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九龙沉香辇上,通天微微闭着眼眸,仿佛在闭目养神,思绪却已然同他那尊留在碧游宫中的化身联系到了一起,他借着化身的目光打量着这两位九幽鬼使,旁听着他们的来意,很快就弄清楚了后土的打算。
悟空……他抬起手指按了按眉心,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
正好,他也想见一见后土,那就抽空去地府走上一趟吧。只是没想到还未等他找上门去,后土却已然找上了他。
通天定定地想着。
他这位故人,倒也是有点意思的。
一念所至,他干脆对化身道:“就说我不在碧游宫,让他们二位来天庭寻我。”旋即便收回了意识。
化身略微有些困惑,却也没有违背本体的指令,对着面前的黑白无常道:“圣人不在碧游宫,你们若是有事,便去天庭寻他吧。”
黑白无常微微一怔,目光落在面前的红衣青年身上,却见他淡淡一笑,转瞬不见了踪影。
白无常:“这……”
若是眼前之人不是通天圣人,那刚刚他们和他说了后土娘娘的旨意……
黑无常拉住了他,微微摇头,并不言语。
就算这位青年并不是圣人本身,恐怕也同圣人有着莫测的联系,也就是说,恐怕是通天圣人要他们去天庭找他。虽然不知圣人此举何意,但他们还是去上一趟为好。
他边想着,边往天庭上方瞧了一眼。
听说天庭上面这段时间为着西天取经一事闹得沸反盈天的,也不知圣人此举是不是和这件事有关?罢了,这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左右也不过是那些大能们彼此争斗的把戏,同他们这样的小人物又有什么牵扯?
黑无常很快就收回了心绪,同白无常一道朝着天庭而去。
……
九龙沉香辇作为元始天尊出行时惯常用的车辇,速度无疑是十分靠谱的。通天处理完碧游宫那边的事情,随意地抬起首来,便已遥遥瞧见了那座耸立于九重天上的缥缈宫阙。
他从前和东皇太一为友时,曾常常来妖族天庭寻他一道出去满洪荒的胡闹,东皇太一逝去之后,他便几乎没有来过这里了。
而在封神量劫之后,这个地方对他而言又添了几分复杂。上次从紫霄宫回来,匆匆而至,又匆匆而走,却不曾同他的弟子们说上几句,只同金灵保持了联系,从她那里得知一点天庭上截教仙人的情况。
不得不说,瞧见这一座熟悉的天庭,他心情还是颇有些微妙的。
大底可以将之归纳为八个字:“物是人非,故人长辞。”
终究是……不似当年了。
通天瞧着面前的天庭,元始也垂眸静静地瞧着他。他微微抬起手来,又习惯性地重新替他弟弟整理了一下衣着,微凉的指尖顺着柔顺的青丝往下,偶尔又触及一点温热的肌肤,每当这时,天尊便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息,接着又若无其事地梳理了下去。
通天如有所感地抬起眼眸,同他浅浅地对视了一息,又笑着唤了一声哥哥。
“嗯……”元始轻轻地应了一声,垂落了眼眸,又试探着牵起了他藏在袖中的手,隐约带着几分迟疑不定。
通天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轻轻松松地看出了他这般迟疑的来源,唇角微微勾起,仿佛要露出一个带着嘲意的笑,那笑意却并不见底,很快便消散殆尽。
——原来,在你的心里,也是会对此在意的吗?
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仍然淡淡地笑着,回握住了元始的手,弯眸对着他灿烂一笑:“哥哥。”
元始微微垂眸,怔怔地看着他,半晌,也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容。
远处,高大的南天门已经近在眼前。
太白金星率领着一众神仙,早已在那里等候许久。
他一边等着,一边琢磨着太清圣人话中的意思。
圣人的两位弟弟,自然是元始天尊与通天教主。听他话中的意思,这两位圣人竟然是要一起来到天庭上吗?
不过这问题也不是很大,只要他们想办法把两位圣人分隔开来,不要让他们走在一起,那大概率就不会打起来了吧?
太白金星摸了摸雪白的长须,很是乐观地想着:当然,也要防止他们一言不合就吵起来,到时候他一定要抢先开口,争取不让两位圣人有吵架的机会!
他反复模拟了一下等会迎接圣人时可能遇到的种种情况,又对着底下的人仔仔细细地吩咐了好几遍。其他的仙神们也很是认真严肃地听着。
为了洪荒的和平和安宁!为了捍卫世界的爱与正义!他们一定要好好拦住两位圣人!千万不能让他们在天庭上就直接打起来!到时候天庭没了事小,他们要是被圣人的争斗波及,那可真是有冤无处说啊!
“不过大家也不用太担心,两位圣人都是讲理的人,一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太白金星一脸严肃,“但是!我们同样要做好准备!务必把警惕心拉到最高!”
大家也都是一脸紧张地点头。
“到时候真的打起来了,我们直接就跑知道吗?千万别在那里傻乎乎地站着!”太白金星语重心长地告诫道。
有个小神仙迟疑了一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万一昊天上帝怪罪下来……”
太白金星拿拂尘敲了一下他的头,训着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傻孩子:“是命重要还是神位重要?命没了那就是真的没了!神位没了,大不了就是下界历劫,过个千八百年的就结束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小神仙捂着自己的脑袋,眼泪汪汪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您快别敲了。元始圣人刚刚看了您一眼呢。”
太白金星:“……”
太白金星:“???”
太白金星陷入了沉思之中,他僵硬地握着拂尘,努力给自己做了好几遍的心理建设,这才慢慢地转过头去,心里不住地祈祷着:不会吧?怎么可能呢?他不就是说句话的功夫,圣人怎么就到了呢。
这傻孩子要是敢骗他,他回头就要好好地把他训上一训!可是……万一他没有骗他……
太白金星默默地吞咽了一下口水,终于彻底转过了身。
哦豁,元始圣人真的到了诶!
太白金星沉默了一瞬。
当机立断反应了过来!
“启禀元始圣人,我等奉昊天上帝之令在此等候,迎接圣人大驾光临!”他迅速垂首行礼,态度格外恭敬,“有失远迎,还望圣人恕罪。”
半晌没有回音。
太白金星:“?”
