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在紫霄宫中的日子里,罗睺常常喜欢来找他聊天,时不时地蛊惑一二。
祂从通天的心境里瞧见这一幕景象,笑盈盈地打量了许久,意味深长地问他:“你当真觉得你师尊在这一场巫妖量劫中是清白的吗?你难道就丝毫不曾察觉到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背后推动着两族互相残杀吗?”
通天:“师尊不是这样的人。”
罗睺注视着他,面带讽刺:“你就这么信任你师尊?”
通天:“是。”
罗睺:“哪怕你如今被他囚禁在这紫霄宫中,哪里都去不了,而且他也丝毫没有放你出去的意思?”
通天:“是。”
罗睺看上去很是不满,却也按捺着情绪转变了思路,换了一个角度对他循循善诱。
“好,假如你的师尊确实是清白的,那你又怎能担保他背后的天道同样清白无辜?祂要是真的不想巫妖两族继续打下去,有的是办法处理,而不是这样得过且过,治标不治本。”
罗睺:“两族相争,两败俱伤,而唯一得利的却是天道!祂有了六道轮回,又借助巫妖两族彻底控制了你师妹女娲,以及那位平心娘娘。有这两族作为钳制,她们只能一心一意顺应天道,不敢违逆半分!”
通天抬了眼眸,神色不动,淡淡地看祂一眼:“你有证据吗?”
罗睺:“这要什么证据?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好吧!”
通天:“既然阁下并无证据,全是空口白话,请恕贫道并不接受。”
罗睺:“……”
祂气冲冲地走了,下次又趁着鸿钧不在,偷偷摸摸地来了,继续孜孜不倦地给他灌输“天道有问题”这个理念。
通天淡淡地笑了一声,重新将思绪放到眼前。
当年之事早已化为尘土,谁还能查清背后的隐秘?他直到今日发现的最为重要的一个线索,也不过是燃灯古佛先前告诉他的关于金乌十太子陆压的事情。
也不知他师妹查的怎么样了,有空还是要同她多联系联系的。
他一边想着,一边朝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幽冥地府望去,心念一动,便落了下来。
*
幽冥地府久不见天日,向来是昏暗无光,鬼影幢幢,阴森可怖。
一排又一排的鬼魂们排着队进入地府之中,在鬼差们的引导下,查看生前罪过,罪重的入那十八层地狱受刑。无功无过的,喝了奈何桥前的孟婆汤,忘却前尘,匆匆入了轮回。若是生前有些功德,则有机会在地府修行,亦或投胎转世,享受荣华富贵。
地府之中,时不时地能听到鬼魂们悲戚的哀鸣声,亦有人挣扎着死活不肯轮回转世,心甘情愿跳入忘川河中,在那里苦苦等待着一个人的经过。
这是与阳间迥然不同的地方。
而在圣人踏足幽冥的一刹那,仿佛有外界的天光徐徐落下,映亮了一方混沌的天地。万物倏忽欢喜,鸟兽为之腾跃。
鬼魂们下意识骚动了起来,贪婪地朝着那个方向望去,像是感知到了圣人身上的鲜活的,独独属于“活人”的气息。
旁边的几位鬼差见状一惊,赶忙大声呵斥起来,强行约束那些鬼魂,生怕它们闹出什么乱子。
正来到阴司门口的后土遥遥看见这一幕,不禁摇了摇头,微微抬起手来,温和的力量倏地扩散开来,无声地安抚起众鬼。
鬼魂们在那源自大地本源的力量的抚慰之下,渐渐安静了下来,恢复到了之前浑浑噩噩的安静模样,重新排起了长队。
鬼差们这才松了一口气,匆匆将这支队伍赶往地府之中。
徐徐的天光之下,通天如有所感,微微掀起眼帘,朝着后土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身玄色长袍,衣上绣着苍茫山河的女子立于望乡台不远的地方,正抬起首来,带着几分无奈之色望向了他,轻轻叹了一声:
“圣人一来就闹出这样大的动静,真是生怕旁人不知道你来了呢。”
语气之中却无多少责怪意味。
通天摸了摸鼻子,试探道:“我很抱歉?”
又对她弯眸一笑,仿佛清风拂面,神采飞扬,仍然是旧时模样:“好久不见,后土。”
后土遥遥望去,面上的神情不禁复杂几分,却也同样回了他一句。
“好久不见,通天……道友。”
通天像是没有注意到她短暂的停顿,微微一笑:“不知友人今日邀我相见,可有美酒佳肴相伴?”
