一声又一声,怦怦跳动的声响,反复确认自己没有找错地方。
凡间的话本子里总爱写,那身负血海深仇的人前来寻仇,同他又爱又恨的人抵死纠缠,本该一剑斩断前缘,偏偏那人的心天生就是个歪的,不仅是看上去歪,长得也歪,结果一剑下去,豁!又给他留了一分的命。
再出场一个神医,堪称是妙手回春,活死人医白骨,口中说的是“这人的命啊,要看天意,老夫只有万分之一的把握能够救回他”,结果到头来,呵!那治疗率堪称百分之百啊。
能死一个都是那话本子的作者觉得烦了,懒得再写,索性一笔送他下地府去了。
否则啊,终究是缠缠绵绵直到天涯海角。
通天的目光隐隐带着几分幽深。
他可不想同元始纠缠到死,所以说,一开始就该好好找对地方,不是吗?
元始的声音似也染上了几分低哑,他努力克制着自己,又垂落了眼眸,轻轻地拥着他的弟弟,吐出的话语近乎梦呓:“……通天。”
他轻轻唤着圣人的名字。
怀中之人哪怕任何轻微的举动,都能给他造成莫大的影响。
更别说此刻。
他……
天尊闭了闭眼,压下眸底深色,额间却隐隐渗出几分汗水。
通天面无表情地看他,又问了一遍:“哥哥真的不理我那些师侄吗?他们看上去确实很急切的样子。”
元始垂眸抱住了他,在他耳边轻轻道:“……不理。”
“为什么?”
元始仍然是那套说辞:“既无生死大事,何须理睬。”
明白了,等到有生死大事的时候,你大概就会关心了吧?
通天定定地看着元始许久,唇边似乎带着一丝讽刺的笑意,很快那淡淡的讽刺便消失不见,他又变成了那个乖巧听话的好弟弟。
他任凭元始抱着,着实安分了一会儿,又觉得无聊一般扯了扯他兄长的袖子,仰起首对天尊道:
“哥哥,我很久没有听过你弹琴了,今日突然想听,你愿意弹琴给我听吗?”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兄长温柔地笑了一笑,又抬手替了他理了理脸颊边垂落的发。
“好。”
第97章
得不到天尊回应的阐教弟子陷入了沉思,彼此之间面面相觑。
“师尊之意是……无需去管吗?”黄龙真人小心翼翼地问。
“西游量劫近在眼前,师尊恐怕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同那位为敌吧?”玉鼎真人摸了摸雪白的长须,眉目和蔼,颇有仙风道骨之感。
太乙真人仍然在同哪吒传讯,字字句句皆是嘱托,无暇参与他们师兄弟间的谈话。他向来是把他这位徒弟当成眼珠子疼的,不然也不会干脆利落动手杀了截教的石矶娘娘,又明里暗里威胁着四海龙族,不准他们同哪吒寻仇,如今洪荒局势诡谲,他又哪里放心得下他。
众人议论着,踌躇着。
递送给天尊的消息却始终如同石沉大海一般,丝毫没有回音。
他们渐渐地沉默了下来,黄龙真人却又抬起头来,望向了站在雪白窗纸之前凝视着庭院中一树红梅,始终不曾说话的广成子,这位阐教圣人元始天尊的大弟子,亦是他们的大师兄。
“大师兄觉得呢?”
他问广成子:“师尊他如今,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众人闻言,亦纷纷抬首望去。
若论起陪伴在天尊身边的时日长短,他们这些后来的弟子们,又哪里比得上广成子呢?这可是元始天尊收下的第一个徒弟。当年在昆仑山上,他和通天圣人家的多宝道人一样,都曾经得到过三清圣人的共同指导。
相传当初因为这个原因,甚至还闹过一个笑话。
彼时的通天圣人笑意盈盈,看着底下正在练剑的广成子,转过头去对他兄长道:“哥哥,广成子擅长剑法,多宝却长于炼器,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我们当初收徒弟的时候,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那时的通天圣人常常从昆仑山离开,四处游历洪荒,世间已然传扬起了通天圣人剑法无双的美誉,一如他们的师尊以炼器之道出名一样。那后来落到广成子手中的番天印,就是元始天尊以倒塌的不周山的一部分炼制而成的,可谓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在封神量劫中颇为出名。
然而他们的弟子偏偏没有继承到他们师尊的天赋,又或者说,继承“歪”了。
作为阐教大弟子的广成子擅长剑术,后来有了“剑仙”之名,而截教的大弟子多宝道人却长于炼器,手中法宝众多。
故而有了通天圣人带着几分促狭的一问。
元始闻言,垂眸望着他的弟弟,眼底似乎带着几分清浅的无奈:“有哪里不对?”
通天歪头道:“哥哥不觉得吗?”