他不由得微微抬起眼来,偷偷摸摸地,想看一看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只白皙如玉的手。
沐浴在天庭明澈的天光之下,那只手白得近乎透明,光洁明亮,忽而生出几分惊心动魄之感。
衬着那靡丽的仿佛剔透的红玉一般的衣袍,宛如漫天大雪之间,在陡峭的悬崖边上绽开的一树嶙峋红梅,纯粹而明亮,刹那间夺去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位元始天尊微微抬起眼眸,目光专心致志地看着那只手的主人,又轻轻地握住了那只手,眉眼温柔得不可思议,仿佛对待着什么易碎的琉璃玉瓦似的,小心翼翼地将他从车辇上牵了下来。
任何人都能看出他的珍而重之,就像是那手的主人对他而言实在重要到了极点,方才令他这般郑重其事,花费无数心力去呵护。
而那只手的主人……
太白金星听到了所有人倒吸凉气的声音,不少人开始不信邪地揉着眼眶,目瞪口呆地看去,更有甚者开始神神叨叨,怀疑人生,被迫重组三观,嘴里不由自主地念叨着“这,这……”。
他同样震惊到了极点,一时之间忘记了语言,只能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景象。
他也曾见过这两位圣人的。
那是在封神量劫开始之前,六圣齐至天庭,争吵着关于量劫的种种事端,那时的天尊神色冰冷刺骨,拧眉冷笑,一如对面的红衣圣人淡漠疏离,咄咄逼人。
整个凌霄宝殿中的气氛僵硬可怕,所有望见这一幕的人都深深地低下了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他也曾经听过那么一点半点零星的传言,说那位元始天尊和通天圣人乃是一对道侣。但是他听完便笑,摇头叹气:哪里会有这样打的你死我活的道侣?
不可能的。
不存在的。
而此时此刻,他却忽而想起了这个久远的传言,一时心头无言,只能怔怔地看着。
元始却丝毫不曾在意世人的目光,只一心一意地看着他的弟弟。
他从九龙沉香辇上先行下来之后,便自然而然地转过身去牵起他弟弟的手,带着他一道下来。
通天垂眸静静地看了他一眼,却也什么都没有说,只平静地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之中。
一如很久很久以前,在久已忘却的岁月之前,同他的兄长相携而来,共同踏入这凌霄宝殿之中祝贺妖皇帝俊和东皇太一成立妖族,建立天庭时一样。
他哥哥原本是不想来的,他向来看不上妖族那一群人,但是又不放心他一个人出门,便索性陪了他一道来。
那时的他一边小声抱怨着“哥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哪里需要处处牵着我走”,一边却也乖乖听话,任凭元始牵着他,生怕他哥哥下次就不准他出门了。
时至如今,回首当年,又何尝不是同样的物是人非?
当年,当年。
回不去的当年。
通天垂落了眼眸,在众人倒吸凉气,一头撞墙的震撼目光之中,任由元始牵着他踏入了凌霄宝殿,一路上,不知有多少人震惊失语,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两人。
他甚至听到有人喃喃道:“你扇我一巴掌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我是不是看见元始天尊牵着通天圣人的手?”
然后就是一声痛呼,“你还真扇啊?!”
那人无辜道:“不是你叫我扇的吗?”
通天对此只淡淡地一笑,平静地移开了目光。
元始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正好,他同样也丝毫不在意外人对他的看法。
从某种程度上说,难道他们不确实是天生一对,十分般配吗?
老子站起身来,一瞧见他们两人相携走进来的样子,便忍不住扶了扶额头,一副“你们又给为兄搞出事来,能不能消停一点”的模样,面上的神情既无奈又纵容。
又对着旁边的仙神轻描淡写地笑了笑:“唉,我家两个弟弟啊……他们就是这样的啊。”
老子:“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哪里奇怪了?他们一直都是这样的啊。”
对方仍然在怀疑人生,老子却已经起身迎了下来,目光温和地与他对视了一眼。
通天同样回了他一个笑容。
这不就是他大兄想要的吗?这难道还不能够让他长兄满意吗?
还有比这更能彰显三清一体,同心同德的吗?
是了。
在封神量劫的你死我活,反目成仇之后,面对着西方教的重重压力与近在眼前的西游量劫,三清终于在众目睽睽之下站在了一处,重新向着洪荒宣告一个“事实”:
“我们又是好兄弟啦!”
第102章
接引抬手就将面前所有的东西都扫了下去,伴着“哐当”几声巨响,杯盏碎了一地,险些砸到刚刚踏入屋内的准提。后者的步伐微微一顿,平静地避开了那飞溅的瓷片,抬起首来望向了他的兄长,微微叹了一声:“兄长息怒,何必让外人看了笑话。”
“息怒?如今这情况,你让我如何息怒?”
接引神色阴沉,垂眸扫了准提一眼,忽而冷笑道:“曾经你同我说,上清通天恨极了他的兄长,无论如何也不会摒弃前嫌,同他那两位哥哥和好如初,现在你看看!他们好的都快穿一条裤子了!”
准提沉默了一息。
接引继续道:“……还有那太清老子和玉清元始,呵,当初封神量劫的时候,明明是他们联合我们兄弟一起对抗上清通天,把他们弟弟给骗得团团转!如今不知施了什么手段居然又把他弟弟给哄回去了?他们自己都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很可笑吗?!”
他显然对此极为愤怒,语气都显得刻薄几分。
“果然是玄门的圣人呢,大敌当前,连以往的前尘旧恨都能弃之不顾,继续和和美美地做一对好兄弟,也不知午夜梦回的时候,上清通天想起他那些死去的弟子们,能不能这般心安理得!”
“兄长!”准提终于出了声。
他微微皱着眉头,并不赞同地望着接引。
接引顿了一顿,似也自知失言,强行撇开了这个话题:“总之,如今的情况你也看到了,玄门那三兄弟又重新走到了一起,摆明了是打算同我们在西游量劫之中好好较量一场,无论他们是真心实意也好,貌合神离也罢,我们都要做好应对三清联手的准备。”
他的目光冷了下去,一字一顿道:“准提,为兄不管你对那位上清圣人抱有怎样的心思,在西方兴盛这件事上,我不容许出现任何的意外,你明白吗?”