后土不由莞尔:“若无美酒佳肴,唯有清风明月,不知通天道友可愿赏脸一顾?”
通天沉吟不语。
他抬头看了看地府上空那惨绿色的月亮,又瞧了眼十八层地狱之间来去徘徊的凛冽寒风,指着它们对后土道:
“明月?”
惨绿色的月亮无辜地看着他们。
“清风?”
刮过地狱的凛风闻言更加猛烈汹涌。
通天叹了一声:“后土道友,你这可就不地道了啊。”
后土娘娘的面容之上浮现出隐隐的笑意,她看着面前的通天圣人,淡淡一笑:“这难道不算是清风明月吗?要是通天道友不喜欢,我倒也可以给你施个幻术把它们变上一变,就怕你嫌弃我术法不精,不能蒙骗圣人的耳目。”
通天想了一下,摇了摇头:“罢了,我也不是不能将就。”
后土大笑。
“通天道友,似乎仍然是曾经的模样呢。”她笑了一会儿,悠悠开口,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复杂之色。
眼前的红衣圣人,分明已然经历了封神量劫,面对了兄弟阋墙,你死我活的残酷命运,却依然让后土找到了一丝熟悉的感觉。就像是曾经同她交好的那位通天真人一样。
物是人非,沧海桑田,眼前之人,却依旧是昔日之人。
通天挑了挑眉:“上一次风希见我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么说的。你们两个倒是看法一致。”
后土微笑:“女娲娘娘吗?没想到过去这么久了,我们还能有一样的看法。”
通天闻言,却是又看了她一眼。
后土朝他淡淡一笑。
通天也不多言,随手弹了弹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懒懒散散地开了口:“好吧,不提别人了,就说说我家那只石猴吧?不知我那徒儿犯了什么错,怎么就落到了你的手上。”
后土摇头微叹:“黑白无常同通天道友说过了吧?也不过是砸了几殿阎王,划掉了几本生死簿,花了点时间从地府的这头打到那头罢了,算不上什么大事。”
通天的眉头不由一跳。
“真做了这么多?”
后土瞧了瞧他,慢悠悠地笑道:“通天道友此刻,是在思考要赔偿地府多少东西,还是考虑怎么灭我的口呢?”
通天很是诚恳地看她:“看在我们曾经是朋友的份上,后土道友,赔偿的金额可以打个折吗?”
后土挑眉,讶异道:“圣人家大业大,不至于连这点东西都赔不上来吧?”
通天作沉痛状:“这不是徒弟太多了吗?还各个都喜欢闹事,就算贫道有再大的家业也赔不起啊。”
他们一路慢悠悠地往前走,时不时地谈笑两句,倒也算得上颇为和谐了。
闻听此言,后土先是一笑,复而一叹,定定地瞧了一眼身边之人。
截教啊……
如今除了那位刚刚回来的无当圣母,也不知还剩下了几个人。比起巫族和妖族小猫两三只的状态,竟也差不了多少。
她心下唏嘘,面上不显,只道:“还好,这一次用不着通天道友赔偿,自有人为此负责。”
通天微微一顿,停下脚步,朝她投来询问的目光。
后土朝他微微一笑,轻描淡写道:“这只石猴,本来就是要来地府走上一遭的。”
第107章
天庭在通天离开后便陷入了寂静之中。
这是很难形容的一种感觉,仿佛在空气中抽走了颇为重要的一点东西,以至于整个世界都忽然凝滞粘稠了下来。
老子仍然在同旁边的金灵说话,圣母恭恭敬敬地回答着,除此之外,天庭之上可谓是落针可闻。所有人都静悄悄地低下了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来打破这片沉默。
元始微微侧首,神色冷淡地瞧了眼旁边空空荡荡的座位,忽而站起身来,一甩衣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金灵微垂着眼眸,眼角余光瞧见那一片雪白的衣袍从她面前拂过,眼底无波无澜。
老子倒是转过头去又看了他仲弟一眼,微微叹息了一声:“真是……”
他说了半句便止住,又无奈地摇了摇头。罢了,生气就生气吧。
以前也没见元始的占有欲这么强啊,几乎不肯通天离开他半步,恨不得到哪里都同他一起。这么发展下去,他真怕哪一天元始会忍不住把他们家三弟给关进小黑屋了。到那时候,他是救呢,还是不救呢?这可真是个问题。
长兄颇为苦恼地想着。
天庭上的仙神们则把头压得更低,目光只专注地注视着自己脚边的地砖,直至元始天尊的身影从空旷的殿宇中消失,众人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方才微微舒了一口气。
“天尊威严更甚以往啊。”
“不愧是阐教的元始圣人呢。”
不妨有人挠了挠头,颇为好奇问了一句:“说起来,天尊是因为通天圣人的离开而生气吗?”