元始摇了摇头,走了过来牵起了通天的手,微微靠近他的耳边,仿佛说了一句什么。
通天圣人微微睁大了眼,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兄长,忽然就要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又被他兄长手疾眼快地拉住。天尊轻轻地叹息了一声,眼底满是纵容之色。
那声叹息轻缓,含着浅浅的笑意,仿佛心情颇好的模样。
“好了,为兄不说了。”
通天冷哼了一声,拿眼睛斜睨他,又极小声地抱怨道:“哥哥又在胡说八道。”
天尊却只浅浅地笑着。
仿佛在说:哪里是胡说八道。
广成子听到了黄龙真人的问题,微微闭了闭眼,目光从窗边移开,转身望着屋内众人。元始天尊的十二位亲传弟子,除去尚在西方的慈航和文殊,都已经到了此地。
此时众人眉头紧锁,显然在为无当圣母突然出现在天庭,截教再度有冒头之势这事而苦恼。
广成子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神情淡淡,却道:“师尊的心思,哪里是我们这些做弟子的能去揣测的?”
“大师兄……”黄龙真人不死心。
广成子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眸光微凉,透着清晰可见的寒意,竟也有几分像极了他们的师尊:“虽说师尊近来久不召我等,难不成,你们就忘了这上下尊卑吗?”
黄龙真人浑身一凉,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赶忙低头认错:“师弟万万不敢起此心!还望大师兄恕罪!”
广成子也不理他,敛了眉眼,对着他那一群师弟慢声道:“洪荒如今的大事只有一件,那就是即将到来的西游量劫,与其担心其他有的没的,不如想想怎么在量劫之中保全我们阐教。”
广成子:“师尊自然有师尊自己的考量,既然大师伯和师尊对此皆不置一词,那就轮不到我们为此担忧。”
广成子:“散了吧。”
诸位师弟:“……”
他们欲言又止地看着那位披着鹤氅,眉心微拧,眼底带着几分厌倦之色的白衣仙人,在阐教多年的习惯到底是起了效,他们没有一个试图去反驳广成子的话,只对他们大师兄尊敬地行了一礼。
然后就,散了。
太乙真人想着他徒弟哪吒,一时之间也顾不上这些事情,急匆匆地出了门,就直接去找他宝贝徒弟去了。玉鼎真人同样有一个徒弟,此时微微叹了一声,也联系起杨戬来。
其他人也循着来时的方向而去,或面色沉重,惴惴不安,或摇了摇头,懒得再想,各种面目,不一而足。
广成子站在屋前,目送着他这几位师弟远去,神情仍然是淡淡的。
他回到了屋中,视线不经意地抬起,又落到窗外那一株开放的红梅之上,脚步便又不由得停顿了一下。
在那个瞬息,他仿佛什么也没有想。
“他们师尊的心思……?”
广成子似乎笑了一声:他们师尊的心里除了那一位通天圣人,哪里还会有其他人?
他的思绪一转,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位红衣圣人的身影,他低眸教着他徒弟多宝,眼底带着几分苦恼之色,又抬起头来朝着他的方向望了一眼,对他笑着招了招手:“广成子要过来一起听吗?”
……小师叔。
时过境迁,封神已成往事。
他那一位通天师叔,怕是早就已经后悔当初毫无保留地教过他剑法了吧?
*
老子还未走到莲花池中的亭台,便已经远远听到了从那边传来的缥缈琴声。
琴音清悦,似潺潺的流水从心头缓缓流淌,高处若飞湍瀑流争喧豗,低处又似泉眼无声惜细流。鸟雀在枝头栖息,早已忘记了自己原来的打算,各种各样的生灵们抬起头来,安静地聆听着这世间少有的乐声。
老子也不由站定了脚步,侧耳静静地聆听着。
唇边又隐约带着一分叹息:“元始……”
天尊端端正正地坐在满池的莲花之中,抬眸静静地望了一眼身边之人,方才将视线落在面前的瑶琴之上,白皙如玉的指尖微微抬起,默不作声地停顿了许久,轻轻垂眸,拨动了第一根琴弦。
琴弦微微颤动。
曲声起,韵律长,无声处最是动人。
通天托着下颌,目光出神地望着元始,静静地听着他弹琴,视线又不由落在他兄长修长有力的手指上。玄青色的琴身仿佛郁郁葱葱的草木,上面搭着几根淡色的琴弦,仿佛飞鸟振翅,自苍郁的群山之中灵巧地掠过。
可那都不及那轻轻搭在上面的修长手指,带着几分说不出的雅致,透着温和宁静的味道,没来由地让人的心都静了下来。
琴弦安安静静地落在天尊的指下,顺着他的心意而动,所奏出的曲子自然而然也代表着他此刻的心声。在那根琴弦微微颤动的刹那,通天亦微微抬起了眼眸,长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息,又很快平静了下来。
元始却又侧过首来,神情温柔地看着身边之人,又轻轻地落下了一指。
琴音悠悠,恍若梦幻。
依稀仿佛,旧日光景。
通天闭上了眼眸,一手托腮,任凭自己沉浸在那悠长的琴声之中,思绪却已然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兄长向来是擅长弹琴的,闲极无聊的时候也曾把着他的手教过几次。
那时的元始坐在他身后,微垂着眸,视线落在他身上,眉目淡淡,却透着几分说不出的温柔。而他侧过首去,目光与他相触,天尊原先冰雪般寒寂的目光就像是融化在了明媚的晨曦之中,几乎令人不敢与他对视。
他牵着他的手,不轻不重地落在琴弦之上,耐心地带着他一起弹琴。两人的手交相错落,彼此回应,那琴音便晃晃悠悠地响在屋舍之中。
他也听不出这音是对了还是错了,便又回过头去问元始,两人的发丝不知不觉纠缠在了一处,后来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得以解开,他自是气恼极了,元始却仿佛心满意足般笑了起来。
后来他才忽而想到,在刚刚诞生的人族之中,似乎有个夫妻结发的说法。
元始当时也许是想到了这个吧?