准提微微一惊,忽地抬起首来,却见接引正皱着眉头看着他:“兄长……”
“别问为兄是怎么发现的,这么久了,就算一开始为兄没有察觉,如今又如何会发现不了?”接引没好气道,“他上清通天有哪里好?你怎么就喜欢上了他?除了那张脸确实不错,脾气差成这样,一看就是被道祖给宠坏了!要不是你是我亲弟弟,我都该怀疑你眼睛有问题了。”
准提沉默了许久,难得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慢慢地想着:怎么喜欢上的?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毕竟他从见到那位圣人的第一眼到如今,一直都没有机会同他说上几句话,只能偶尔抬起首来,悄悄地朝着那人的方向望上一眼。
在紫霄宫中,他会同他的兄长玩闹,假装乖巧地坐在下面听着鸿钧道祖讲道;在洪荒之中,则到处流传着通天圣人和东皇太一这对挚友联手祸害洪荒的传说,当然故事的结尾永远都是他们被各自的兄长给逮回家中,三令五申不准再同对方来往,生怕对方“带坏了他的弟弟”。
他其实也没有花费多少心力去关注这位圣人的消息,只是那些叽叽喳喳的麻雀着实恼人,时不时地就在静修的他耳边提起关于通天的事情,一来二去,他也便了解了不少。
怎么喜欢上的?
难道不是当他发现的那一刻,他便已经动了心吗?
见准提不说话,接引的眉头拧得更深,带着几分审视地打量了他许久,方要开口,又见对面那穿着一身雪白袈裟的圣人微垂了眸光,平淡地开了口:“兄长,见证西方兴盛,同样是愚弟一生的夙愿。”
接引微微一怔。
准提淡淡道:“和大道相比,所谓的情爱如九牛之一毛,微不足道,愚弟又怎会不知孰轻孰重?兄长无需多言,愚弟清楚自己该做些什么。西游量劫将近,无论三清抱着怎样的目的,他们注定都无法如愿。”
他从容一笑,目视接引,目光冰凉:“——所有挡在西方兴盛面前之人,都将是我们的敌人。”
接引垂眸凝视他半晌,忽地大笑起来:“好好好,这才是我接引的弟弟!”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准提的肩膀,神情之中满是欣慰之色,又遥遥望向了天庭方向:“三清这样明目张胆地站出来宣告他们的联合,如今想来也是一件好事,至少上清通天的态度不再那么暧昧不明了,站在明面上的敌人,总比站在暗地里的敌人更好。”
“而且,就像是你之前说的一样,为兄也确实不相信他们是真心实意地联合在了一起,”接引淡淡道,眼底带着几分讽刺,“一面摔碎了的镜子,就算再怎么想拼合到一处,妄想它完好如初,也是办不到的。”
“他们的联合注定困难重重,裂痕遍布,我们大可以利用这些前尘恩怨,时不时地刺激他们一下。哪怕他们之间的配合出现一二的差错,都可能给我们带来又一次的胜利!”
接引道:“我们西方,注定走向最终的兴盛!”
*
西方灵山为此事议论纷纷,天庭之上,众人同样是目瞪口呆,反复揉着眼睛,始终不敢相信自己所见的这一幕景象。
这这这!
这不可能嘛!
说好的你死我活呢?说好的争锋相对呢?!
怎么就,怎么就……
他们低头揉着眼睛,仰头思考人生,又偷偷摸摸地抬起眼看去——
那位面如冰霜一般的元始天尊,周围的气息仍然冷得彻骨,却微微侧过首来,目光专注地看着他的弟弟,神情之中竟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温柔。
红衣圣人笑着同他的长兄说话,老子眸光温和,疼惜地揉了揉他的头发。他又转过头来,凑到元始耳边仿佛同他说了一些什么,天尊无奈地笑了笑,又轻轻地牵起了他弟弟的手。
所有仙神都默默地看着他们之间的动作,眼睁睁地看着元始天尊旁若无人地牵着他的弟弟,走上了玉阶,又同红衣圣人一道坐了下来,又似乎……似乎始终都没有松开他弟弟的手。
他们的喉咙无声地吞咽了一下,目光悄悄移到阐教弟子那边。
却发现所有的阐教弟子都恭恭敬敬地低着头,摆明了一副“元始天尊降临,我等毕恭毕敬”,所以什么都不要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有看到的样子。
真鸡贼啊。
仙神们摇头叹气,果断将目光望向了一边的截教弟子:你们总得有些反应了吧?
未曾料到,截教弟子们从金灵圣母开始,再到最后一排堪堪列座的小仙,全都是一副平静至极的模样。
赵公明对着一旁的云霄道:“二师伯同我们师尊的关系还是那么好呢。”
云霄温婉一笑:“是啊,他们的关系一直都很好。”
赵公明:“听说师尊和二师伯以前还曾结为道侣。”
云霄点头,赞道:“怪不得他们之间的关系这么好。”
众位仙神:“……”
不是我说,好哥哥,好姐姐们,你们又在装些什么啊?不要一副“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尔等何必大惊小怪”的神情啊?这会让我们怀疑人生的!
听听,听听你们刚刚都说了一些什么啊!
什么叫做“关系一直很好啊”,封神量劫里发生的一切都是假的吗??
有神仙沉默了许久,茫茫然地回头,对着旁边的人道:“或许,是我疯了。”
“其实封神从未存在,只是我做了一场黄粱梦罢了,”他恍恍惚惚地开口,“不然怎么能解释眼前的一切呢?”
旁边的人面面相觑,轻声劝道:“怎么会呢?难不成我们都做了这一场梦吗?”
那人神神叨叨道:“又怎么不可能呢?说不定确确实实是我们集体做了一场梦,彼此之间互相印证,所以才会对此信以为真。如今元始天尊和通天圣人一至,这梦才突然醒了!”
“我悟了!浮生如梦!梦若浮生!人生到此,不过是大梦一场罢了!”
众人大惊失色,眼睁睁地看着那人当场顿悟,修为骤然暴涨一截,天边乌云压顶,竟是要渡劫了!
那人欢喜地把两手一拍,笑了一声道:“噫!好了!我悟了!”便高高兴兴地跑出去了,甚至还在门槛边上绊了一跤,爬起来之后又欢天喜地地喊道:“噫!好!我悟了!”
众人:“……”
这到底是悟了,还是疯了啊?