诸位神仙:“……”
住口!这个话题我不想听!我们可不想再经历一次封神量劫!
云霄微微叹了一声,与赵公明对视了一眼,又低声安抚了一下她的两位妹妹,碧霄仙子与琼霄仙子。
他们师尊和这两位圣人的关系,还是十分微妙的。但不管如何,他们只要一心一意跟着师尊走就好了。师尊和他们交好,那他们也表现得亲近,师尊同他们反目……他们亦毫不犹豫地跟随师尊。
不知何时,一向温婉出尘的仙子眼眸里也浸染了几分清冷的霜寒,似经岁月侵染,愈发显得冰冷。
……
元始从凌霄宝殿离开,衣摆拂过长长的玉阶,一步步地往下走。
天尊冷若霜冰似的面容上泛着寒意,令周围的一切都禁不住瑟瑟发抖。他却仿佛浑然未觉一般,从内到外地散发着寒气。
老子……
他唤着他长兄的名字,眼底带出了几分讽意:你就这么纵容通天吗?
你这般纵容他,就不怕他有朝一日又闯出什么弥天大祸吗?!
元始在天门外站定了脚步,目光遥遥注视着下方的景象,冷淡的眉目狠狠压下,几乎就想追着那一位红衣圣人的身影,折身而去,自九重天直至幽冥地府之中!
让他跟在通天身边不好吗?
难不成他弟弟还能当着他的面胡作非为?!
就算当真是监视又能如何?只要他在他身边,至少……他弟弟心里总会有那么一点顾忌,不至于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无当圣母一事,不就是因为通天独自一人在东海之上闹出来的吗?
偏偏,他们大哥居然还这么放心让通天一个人去地府。
元始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他面色沉沉地注视着底下翻滚的云海,几乎就要不管不顾化虹而去,脚步几次迈出,又几次停顿了下来,眸光闪烁不定,唇边隐隐带着一分叹息:“通天……”
黑白无常来得太巧,也太及时,竟然刚好在这个节骨眼上赶到天庭,又拿那只石猴的事情来邀请通天去地府,元始自然会因此怀疑那位后土娘娘的用意。可是怕就怕,他弟弟未必没有在里面插上点手,顺理成章地安排了这一幕景象。
倘若真是通天自己想这么做的——
元始的眸色微深,定定地看着远处。
通天,你就一定要逼为兄做些什么吗?到时候……无论你怎么哭求,难道我还会放过你吗?
只不过这一次他还是要好好吸取一下往日的教训的,断然不能让他们那位师尊再把通天给带走。他的弟弟,自然是要长长久久地陪伴在他身边。
*
通天道:“原来如此。”
闻听后土之言,他神情中并无多少意外之色,懒散的眉微微挑起,似笑非笑道:“这倒是省了我破财消灾了。”
后土微微一笑,也不多言。
有些事情并不需要多费口舌,懂的人自然会懂。
她转而道:“这只石猴的性子,倒是与当年的道友颇为相似,肆意狷狂,张扬无畏,不得不说我还挺喜欢他的。就是他这样的性格再继续下去,迟早也是要跌个跟头的。”
通天接着同她一道往前走:“跌个跟头就跌个跟头吧,至少现在还有我护着。趁着现在年纪小,多吃吃亏也不错。等到以后再吃亏,那就只能自己咬紧牙关挣扎着爬起来了。”
后土瞧了瞧她身边的红衣圣人,淡淡一笑:“通天道友洒脱。”
通天:“不洒脱又能如何?自怨自艾又不是我的脾气,哪怕是再恨的人,再恨的事,天天在心里念着,也会觉得烦的。不如趁早放过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总好过一直原地抱怨,却始终不曾前进一步。”
后土:“这么说来,通天道友现在就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吗?”