只可惜……他后来也没怎么学会弹琴,至少是达不到他兄长的水平了。
但这并不代表他此时此刻听不出元始所弹的曲子。
这一曲……凤求凰。
借着凤凰的口吻,来表自己对佳人的倾慕之心。
通天微微睁了眼,明知故问:“哥哥在弹什么曲子?”
元始淡淡一笑:“凤求凰。”
他为他弟弟,奏一曲凤求凰。
通天:“哥哥怎么忽而想到弹这一支曲子?”
元始不答,只问他:“好听吗?”
又道:“你当初问我你的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今日不知为兄这琴,可还算得上好听?”
通天便又想起了当时在人间王都时的情景。
这话说的,就好像他说一句“不好听”,都是莫大的罪过了。
于是他笑了一笑,平平淡淡地回答道:“好听。”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元始却也仿佛满足了似的,轻轻一笑,继续弹着那曲子。
通天不由又看了他一眼,眸光淡淡,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之后,他又倚了过去。
元始按在琴弦上的指尖若有若无地停顿了一息,又仿佛无事发生一般继续弹奏了下去,通天不曾听出那一点小小的破绽,却也能感受到那忽而又缠绵了几分的曲子。
他浅浅地一笑:“哥哥为我弹这一曲凤求凰,总觉得有些存心不良呢。”
元始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淡淡道:“为你弹了琴还不够,怎还来指责为兄的心?”
因为我始终看不透它啊。
通天懒懒散散地打了个哈欠,甚是安静地听了一会儿琴音,渐渐地,又从故纸堆里扒出了一点原本以为早已忘却,如今回想起来,却仍然清晰得仿佛昨日刚刚才发生的记忆。
他定定地看了一眼元始,不确定他兄长是不是还记得这件事。
元始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轻声问道:“怎么了吗?”
通天托腮看他:“哥哥还记得我们在昆仑山上时发生的事情吗?那时候我们在教多宝和广成子,然后我同你说……”
他顿了一顿,将曾经说过的话,一字不错地复述了出来:“哥哥,广成子擅长剑法,多宝却长于炼器,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元始看了他许久,慢慢地停下了那琴音,又轻轻靠了过来,一如那时一般,同样一字未落地重复道:“有哪里不对?这说明,我们天生一对,十分般配。”
通天弯眸一笑,神光溢彩:“哥哥你看,我果然懂你的心吧?”
第98章
听到那琴音止了,老子又等了好一会儿,方才继续朝前走去。
离得近了,莲花池中淡淡的香气也渐渐袭来,碧波微漾的湖面之中,筑着一座方圆十几丈的水榭亭台,其间有一座石桥将两端相连。从他的角度看去,并不能太看清亭台中两人的身影,只见纱帘微微垂下,被风吹拂着,隐隐显出两个靠得极近的人影来。
老子不免驻足不前,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要不,他再等上一等?
总觉得现在过去坏了他仲弟的好事,他就真的要动手打人了。
亭台之中,通天微微有些失神,气息也颇有几分紊乱。
他兄长低垂着眉睫看他,冷冷清清的模样,拂过他面颊的吐息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炙热,一步步地压缩着他呼吸的空间。他略微侧了侧首,试图避开这过于亲近的距离,那人见状拧起了冷淡的眉,又更加执着地凑上前来。
唇齿纠缠的滋味似乎每一次都是不同的,至少在他和元始之间是这样。
有时带着几分试探,欲说还休,藕断丝连;有时又带着几分强硬,一股劲头上来,仿佛要彻彻底底将对方占为己有。也有的时候……编织出一张再温柔不过的网,就像蜘蛛耐心地等待它的猎物一样,一步步地等待那人自投罗网。
通天断断续续地喘息着,忍不住抓住了那人的袖子,带着几分茫然地抬起头来,水润柔软的唇一启一合,嗓音也显得同平日里不大一样,仿佛比天边低垂下来与水面相接的白云都软和了几分。
“哥,哥哥。”
元始的眼角余光淡淡地扫了一眼远处的景象,不置可否地一笑,又低下头来,温柔地回应了他的弟弟。
通天微微睁大了眼,下意识就想推开他,为自己寻得一线喘息之机。对方却在他动手之前已然洞悉了他的想法,再熟练不过地扣住了他的手腕,低眸凝视着怀中之人,又重新覆了上来。
湛蓝的天空倒映在通天眼中,愈发显得遥不可及,一如那人微微垂落的青丝一样,轻轻落在他潋滟的眸底。
通天的呼吸愈发急促了几分。
半晌,他自暴自弃地闭上了眼。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元始方才松开了他的弟弟,又垂落了眼眸,仔仔细细地为他重新整理了一遍衣着。他的目光落到通天的唇上,微凉的指腹状似无意地抚过那水光潋滟的唇瓣,仿佛极好心地想替他掩盖这点糟糕的痕迹,却又忍不住在上面多停留了片刻。
“元始?”