天庭之上一时之间群魔乱舞,混乱不已,却始终不曾影响坐在上首的三清圣人。
通天垂眸一扫,瞧见了站在最前面俯身行礼的金灵圣母以及她旁边的无当,他笑了一笑,对着金灵温柔地招了招手:“来,让为师好好看看。”
金灵圣母闻言从阶下起身,步履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仿佛很久很久以前,她还在碧游宫的时候,她师尊也是这样懒懒散散地靠在云床之上,又对着她招一招手,笑道:“金灵,来,为师给你讲一讲这篇道德金文。”
她便从下面的座位上起身,怀中抱着玉简,脚步轻快地走到她师尊身旁,站在他身边,听他一字一句仔细地同她讲解其间的妙言。
岁月仿佛从未流逝,金灵的师尊永远都是这副模样。
元始微微侧过首来,目光落在这两位师徒身上,静静地瞧了片刻,又悄悄地垂落了眼眸,仍然握紧了通天的手。
通天,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
为兄怎会不愿给你。
第103章
金蝉子身披大红袈裟,盘膝坐在蒲团之上,双目紧闭,合十双掌,口中正喃喃念着佛经。
有一位青衣童子匆匆而来,轻轻叩了叩屋门,引得他微微睁开眼来。金蝉子极轻地叹了一声,将放在膝上的那卷念得不知所云的佛经胡乱往袖子里一塞,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尘埃,便起身前去开门。
屋外,小童子对他行了一礼,一板一眼地开口道:“圣人们想见一见佛子,请佛子随我来。”
金蝉子微微一顿,下意识睁大了眼,显出几分愕然之色。
圣人们想见他?哪几位圣人?为什么要见他?还是为了西天取经一事吗?
他有心想问一问童子,却见那青衣小童摇了摇头,圆嘟嘟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巴也紧抿着,什么话也不肯同他说。
他再问,那青衣小童便跺了跺脚,道声“我不知道呢”,“佛子莫要再问,快快随我一道去”。
金蝉子只好放弃,随着他一道往凌霄宝殿而去。一路上却还在左思右想,到底是找他什么事呢?
凌霄宝殿之中。
通天正同金灵说话。
他一手支着下颌,笑意盈盈地凝视着她,眼底尽是温和之色。金灵微微抬起头来,目光与她师尊对视,唇边亦不由微微含笑。玉阶之上的另外两位圣人都没有说话,只静静地听着通天和他的弟子一问一答,其乐融融。
老子瞧了一眼他的弟弟,神情似乎带着几分无奈,微微摇了摇头。
元始同样不做声响,微垂了眼眸,神色平淡地听着他们两人之间的对话。
金灵笑道:“……那位负责取经的金蝉子乃是西天佛祖的二弟子,因为本体是六翼金蝉所化,故而被佛祖起了这个名字。其人心性平和,颇有悲悯世人之心。平日里行事洒脱,不拘小节,旁人或见之懒散,却不知这正是其心性超然之体现。”
通天边听边点头。
嗯,就跟他给他家多宝鼠取名为多宝一样,言简意赅,旁人一听就能明白。他家弟子果然是像他的,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淋过了雨,就要把别人的伞也给撕烂,那他就不知道了呢。
金灵继续道:“此去西游,自是要以佛子为核心,而除此之外的几个取经人,各有各的妙处。”
“譬如那位天蓬元帅,使得一手九齿钉耙,威名赫赫,颇能震慑妖魔;昊天上帝身边的那位卷帘大将,向来沉默寡言,忠厚老实,不如就由他背着佛子的那些经书和行李;四海龙族送到天庭上面的那位玉龙三太子,同样身具一定修为,行动矫捷,想必能驮着取经人远涉千山万水,直至到达灵山之上……”
她一一介绍着目前的几个取经人。
通天微微颔首:“如此说来,岂不是方方面面都已经齐全?”
金灵笑了一笑:“这只是昊天上帝同佛子商量后选出的大致人选罢了,若是师尊觉得不满意,大可将他们换了了事。”
通天哪有不满意的?
这本就是他徒弟辛辛苦苦选出来的人选,而且那小白龙还是他自己亲自去东海龙宫拐到手的呢。
当然他面上不显,侧首对着他两位兄长懒洋洋地询问道:“兄长怎么看呢?”
老子垂眸瞧了一眼金灵,慢悠悠地想着:什么昊天上帝同佛子商量的结果?怕是他这位金灵师侄也在其中出力颇多吧?
他同样什么也没说,只意味深长地瞧了一眼他家三弟,又对着金灵温和一笑:“就这样吧。”
虽然他仍然无法确定通天的想法,但至少有一点他是清楚的。无论如何,他弟弟都是放心不下他那些弟子的。但凡他一日放心不下,他就有一日的软肋。
只要截教弟子还待在天庭上面,他弟弟就不会突然背叛玄门,这么想想,倒也算得上一件好事。
通天便又去看元始,顺手拽了拽他垂落的雪白衣袖。
底下顿时又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元始顿了一顿,掀起眼帘看他,冷清的眸底倒映出他弟弟的模样。
通天弯眸一笑,那明媚的笑意也落入他的眼中:“哥哥觉得呢?”
元始瞧了他半会儿,慢慢地垂落了眼眸,嗓音冷淡出尘:“你看着办就好,为兄没有意见。”只要你能高兴,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他将后半句截断在口中,只平静地凝视着他的弟弟。
后者闻言一笑,眸光愈发明亮。
元始定定地看去,只觉心上一片柔软。
金灵瞧了瞧她那两位师伯,又看了看她的师尊,含笑道:“单凭弟子一人之言,或许会有疏漏之处。不知师尊与两位师伯可愿亲眼见一见这几位取经人?”
老子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
通天看了看她,带着几分无奈之色,却道:“你呀,怕是早就已经把人带过来了吧?还特意来戏弄为师?”
金灵垂眸一笑:“弟子不敢。”倒也没有否认。
通天笑骂道:“带过来就带过来吧,正好,为师也想见一见他们呢,就让他们上殿来吧。”
金灵又行了一礼,方才转身面对着天庭上诸位神仙道:“宣西天佛子与取经人上殿。”
她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在无形之中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威势。众人神色一凛,低垂着首,将话一道一道地递了出去。
直至落入金蝉子耳中时,已然如同洪钟一般响亮。
在他跟随着青衣童子到达凌霄宝殿的那刻,金蝉子往左右瞧了一眼,十分顺利地瞧到了三个同他一样的倒霉蛋,同样等待在殿门外面。
分别是暗恋隔壁嫦娥小姐姐不得的天蓬元帅,苦逼社畜卷帘大将,以及沉默寡言小白龙。
如此看来,圣人们确确实实是为了西天取经一事来找他的。若非如此,他们又怎会齐聚在这里?
等到里面的声音一传来,金蝉子便彻底确认了自己的想法。
金蝉子摸了摸鼻子,幽幽地叹了一声:“诸位,走吧?”
天蓬元帅深沉地叹了一声,不无忧愁地对着金蝉子道:“佛子,你说我这一去,还有机会再见到嫦娥吗?”
卷帘大将顶着他惯常的两个黑眼圈,缓缓地思考人生:“不知是西天取经的任务辛苦,还是在天庭站岗的生活辛苦?也不知我这一次跳槽的选择是对是错。”
小白龙则一声不吭地站在他们两人的背后,显然是打定了主意一句话都不多说的。
金蝉子:“……”
实不相瞒,他觉得他这个取经队伍还没出发就要凉了。
他抹了一把辛酸泪,认命地摇了摇头,准备迎接他未来的悲惨人生,率先踏入了凌霄宝殿之中。
事实上,金蝉子曾经来到凌霄宝殿很多次。
却从来没有一次觉得这座巍峨的宫阙这般寂静过。
诸位仙家低垂着首,恭恭敬敬地站在两侧,整个凌霄宝殿没有一丝声响,只剩下他踏入殿中的轻微脚步声,清晰得仿佛整个世界都能听到。
只听那位领着他进来的青衣童子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宫阙之中:“启禀圣人,佛子已至。”
高台之上,仿佛有人微微颔首,道:“宣他上前。”
金蝉子面上不显,心里则愈发的紧张起来。
他微微垂了眼眸,慢慢走上前去,对着前方的几位圣人低头行礼,恭声道:“在下金蝉子,拜见三清圣人。”
是了。
在刚刚在外面的那段时间里,他已然猜出了是谁想要见他。
宫阙寂静,一时之间,无人开口。
通天微微垂了目光,认真地打量着来人的模样。这位他徒弟多宝收下的弟子,也算是他的徒孙了。
他笑了一笑,挥袖将他遥遥托起:“你就是金蝉子?”
说是问句,却笃定极了。
金蝉子微微抬了一点头,谨慎地朝着上方瞧了一眼,只见金灵圣母正伫立在一人身旁,朝着他含笑点了点头,而他顺着那个方向望去,隐约瞧见一抹绛红的衣角。
只一眼,他便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只觉得心跳如擂鼓一般。
他瞬间便反应了过来:
眼前之人,恐怕就是那位传说中的通天教主!也就是他师尊如来佛祖的师尊了。
他再恭敬不过地垂首应道:“金蝉子拜见通天圣人。”
通天笑了一笑,语气温和:“无需紧张,既然佛子是如来佛祖派来东方的,也算是东方的客人了。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贫道一见佛子,只觉一见如故,颇为亲切啊。”
那嗓音懒懒散散的,却也透着几分说不出的温和之色,令金蝉子不由得想起西方灵山上那些春日里新生的嫩芽,翠色逼人,生机蓬勃,春风一至,便忽觉整个世界充满了盎然的绿意。
不知为何,他心里的紧张削减了几分,又生出几分好奇来。
他在旁人的口中曾经听到过无数次这位通天圣人的名字,他们仿佛对这位圣人十分熟悉似的,对他的经历如数家珍。
说他昔日交友无数,其中最为要好的莫过于当年妖族的东皇太一,又说他离经叛道,逆天而行,在封神量劫之中同他两位兄长打得死去活来,最终被鸿钧道祖强行带走,关押在紫霄宫中。
他也曾在他师尊如来佛祖的只言片语之中了解过这位圣人。
按他师尊的话说,“除了这位圣人,世上再没有人对我们这些湿生卵化、被毛戴角之辈这么好过,我见过了最好的,就再也信不了旁人的虚情假意”。
那时他师尊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怅然之意,又回过头来对他微微一笑:“……为师从来都没有后悔过拜入截教门下,做他上清通天的弟子。”
哪怕那位截教圣人输掉了那场封神量劫,而他自己也被迫沦落到这般地步。
金蝉子曾经也想过,若有机会,他也要去亲眼见一见这位圣人。
可是转瞬之间便已是足足千载,他从化形到拜入如来佛祖门下,过去了那么久的时光,那位圣人却始终没有回来。然后他就忘掉了这个愿望,毕竟他又不是他的师尊,哪里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惦记上那么久。
时至今日,金蝉子却忽而想起了自己当时的心情。
他踌躇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来,遥遥朝着那位圣人的方向望了一眼。
也就是那么一眼。
金蝉子便似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通天圣人的模样。
那位曾经以一人之力,在诛仙阵中对抗四位圣人的,传说中的通天教主。
第104章
斜倚在座上的红衣圣人以玉冠束发,宽袍广袖,衣袂迤逦,手指指尖轻轻点着太阳穴,一副懒懒散散的模样。一双宽和平淡的眼眸落在他的身上,仿佛透过他在瞧什么人似的,唇角微微勾起,扬起一抹淡笑。
金蝉子一眼望去,心脏砰砰直跳,只觉得以往对这位圣人的想象都忽而落到了实处。那位在久远的传说中耀眼夺目,与他相隔了无数个时代,令他师尊念念不忘的通天圣人,就该是眼前这般模样。
他很是不争气地紧张了起来,一时之间连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只顾怔怔地看着眼前之人。
世间总是有那么一些人,一眼望去是惊艳,再看便已是久久难忘,直至某一刻倏忽回首,才发现早已深入心中,再也难以割舍半分。
“圣……圣人。”金蝉子有些结结巴巴地开了口,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通天似乎觉得有些好笑,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这是怎么了?可是贫道长得太过吓人,让你惊着了?”
金蝉子深沉地看着他,话在口中欲言又止。
倒也不是说吓人,虽然也确实挺“吓人”的……但这吓人和“吓人”之间,显然差别是很大的。
元始慢慢地将目光从通天身上移开,神色冷淡地扫了一眼金蝉子,嗓音同他的面色一样冰冷彻骨:“佛子?”
金蝉子浑身一抖,被那寒气一摄,陡然回过神来,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在干些什么!
他刚刚,刚刚怎么就看他师尊的师尊,他们师祖发呆出神了呢!这件事情要是被他师尊知道,不会被乱棍打出门墙吧?!
他赶忙低下头去,再不敢随意抬头,生怕又看圣人看到入了神。
元始仍然微微拧起了冷淡的眉,带着几分不满地侧首道:“这就是西天佛子?”