天尊暗自道了一声可惜,慢慢收拢了手指,分外平静地将纤长指尖藏入衣袖之中,这才抬起首来,对上了通天幽幽的目光:“怎么了吗?”
怎么了?
你倒是还有脸问我怎么了?
通天险些被气笑。
你刚刚都做了些什么自己不清楚吗?!
他阴阳怪气道:“哥哥刚才,可让我们大兄好等呢。”
元始凝眸望着他,语气仍然温和:“他反正无事,等上一等,又能如何?”
还未等通天生气,他又垂落了眼眸,熟练地哄道:“莫气莫气,好了,是为兄错了。为兄下次再也不会了。”
呵,你难道觉得我会信吗?
元始的目光愈发柔和了下来,又将人抱到了自己的怀中,一字一句极为耐心地哄着他。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对一个人有过这样的耐心,可偏偏在通天身上,无论花上多少的心力,他都觉得是值得的。
那是他的弟弟啊。
哪里会和旁人一样。
老子从石桥上慢悠悠地踱过来,一抬眼便又瞧见这一幕。
他的脚步再度停顿了一瞬,忍不住摇头叹道:“要不为兄再给你们两人留点时间?就怕即便为兄给你们再多时间,你们之间的话也不像是能讲完的样子。”
明晃晃的戏谑。
通天瞪了一眼元始,先是掰开了他揽着他腰的手,又站起身来,不准他再靠过来,这才又找了地方远远地坐下。
元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怀抱,眉头忍不住蹙了一蹙,耳边又传来老子幸灾乐祸的笑声:“啧啧,是不是又惹我们弟弟生气了?元始啊,通天生气的时候,你多找找自己的原因,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有没有认真哄我们弟弟?”
元始:“……”
他极为冰冷地看了一眼老子。
老子见好就收,仿佛无事发生一般又在通天旁边坐了下来。
通天如有所感,微微抬起首来:“大兄。”
老子在他的面容上扫了几眼,不知有没有看出些什么,颇为顺手地揉了揉他的发,语气温和地唤道:“通天。”
“天庭上的事情,为兄知道了。”
天地间的风便忽而停滞了一息。
直至通天慢慢地搭下了眉眼,闻言淡淡地笑了起来。
他做得这般明目张胆,本来也没有指望过能瞒过他两位兄长,但是有些事情,总得小小的试探一下,看看他们两位对他的容忍程度,看看天道对截教的容忍程度,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既然他们舍得放他离开紫霄宫,仍然以上清通天圣人的身份受人尊崇,那么他一手创下的截教呢?是不是同样也能在这世间合法存在?
哪怕在千年之前的封神量劫中,他们曾众口一致地判定截教乃“旁门左道”,“一片乌烟瘴气”,“绝非正道应有之气象”。时过境迁,连老子都能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同他道“兄弟三人,同心同德”,那么他的截教呢?又为何不可在洪荒上正大光明地出现?
所以他就试探了一下。
失败了也没有关系。
他这个做圣人的,庇护一个无当显然是不成问题的。老子和元始既然要应对西游量劫,他师尊鸿钧道祖不愿玄门衰落,又如何会对他仅剩下的一个嫡传弟子动手?
他们既然想要化解当年在封神量劫中同他结下的仇恨,就不可能再去尝试结下更大的仇怨。
那么他有什么理由,不借此机会去试探一下呢?
老子的语调依然温和,透着几分轻松之感:“多年不曾听闻无当师侄的下落,如今她平平安安地归来,对玄门来说,着实是一个好消息。就是不知通天是在什么时候遇到无当师侄的?”
通天闻言,同样温声答道:“说来也巧,弟弟我之前不是正好去了一趟东海吗?意外撞见她等在碧游宫前,大概是听到了我从紫霄宫中回来的消息,历经千辛万苦,特意来寻我的。”
元始听着两人的对话,微微垂落了冷淡的眉眼。
原来是那个时候吗?
老子笑了一笑,目光注视着通天:“无当师侄她好不容易才回来,你怎么又打发她上天庭了?”
通天凝视着亭台外随风摇曳的莲花,漫不经心地答道:“大兄之前不是说他们在为西天取经一事争吵吗?弟弟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天天吵啊吵的,哪里是个头,就让无当去一趟天庭,好让他们彻底闭嘴。”
“她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自然也是我们兄弟三人共同的意思。”
通天转头望了一眼老子,正对上他的目光,弯眸浅浅一笑。
“大兄是嫌弃我多事了?”
老子自然否认:“怎么会呢?”
他看了看通天,目光愈发温和了下来:“为兄知道,你同样心心念念记挂着玄门,为兄又岂会因这点小事来责怪你?”
通天歪了歪头,拖长了音调,懒洋洋地撒娇:“那大兄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弟弟有些听不懂了。”
老子无奈地叹了一声:“你呀。下次可以提前跟为兄说的。为兄当然不会怀疑你的心思,旁人突然见了消失已久的无当师侄,却是被吓得够呛呢。”
吓得够呛?
若非心里有鬼,又如何会吓得够呛?
通天在心底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仍然带着几分笑意,颇为感兴趣地问道:“都有谁被吓着了?大兄说出来给弟弟我听听?”也好让我笑话一下。
老子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又点了点他的额头:“在想什么坏主意?眼珠子转得这么飞快?”
通天托着腮,眸光盈盈地看他,甚是委屈地抱怨道:“大兄怎么能这么想我,难道我是这样的人吗?”对对对,他就是这样的人,所以快说都是谁被吓着了?
老子面上的神情愈发无奈,却始终不提是谁被吓着了。
通天定定地看了他长兄一眼,满怀恶意地想着:不说就不说,反正你们两位肯定是被吓了一跳的。
也不知你们晚上能不能睡着?怕是梦里都怕我卷土重来,找你们麻烦吧?
老子又叹了一声:“总之,这件事情还是要好好处理一下的,不能让旁人看了我们玄门的笑话。无当师侄好不容易回来,不说给她接风洗尘,也不至于让旁人以异样的眼神看她。”
通天挑了挑眉:“大兄之意是?”
老子看了看一旁的元始,又看了看他,拂了拂衣摆,站起身来:“我们兄弟三人,不如一道去天庭一趟吧。”
太清圣人道:“也正好昭示我们盘古三清,如今仍然是同进同退,兄弟齐心。”
第99章
茫茫东海之畔,碧游宫依旧平静地伫立在海天一色的苍茫天地之中。
黑白无常二人奉后土之令来到蓬莱仙岛外头,遥遥望着眼前的岛屿,一时之间不免为之震撼。
只见那仙岛之上,烟霞凝瑞霭,日月吐辉光。老柏青青与山岚,似秋水长天一色;野卉绯绯回朝霞,如碧桃丹杏齐芳。彩色盘旋,尽是道德光华飞紫雾;香烟缥缈,皆从先天无极吐清芬。飘飘然遗世独立,仿佛远离红尘久矣。
白无常戳了戳旁边的黑无常,略微带着几分恍惚道:“听说当年碧游宫全盛时期,曾有万仙来朝,共同聆听通天教主讲道,那截教更是被称为洪荒第一大教,也不知那是一个怎样的盛况?想来应是比如今的景象更为震撼吧?”
只是眼前的碧游宫已然不似世间应有之景,飘飘渺渺,如临仙境。比这更好的景象……白无常一时之间难以想象。
黑无常也仰起首来打量了一番蓬莱仙岛,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又摇了摇头,对着旁边的白无常道:“别看了,走吧,还是先完成平心娘娘的法旨重要。”
白无常“哦”了一声,也便老老实实地收回了视线,跟着黑无常一起踏上了蓬莱仙岛。
被通天留在碧游宫中的化身仿佛察觉到了外人的踏入,微微抬起首来,朝着外面瞧了一眼,不免轻轻蹙了蹙眉头,疑惑道:“后土?”
黑白无常既然是地府中的九幽鬼使,毫无疑问是要听后土娘娘的命令的,如今却忽而来到这碧游宫中……
化身微微沉思了片刻,从云床上站起身来,先是给他的本体传了个消息,方才朝着外面走去。
就让他来听一听他们的来意吧。
*
八景宫中,莲花清幽,沁人心脾。
微微和煦的风从远处而来,轻轻拂过通天的面颊,令他的眉眼都仿佛柔和了几分。老子垂首,目光温和地看着他,此情此景,当真有了几分兄友弟恭,齐心协力的味道。
“我们兄弟三人,不如一道去天庭一趟吧。”
通天定定地看了老子一眼。
这话说的,是当真不怕天庭上那群人被活生生吓死啊。
这可比无当现身天庭严重多了。
你想啊,自洪荒至今多年的兄弟,谁也想不到他们会在封神量劫中打个你死我活,结果他们偏偏打了,震惊了整个洪荒。事到如今,全洪荒都觉得他们不会和好了,然而千年之后,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三人一道联袂而来,昭告洪荒:“大家不要误会了,我们还是好兄弟哦!”
正常人的反应大概都是:“你们三个是认真的吗?”
“你们不会是在搞我们吧?”
“说打就打,说和好就和好,整个洪荒难道是你们兄弟play的一部分吗?!”
一想到那个画面,通天就忽而觉得……有趣极了。
他果断笑眯眯地应了下来:“好呀。”
又扭过头去对元始道:“哥哥呢?要一起去吗?”
老子与元始的目光对视了一息,意味深长,仿佛在那瞬间交流了什么。
元始神色冰冷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这个决定并不是十分赞同,但在听见通天的话后,天尊微微蹙了蹙眉头,仔仔细细地瞧着他弟弟的模样,仿佛想瞧出他一点勉强的模样。
只要他弟弟不愿意,他定然是不会答应的。
但是……
元始垂落了眉眼,看着他的衣袖又被那人熟练地扯了扯,忍不住去想,按他弟弟这个喜欢扯袖子的习惯,也不知他这身道袍能保存多久,怕是迟早要被他扯断了袖子。
“通天想去吗?”