老子老神在在:“这事你要去问接引和准提,西方向来无人,你也是知道的。”若非如此,当初他也不会那么容易地把多宝和慈航他们几个送过去。
西方二圣自然不会信任这几个人,却也只能捏着鼻子利用他们。不然呢?靠那几个歪瓜裂枣撑场面吗?
元始仍然蹙着眉头,又扫了一眼从金蝉子身后进来的三位取经人,他们倒都是安安分分地朝他们行了一礼,便垂着眼眸站在后面,等待着圣人们的旨意。
他扫了一眼便不再看,重新将目光落到通天身上。
圣人仍然饶有兴致地问着金蝉子各种各样的问题:“听说佛子是佛祖最为喜爱的二徒弟,想来在佛法上颇为精通吧?”
金蝉子:“……”
师祖啊,人艰不拆啊!能不能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微微垂了眼眸,合掌轻叹:“弟子在佛法一道上修行尚浅,不能比肩佛祖,不过米粒之珠,如何能同日月争辉?”
通天含笑点头。
又问:“佛子在东方生活得如何,可还能适应,比之西方灵山如何?”
金蝉子绞尽脑汁地思索,揣摩着通天话中的深意,试探着答道:“昊天上帝仁慈宽和,天庭仙神亲切友善,在下在此颇为习惯。至于在西方灵山之上,我佛如来常常召集诸佛,同我等论禅。在下时不时地聆听佛祖讲解佛法,同样是妙趣横生。”个鬼哦,他全是睡过去的啊!他师尊横眉倒竖,差点就要忍不住把他拎出去了。
通天仍然笑着,静静地听他讲述灵山上的事情,一点也没有不耐烦的样子。
金蝉子隐隐约约把握住了一点诀窍,尝试着将话题的中心往如来佛祖身上移,故意多讲了一些和他师尊有关的事情。
果不其然,通天唇边的笑意愈深,甚至轻轻地笑了一声。
金蝉子忍不住又抬头瞧了他一眼,整个人又有点晕晕乎乎起来。
原来如此……
在他师尊如来佛祖想念这位通天圣人的时候,圣人同样也在思念他的弟子吗?
金蝉子仿佛明白了什么。
他垂落了眼眸,不知为何忽而觉得心上有些微微的难受,却什么也没有说,只绞尽脑汁,一五一十地回忆着关于佛祖的种种事情。
通天静静地听了许久,又笑了一笑,令童子为略微有些口干舌燥的金蝉子送上茶水,方才弯眸笑道:“佛子宽厚平和,果然如我弟子金灵所言一致,将西天取经一事交予佛子,想来是能让我们放心的。”
他说着,又回头瞧了一眼老子和元始,目光微微相触,两人皆是点了点头。
通天又瞧了一眼后面站着的三个取经人,他的目光从小白龙身上微微停顿了一瞬,玉龙三太子抬起头来,目光坚毅地同红衣圣人对视,眼底尽是坚决之意。
他既是背负着四海龙族的使命而来,便注定不会后退半步。
卷帘大将乃是一副忠厚老实的模样,一看就是相当的吃苦耐劳,这也是社畜最大的优点之一,干最苦的活,拿最低的工资(?),任劳任怨,很少爆发(?)。
那天蓬元帅也是一脸凛然之色,丝毫没有在外面同佛子唉声叹气,哀悼自己感情不顺的模样。起码一眼瞧去,便觉得此人颇为令人信赖。想必是可以护卫佛子一路斩妖除魔,顺利西行的。
通天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大致瞧出了他们的性格,微微闭了闭眼。
四位取经人,除去金蝉子以外,便只剩下了最后一位,而那一位……
凌霄宝殿之外,又是一阵动静。
站在一旁安静如鸡地当背景板的昊天对此已经十分熟练了,他连眉头都没有动上一下,就知道又有麻烦上门来了。
他这凌霄宝殿就没有这么热闹过!人是一波又一波的来!各个都是他惹不起的大佬!
他一边在心里腹诽,一边又抬头瞧了一眼上面的几位圣人,默默地舒了一口气。
不管了!关他什么事情!
大佬自有大佬磨!
他只要在一旁安静摆烂就完事了!
通天如有所感,微微一笑:“何人在外喧嚣?”
有黑白无常上殿来,俯首行礼道:“有一天生地养的石猴,前日被九幽鬼使误拘到了地府,心下不满,在那闹事。砸了阎王殿,改了生死簿,惹得地府天翻地覆。”
“平心娘娘见状不妙,出手拘了那石猴,又听闻那石猴自称是圣人弟子,不免心生犹豫。此事原本是地府之过,徒惹诸般是非,着实不美。平心娘娘愿请通天圣人前来地府一趟,共同商议此事,只求化干戈为玉帛,免得伤了双方和气。”
三言两语,就将事情说了个明白。
通天笑了一声,目光落在黑白无常身上,语气温和:“平心娘娘所言甚是有理,此事也是我弟子做得不美。既然双方都有过错,不如坐下来好好谈上一谈。贫道又岂会不愿赴一赴平心娘娘的邀请?”
他站起身来,又瞧了一眼玉阶下的几位取经人,转头对着老子和元始道:“如此,这四位负责护送佛子前往西天求取真经的取经人,也便可一一归位了。”
此话一出,老子面上的神情微微一顿,不由得又看了一眼通天。
长兄的目光中带着微微的审视之意,仿佛想从通天的神情中看出他的想法。他弟弟既然收了这只石猴为徒,如今却又干脆利落地将他丢入这一场劫数之中……
这可和他平时的态度丝毫不像啊。
是故意为了量劫收下这个徒弟,还是说,指望通过教导这只石猴,反过来将量劫掀翻呢?
老子垂落了目光,面上不显,只道:“快去快回,这件事拖了太久了,也该早点将取经人送出去了。”
元始的注意力却更多地放在平心娘娘,也就是那位巫族曾经的十二位祖巫之一的后土身上。
他的弟弟上清通天,当年知交故友遍地都是,不仅同那妖族的东皇太一是挚友,同女娲伏羲这两兄妹关系也算不错,在洪荒游历的时候,亦曾结识了巫族的后土。
一人是盘古三清之一,乃是天地清气与盘古元神的三分之一结合所生,另一人是巫族祖巫,乃是盘古精血所化,天生具备强悍的体魄与无与伦比的力量。
两人因着这缘法后来也成了朋友,直至巫妖量劫爆发之后,妖族与巫族的关系急剧恶化,双方才断了来往。
后土想找通天?