他垂眸看他,轻声问道,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通天明亮的眼眸之间,只觉得那双盈盈发亮的眼眸着实是赏心悦目极了。他静静地瞧了半会儿,心情便又好了起来。
通天反问:“难道哥哥不愿意同我一起去吗?”
他怎么会不愿呢?
他自然是满心欢喜的。
他只是害怕……你不愿意罢了。
元始敛了眉眼,将心中冗杂的心绪一一压下,柔声应道:“好,我们一起去。”
通天对着他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元始怔怔地看去,又忍不住轻轻舒展了眉眼,亦显露出了几分笑意。
老子在他两个弟弟身上来回地打量了几遍,忍不住摇头叹气,终是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在他们两人对视的时候,是真的看不到旁边还站着一个他的。
他只得清了清嗓子,重重地咳嗽了一声,这才勉为其难地吸引了他两个弟弟的注意力。
“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那我们就一起走吧?”
老子挑了挑眉头,和善地开口道。
这又涉及到了另一个问题。
八景宫的童子自然早早地为太清圣人牵出了他那头青牛,只待圣人骑上青牛,径直往天庭去也;他们也不敢怠慢元始天尊,同样关怀备至地照顾着那九条负责拉着车辇的金龙,此时也将九龙沉香辇收拾得整整齐齐。
但是轮到通天圣人……
童子们当然不敢轻慢这位太清圣人和元始天尊两位圣人的弟弟,那怕是真的不要命了。
但是通天来到八景宫时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是被元始抱着踏入宫阙的。而他从碧游宫回来时同样是两袖清风,什么都没有带,毕竟说实话,又有什么坐骑比得上圣人自己的一念千里呢?
所以说……
老子眉头微微皱起,刚想说些什么,便见元始十分自然地对着通天伸出了手,温声道:“通天,你和我一起坐吧?”
老子:“……”
通天微微抬起头来,扫了一眼那驾九龙沉香辇,以他兄长的习惯和爱好,那銮驾别说坐两个人了,怕是坐三四个人都绰绰有余。他又定定地看了一眼元始,思考着在这种情况下,要是他说他自己走着去,他兄长会不会答应。
仔细想想,似乎很没有必要呢。
他索性搭上了元始的手,扬起首来对他一笑,懒洋洋道:“那弟弟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元始轻轻一笑,眼底带着几分满足的笑意。
老子继续:“……”
长兄幽幽地叹了一声。
得!按这个情况,天庭上的仙神们怕是不疯也得疯了。希望他们的心理素质可以好一点吧。都是修炼成仙的人了,就该有临危不惧的气度!就算看到这么……这么令人震惊的画面,也该心如止水,波澜不惊!
这难道是什么很可怕的场景吗?
呵呵呵一点都不可怕对吧?
老子眼不见为净地移开了视线,只当自己什么都没有看到,兀自骑上了青牛,先一步走了,只对着后面的两人道:“莫要拖延,速速出发。为兄在天庭上等你们。”
通天微微侧过首去,瞧了一眼旁边的元始。
元始对着他笑了笑,一道法令发出,那九条金龙便驾着车鸾踏入了缥缈的云雾之中,眨眼间便在厚厚的白云之中穿梭了起来。五色的彩霞落在他们身后,天边折射出烂漫的晨曦。
整片天地忽而开阔了起来,洪荒落在他们下方,几个眨眼便显得格外的渺小,变成了芝麻点似的小黑点。
通天微微垂眸,朝着下方瞧了一眼,只隐约瞧见了一道道山川,一条条河流,不知是何人挥动手中的画笔,细心地将这五彩斑斓的景象绘制在了洪荒之上,因而这世间有了高高的山,长长的河,有了多姿多彩的,各色各样的生灵。
在独属于洪荒的创世神话之中,是父神盘古死去后的身躯化为了洪荒的一切,为洪荒带来了万千的生机。
可经过无数时光的演变,世间沧海桑田,变化万端,不周山早已在巫妖量劫中倒塌,而整个洪荒又在圣人们的争斗之中生生分裂开来,形成了如今的四大洲部。
这世间之大,终究没有什么可以真正永恒不灭。
或许,终有一日,他也会死。
元始微微垂了眉眼,神情专注地看着身边之人,眼角余光一扫,却是遥遥看见了昆仑山。这世间之山,终究不及昆仑山高。因而在九天之上俯身看去,那一座昆仑山便显得格外的明显。
他顿了一顿,目光落在通天隐隐带着几分怅然与缥缈的神色上,眼眸深处又隐隐浮现几分暗色。
通天心里……大概还是有些在意的吧。
元始垂落了眉眼,忽而开口唤道:“通天。”
红衣圣人闻言回首,对他投来疑惑的目光。
元始也不解释,只轻轻拉起了他的手,温声对他道:“离天庭还远,不必心急,你若是觉得无聊了,便同为兄说说话吧。”
通天不由一笑,抬起首来,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的兄长:“果真是通天无聊了吗?难道不是哥哥你觉得无聊了吗?哥哥这般颠倒黑白,是非不分,着实是过分极了。”
元始瞪了他一眼。
通天又弯眸笑了起来,凑近他耳边,拖长了音调,故意说道:“难不成——弟弟我说错了吗?”