这位带着巫族藏身于地府之中苟延残喘的祖巫,如今又想做些什么呢?
说起来,那只天生地养的石猴还同女娲颇有一些关系。这么一来,妖族和巫族之间,同他弟弟之间,仿佛也渐渐联系在了一起。
元始微微垂落了眼眸,神色隐隐冷淡了下来。
他定定地看着面前的红衣圣人,同样站起身来,淡淡道:“我同你一道去。”
此言一出,天庭之上的神仙又不由竖起了耳朵,分外紧张刺激地听着两位圣人的对话。
啧啧啧,这寸步不离的样子,当真是兄弟该有的距离吗?就算是道侣,也未免太过于亲密了吧?
难不成……元始天尊是为了监视通天圣人的行动吗?不然怎么会连一刻也不肯让他离开他的身边?
还未等通天说话,老子先叹了一声:“元始,你给我坐下。”
“这般小事,哪里需要你们两个人一起去,既然那位平心娘娘单独邀请了通天,便让他一个人去吧。”老子淡淡道。
元始转头看他长兄,眉头紧拧,甚是不满,老子却只平淡地看了他一眼,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
他又瞧了一眼通天,温声同他弟弟嘱咐道:“快去快回,莫要耽搁,省得叫你二哥牵挂。”
那语气神情,当真像极了一位好兄长。
通天微微垂眸,静静地看去,又见老子对他笑了一笑,目光落在他身边的金灵,远处的无当,以及天庭之上诸位截教弟子身上。
“通天,我的弟弟,你不会做一些让我们为难的事情,对吗?”
老子温和地询问道。
通天笑了一笑,神情同样平和:“当然。”
果然,他还是要嘱咐金灵,继续去寻找那拘束了他们魂魄的封神榜的所在的。
第105章
被后土困住后,悟空起初还双目圆睁,努力挣扎,嘴里还嚷着“好神仙,放开老孙,莫要告知我师尊”,却怎么也打不破那个无形的屏障。
后土坐在一旁,含笑看着他折腾,不紧不慢地翻阅着被他篡改的生死簿。看见那玩笑似的大红叉后,不觉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边的笑意却是愈深。
像是发觉她确实不会放他出去了,渐渐地,悟空也安静了下来,目光炯炯地瞧着旁边的后土娘娘:“你为什么想见我师尊?”
后土笑道:“久不见故人,自然想见上一见。”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悟空舔了舔唇角,开始猜测起来:“你和我师尊有仇?”
后土摇头。
悟空:“你有什么事情想寻他帮忙?”
后土仍然摇头,含笑看他。
悟空挠了挠自己的脑袋,只觉得自己一个头比两个头还要大:“难不成,你们以前的关系很好吗?”
后土沉吟一会儿,悠悠答道:“算不上很好吧,但也能说上几句话,彼此也不觉得对方令人讨厌。”
“勉强呢,也能称得上一句朋友。”
悟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奇道:“既然是朋友,又岂会长久不曾见面?”
后土道:“只因一场量劫罢了。”
悟空:“怎么又是量劫?”
后土不由看了他一眼,笑道:“这个‘又’字,又是从何说起?”
悟空转了转眼珠子,没有回答后土的话。这毕竟是他师尊和师伯们之间的事情,又何必对旁人提起呢。
后土却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微微一笑:“你说的,可是那一场令你师尊同你两位师伯反目的封神量劫?”
悟空不吭声。
后土却笑道:“我说的可不是这个,而是比封神量劫更早一点的,发生在昔日的巫族和妖族之间的巫妖量劫。”
悟空:“巫妖量劫?”
他微微一怔,下意识又重复了一遍。
后土瞧了瞧他,含笑道:“你可知你的诞生,就是因这一场量劫而起?”
石猴讶异地睁大了眼,他从来都不清楚自己的来历,只知自己生来就是一只无父无母的石猴。
悟空下意识端端正正地坐好,连连追问:“我的诞生?难道我的父母是在那一场量劫中生下我的吗?”
后土摇头:“非也。”
还未等悟空失望,她便接着道:“那一位创造了你的神灵,乃是人族之母,亦是妖族圣人,世人尊称她为女娲娘娘。你是女娲圣人昔日炼石补天时所剩下的那颗补天石,沐浴天地灵气,日月精华,最终诞生了你。”
后土道:“你确实是天生地养的一只石猴,这片天地便是你的父母,而在亘古以前,乃是女娲娘娘给了你一点灵息,使你有了化形的机会。”
悟空睁大了眼,怔怔地听着。
后土悠悠一叹,在提起女娲的那刻,她眼底也似染上了几分久违的怅然。
“在很久很久以前,也就是那场发生在巫妖两族的大战之前,本座同这位女娲娘娘也算是挚友,亦同昆仑山上的通天圣人交好,同妖族那两位妖皇之间,至少可以说是井水不犯河水……”
后土:“而在量劫爆发之后,一切都变了。”
那还是人族刚刚诞生的时候。
在这片洪荒大地之上,屹立着以妖皇帝俊与东皇太一为首的妖族,他们占据了九重天,在那里建立了妖族天庭,一手掌天。
而在不周山旁,则是以十二祖巫为首的巫族,他们分为一个又一个的部落,族人称之为“巫”,掌管着大地。
这是当时洪荒上最为强大的两个种族,他们各自发展,渐渐产生了一些摩擦,但在各自领头人的约束下,始终没有爆发大规模的战争。
因此妖族的女娲娘娘还会同巫族的后土娘娘交好,满洪荒到处溜达的通天圣人不仅有妖族的挚友,也有巫族的朋友。巫妖两族之间时不时地还有一些交流往来,哪怕是争锋相对,也有些心心相惜的意味。
至少没有同后来一样,两族为了那所谓的“洪荒霸主”之位打个你死我活,导致洪荒生灵涂炭,最终两败俱伤,双双退出了洪荒的舞台,将这个世界让渡给了逐渐发展起来的人族。
后土道:“巫妖两族的矛盾,是一步步升级发展起来的,最开始也不过是一个巫族伤了一个妖族,或者一队妖族压着几个巫族打,这样极其细微的小事。”
两族的领袖自然对此不甚在意,只派人下去处理一二,双方约个时间互相说开,道个歉也就罢了。
可是后来,事情越发展越大,不知不觉间两族就积攒下了真正的生死大仇,彼此之间也诞生了彻骨的仇恨。
后土道:“那个时候大家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巫妖两族之间的关系越发僵化,妖族的妖皇与巫族的祖巫之间每每遇到,横眉冷笑争锋相对的次数越来越多。但是谁也不想轻启战端,真正在乎自己族人的领袖,绝不会轻易将一族的人拉入一场旷日持久,分外残酷的战争之中。”