热气喷在耳廓边上,没来由地让人觉得耳边泛起微微的痒意。
元始的呼吸猛得一滞,不免恼羞成怒地看着身边的红衣圣人,既想要生气,又觉得他弯眸笑起来的模样着实好看,一时之间,竟也进退两难,踌躇不定。半晌之后,终究是忍无可忍,一把将人拽入了怀中。
这么任性的,喜欢胡闹的弟弟,果然还是应该毫不犹豫地把他关起来才对。
就关在他的身边好了。
这样的话,就能天天瞧见他这副任性又胡闹的样子了,他对此也不是……不喜欢的。
应当说,是喜欢极了。
通天倚靠在元始怀中,眉眼却是倏忽动了一动。
他微微抬起头来,朝着东海碧游宫的方向瞧了一眼,静静地思索着什么。
后土……
不知这位故人找他,又是为了什么事情呢?
第100章
天庭之上泾渭分明。
一半是高兴,另一半却是茫然无措,慌乱之至。
高兴的这部分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无当师姐,慌乱的那部分同样忍不住瞧着这位截教的无当圣母。
无当却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他们复杂至极的目光似的,只笑眯眯地抱着她金灵师姐的手臂,又被师姐嗔怪地点了点额头:“你呀,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似的。”
无当眨了眨眼,轻声道:“在师姐面前,无当永远是小师妹呀。”
金灵看了看她,垂眸微微叹了一声,又抬起手来,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那么久都没有收到你的消息,即便师姐心里想着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也忍不住多担忧几分,好在,你还是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她顿了一顿,又道:“回来了就好。”
她们谁也没有提那些年的经历,只要平平安安的,就比什么都好。
无当仰起首对金灵笑,又朝着旁边瞥了一眼,声音微微大了几分:“说起来啊师姐,我在师尊那里只听到有人在找你麻烦,却不知道到底是谁这么大胆。正好我来了,师姐不妨同师妹我说说呗。”
她这话一出,金灵尚且没有回答,其他人却忽而觉得眼皮直跳。尤其是刚刚曾经说过话的,此时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可是比他们更快的是旁边的吃瓜群众们,他们齐齐往后退了一大步,反而把这些人都给显了出来。
说过话,找过麻烦的:“……”
吃瓜群众们无辜地看了他们一眼,有的摸着下巴研究起旁边圆柱上的图案,有的低头数起了地板上砖头的数量,大家都很专注认真,一本正经的样子,实在是无暇理睬别人呀。
无当微微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望来:“就是你们为难我师姐?”
这个锅也太大了吧?
不像是贫道能承受得起的样子啊!
一人战战兢兢道:“无当圣母误会了!在下绝无此意啊!我们刚刚只是在友好交流,互相交换了一下彼此的意见,了解了一下各自的分歧而已啊!”
“对对对,是友好的交流!绝对没有半点为难斗姆元君……”另一人猛然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看了一眼无当微微眯起的狐狸眼,机智地改了口,“绝对没有半点为难金灵圣母的意思啊!”
见无当仿佛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一边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一边在心里怒骂自己真是哪壶不提提哪壶,谁不知道封神量劫就是这群截教弟子们心里的一道坎啊,居然还敢提什么斗姆元君,真是不要命了。
只不过……他又偷偷地看了一眼两位圣母,暗自心惊:难不成,截教真的要重新在洪荒之上兴起了吗?其他几位圣人对此就没有什么意见吗?就这么,就这么任由通天圣人胡来?
当年明明打得你死我活,如今却坐视截教复兴……
圣人们的心思,可真难猜啊。
无当含笑望着面前这群人,索性挨个问了过去。
“是你有意见?”
那人赶忙摇头。
“那就是你有意见了?”
被问到的人赶忙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她也不嫌麻烦,一个个慢条斯理地问了过去。
所有人都摇头摇得飞快,生怕慢了一息,就被迫背上“为难金灵圣母”这个大大的黑锅。
昊天在上面看着,只当自己什么都没有看到,专心致志地研究起案几上的纹路来。一边对着旁边的瑶池王母感慨道:“瑶池啊,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这案几上的花纹这么有意思呢,这居然是一个花纹诶!”
瑶池冲着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阴阳怪气道:“陛下,差不多得了。”
昊天摸了摸鼻子,悻悻然地转回了头,又扫了一眼下方的景象,默默地点了点头。
该!就该这么做!
明明是一件你好我好顺手推舟的事情,要不是这些人话那么多,早就已经决定好了,说不定取经人都已经出发了呢。搞得谁不知道他们想在量劫里面捞上一笔似的。虽然也不清楚能不能捞到点好处,但当个搅屎棍在里面插上两下手,却也是极为顺手的。
唉,真是一片乌烟瘴气啊。
玄门到底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呢?虽说以前也是大佬打架,争斗不休,但大佬们基本都不爱瞎比比,谁拳头大就听谁的,吵起来就抄起家伙去混沌上打上一架,反而没有如今这么麻烦。
如今打倒是不敢打,吵起来却缠缠绵绵的,没有一个停歇的时候。相比起来,他果然还是更怀念以前的时候。
昊天又叹了一声。
他兴致勃勃地看着无当圣母怼人,只恨自己不能亲自上场!
啧啧啧,欺负他倒是挺顺手的,怎么不敢对圣人弟子也这么嚣张啊?不会是怕了他们小师兄吧?果然还是通天师兄回来之后的洪荒有点意思呢,刺激,实在是刺激极了!
他一边高高兴兴地吃瓜,一边又见太白金星匆匆而来,对着他一躬身。
昊天笑着问:“怎么了吗爱卿?”
太白金星垂眸道:“启禀陛下,太清圣人来访。”
哦,太清圣人啊。
昊天点了点头,来了就来了呗,这有什么……问题吗?
他头皮忽地发麻:“你再说一遍?!”
太白金星叹了一声,以同情的目光望了他一眼,又重复了一遍:“陛下!太清圣人来访!”
原先安静的天庭猛然之间又似炸开了锅,大家面面相觑,疯狂交换着眼神,伴着压低了声音的纷杂议论声:“太清圣人怎么会突然来天庭?”
“难道……圣人是为无当圣母而来的吗?”
他们纷纷以异样的目光望向了那位玄衣元君,揣测起圣人的想法来。
是不是对于无当圣母突然出现这件事,圣人们也没有准备?说不定太清圣人这次前来,是要把无当圣母给抓走呢?这么说来……
这个想法一出,刚刚还在无当圣母面前抖成鹌鹑的人又不抖了,他们彼此对视,以怀疑的目光望向了无当。大多数人仍然沉默着,不肯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轻举妄动,却也有一部分人悄悄地支棱了起来,试探着望向了无当。
无当怎会察觉不到他们的异样。
她轻笑一声,狭长的眉眼微眯,手中拂尘一甩,也不见怎么动作,整个天庭便倏地安静了起来。属于这世间最顶尖的一批大罗金仙,亦可称之为“准圣”的威压就这样毫无征兆地降临在了众人身上。
他们的大脑忽而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垂落了首,整个人隐隐颤抖了起来。
怎么会忘记了呢?
那可是通天圣人座下的四大弟子之一的无当圣母啊!她能够独自一人来到天庭之上,面对着诸多仙神的明争暗斗,靠得从来不仅仅是她背后的那位通天教主,更凭借的是她自己本身的修为实力。
更何况……
无当微微垂眸,对着缓步踏入凌霄宝殿之中的太清老子略一行礼,口称:“弟子无当,拜见大师伯。”
是了。
在千年之前,在那场令三清反目成仇的封神量劫之前,曾经的无当圣母也曾称呼那位太清圣人为——“大师伯”。
老子站定了脚步,垂眸看着他弟弟的这位弟子,原先平淡的面容上仿佛也带出了几分温和,语气也显得颇为亲切:“小无当,回来了啊。这些年去了哪里,也不回来看看?在外面过得如何?通天挺担心你的。”
金灵原本要上前一步挡在无当面前,见状微微一顿,悄无声息地垂落了眼眸,又借着广袖的遮掩,轻轻握住了她师妹的手。
无当并未回头去看金灵,只轻轻握了握她师姐的手,缓声回答着老子的问题:“启禀大师伯,弟子一听师尊归来,便毫不犹豫地启程归来,正好在碧游宫外撞见了师尊。弟子惶恐,不该令师尊为自己担忧。”
她并未回答老子前面的两个问题,单单拎了最后一句答道。
事实上,老子确实也不太在意前面几个问题的答案。他只是将无当说的话与通天的话略一对照,便微微点了点头,温声道:“回来了就好,你这些年也辛苦了,平日无事,也多陪陪你师尊。”
无当垂眸应道:“弟子谨遵师伯之令。”
老子微微颔首,目光又扫了一眼那群颤抖不已的仙神们,甚是平静地移开了目光,竟是一句也未问!
反而唤道:“金灵。”
金灵圣母微微敛眸,同样恭敬地应道:“大师伯。”
老子笑了一笑:“不必紧张,通天马上就要来了。等会儿呢,你就给我们说一说西天取经的事情吧,听说这件事之前一直是你在负责?”
金灵神色不动,肃声答道:“承蒙昊天上帝信任,将这个重任交付于弟子。”
老子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又扫了一眼,虽然已经尽量温和,却反倒令她们更加紧绷,他在心底微微叹了一声,知晓有些事情注定是回不去了,倒也不再强求,只朝着上方继续走去。
昊天干脆利落地站起身来,同瑶池一道站在一旁,将上首的位置让给了这位太清圣人。
老子随意地坐下,又对着昊天道:“陛下不妨派些人到外面迎接我那两位弟弟,尤其是我那位二弟。他们可是我好不容易才骗出来的。万一生气了,可是要出大事的。”
昊天微微有些发呆,难以置信地抬头望着老子。
两,两位?!
他茫然地与旁边的瑶池对视了一眼,瑶池干脆利落地拧了一下他的手背。
昊天一个机灵,果断转头对着太白金星道:“这件事就拜托爱卿了!”
对,就是你了!太白金星!
去吧!向着美好的未来前进吧!拜托了QAQ!
太白金星:“……”
要不,他明天就递个辞呈,也下界历劫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