她微微叹了一声:“毕竟,我们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彻底消灭妖族,就像是妖族也没有把握彻底消灭我们一样。一旦战争开启,就会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泥沼,最终把我们两族都彻底卷入其中。”
悟空抬头看她。
这位巫族的后土祖巫,如今地府中无悲无喜的平心娘娘。
他已然知道了故事的结局,只觉得自己的心莫名有些揪紧,却不由自主地听了下去。
后土笑了一笑,凝视着他:“但是战争仍然爆发了。”
“仇恨积攒到一定地步,已然不是妖皇和祖巫们坐下来好好商量一番就可以解决的了。妖皇要为他们的族人讨还公道,就如我们也不肯再后退一步,只因不想再面对族人们失望的目光。”
后土:“而最终彻底导致双方不死不休的,则是金乌十太子的死。”
“那一日,本该待在东海汤谷中的十只小金乌突然莫名其妙地一起出现在了洪荒上空,海水为之干涸,大地为之开裂,无数的巫族惨死在烈日的曝晒之下,大巫夸父追赶太阳,却力竭而死,死后其拐杖化为桃林,他的友人后羿忍无可忍,举弓射日,十支箭出,诛杀了九只金乌,剩下最后一只下落不明。”
后土讲到此处,微微停顿了一瞬,目光落向远方,仿佛回忆起了当初那一副惨烈的景象:“妖皇失子,痛彻心扉,巫妖两族彻底不死不休,打了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自然而然,曾经的友人也走向了敌对,从此以后再也不曾往来。”
她微微一笑:“我与女娲娘娘是这样,同你师尊也差不多如此。他同那位东皇太一的关系可比我好上一点,当初在我们这些友人之间挣扎,试图调解矛盾,可没少头疼过呢。”
悟空欲言又止。
后土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悄悄地将指尖藏入袖中。
她的手上可沾染了不少妖族的血,一如她的兄弟姐妹们同样惨死在妖族手中。
既然如此,又怎能指望同友人们回到从前呢?
一句“血海深仇”,如何能道得尽那刻骨的仇恨?不过是她修身养性许久,如今已然平静了许多罢了。
后土平淡地笑了一笑,对着悟空道:“至于你的诞生……”
“我的兄长,共工祖巫,与妖族相争时一时不忿撞倒了不周山,导致天柱折,地维绝,日月星辰偏移,整个洪荒被洪水淹没。女娲娘娘为补苍天,四处寻找五色石,以大法力炼制出了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补天石,却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那剩下的一颗,便是你了。”
她很久没有同旁人讲过过去的故事,如今一一道来,忽而觉得也不过寻常罢了。
除了亲身经历过的人以外,谁还会去在意这段早已埋葬在过去的往事呢。
悟空却已然被这段故事吸引了。
不知为何,他忽而想起黄大仙同他讲封神量劫时的情景,阐截两教同样是两败俱伤,他师尊和师伯们反目成仇。而在封神量劫之前的巫妖量劫,竟然也是如出一撤,一样的两败俱伤,一样的你死我活,一样的……没有任何赢家。
下意识的,悟空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不由得紧紧皱起了眉头。
可是他得到的消息实在是太少了,少得他尚且不能将这些东西给串联起来,得出一个完整的结论。
后土瞧着这只石猴眉头紧皱,苦苦思索的模样,竟也觉得有些有趣。她笑了一笑,温声同悟空道:“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要不是今日瞧见你,本座也懒得去回想。”
“你呀,就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里,老老实实的,不要负隅顽抗,等你师尊来接你吧。”
说到这里,她又促狭地眨了眨眼。
悟空:“……”
糟糕!三言两语的,他怎么又把最重要的事情给忘记了!
石猴睁大了眼,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含笑的后土娘娘,连连伸手作揖,求饶道:“好神仙,好娘娘!您就先把俺老孙放出去吧!”
虽然但是,我真的不想被叫家长啊QAQ
后土淡淡一笑,又似察觉到了什么似的,朝着远处望了一眼:“这不,说通天圣人,圣人便到。”
她站起身来。
从从容容地走了出去。
第106章
一路上,通天也在想他这位故人。
当年的巫妖量劫打到最后的时候,明眼人都看出了两族最后的结局。
妖皇帝俊沉吟许久,最终选择将招妖幡交给了女娲娘娘,由这位圣人保全妖族最后的族人。
一如巫族的后土祖巫,她实际上并未参与巫妖两族最终的决战。
面对洪荒生灵涂炭的景象,后土心下不忍,长叹一声身化轮回,为巫族留下了最后一线生机。巫族剩下的族人随她一道避入地府之中,自此再不入洪荒半步。
巫妖两族虽然几近凋零,却也在女娲和后土的庇护之下,平平安安地活了下来。而作为代价,女娲从此避居于三十三天外的娲皇宫中,极少再过问人间的是非,后土亦再未离开幽冥地府半步,长长久久地镇守着六道轮回。
从此世间再无后土祖巫,而在暗无天日的幽冥地府之中,却多了一位面容祥和的平心娘娘。
天道向来公允,你想要求什么,就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可是当初,到底是谁让两族之间闹成这样不可开交的地步,最终落个两败俱伤的局面?
通天的眸光微深,定定地朝着天穹之上望了一眼。
在巫妖两族几次三番的争斗之中,他师尊鸿钧道祖也曾出面调解了几次,强行令他们停战,并约定了停战的期限。这当然不能解决问题,因为停战的期限一到,双方就迅速撕毁了和平,再一次打得热火朝天。
那所谓的停战期限,丝毫不曾让他们反省悔过,反而让巫妖两族憋着一肚子的气,只觉得是道祖偏帮巫族/妖族,否则他们上一次完全就能结束战争了。
矛盾愈演愈烈,最终一发而不可收拾。
但是当初的上清通天,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他的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