通天弯眸一笑,懒懒散散道:“不是你邀请我来的吗?”
双方对视了一息,又齐齐一笑。
后土:“诚然是后土邀请通天道友来此,但若是道友不愿,亦可选择不来。”
通天:“我那弟子还在你手上呢,又哪里能不来?”
后土:“通天道友还是这么在意自己的弟子吗?”
通天:“除了他们,我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人呢?”
后土微微停顿了一瞬,又试探着抬起眼来:“那,通天道友那两位兄长呢?”
通天望了望地府昏暗无光的天空,淡淡一笑:“缘去缘散,皆由天定。世间的缘分,一如有缘千里来相会,又似无缘对面不相逢,说到底都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你问我这个,倒还不如替我问问这上天的心意。”
天意?
天道。
后土心念微微一动,又见通天转过头来,若有所思地望向了她:“后土道友问了我这么多,却不知道友你自己,又是怎么想的呢?”
后土:“我吗?”
她停顿了片刻,淡淡道:“也不过是这样过着。”
他们从奈何桥上穿过,来来往往的都是些浑浑噩噩的鬼魂,忘川河中,偶尔又沉浮着几个拽着浮木不放的魂灵。通天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像是从荷叶上轻轻坠下的露珠,蜻蜓点水似的一歇,转瞬便已经移开了目光。
在量劫死去的人,如今怕是早已入了轮回,在这千载时光之中,不知已经在凡尘中辗转了多少年岁,哪怕他们在他面前站着,或许他也已经认不出来了。
通天淡淡一笑,不再望向这些鬼魂,只同后土一路往前走。
他们没有再说话,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幽冥殿中,被后土困住的石猴如有所感,猛得抬起头来,惊喜地望向了通天,下意识就喊道:“师尊!”
后土莞尔一笑,抬指解开了禁锢。
悟空只觉身上忽而一松,在原地猛然翻了几个筋斗,又嗖得一下窜到了通天身旁,拽着他的袖子不放,可怜巴巴地喊道:“师尊QAQ”
通天低头看他,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笑盈盈地开口:“为师几日不见你,你就给为师惹出这么大个乱子,你让为师说些什么好呢?”
悟空眨巴着眼睛,很是可爱地歪头看他。
通天:“怎么,踢到铁板了?是不是技不如人没打过?”
悟空:“……师尊,您怎么知道的?”
通天呵呵一笑。
他怎么知道的?就你脸上那个熟悉的表情,为师在你师兄师姐脸上见得多了。每每犯错都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以为能骗得为师心软,真是……
通天抬手就不客气地弹了一下悟空的脑壳,惹得石猴眼泪汪汪地抱着脑袋。
通天:“该!”
悟空:“师尊QAQ”
通天:“为师先前怎么教你的?要不是遇到的是后土娘娘,你看你怎么办?”
悟空继续委屈巴巴地看他。
通天垂眸看他,抬起的手指仿佛又敲不下去了,半晌之后,他又微微叹息了一声,轻轻揉了揉他软乎乎的头发:“好了,为师这不是来了吗?”
悟空以为通天还要继续责骂下去,毕竟他在人间的学堂里面瞧见的就是这样的。那老夫子铁青着一张脸,站在对面的小童则泪眼汪汪地伸出了手,“啪嗒”一声,戒尺下去就是一道红痕,少说也要敲上十下。
没想到……就这样结束了?
悟空一怔,茫然地抬头看了一眼通天,不知为何,反而不敢嬉皮笑脸起来,他赶忙正襟危坐,老老实实地道歉:“师尊,弟子知道错了。”
又对着旁边的后土郑重地行了一礼:“悟空因一时不忿,冒犯娘娘,实在罪过。在地府造成的一切损失,悟空愿照价赔偿。”
后土不由又瞧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他旁边的红衣圣人,眸光含笑,仍然道:“无需如此,你造成的损失,已经有人替你偿还过了。”
石猴一时不解,不由看了一眼通天。
通天却只朝他笑了一笑,转而对后土道:“虽说如此,但既然我这徒儿有心,你便让他先赔你一点损失吧。”
后土想了一想:“也好。”
“那便劳烦悟空替我们二位煮上两盏茶水吧。”后土微微一笑,又挥了挥衣袖,忽令天际光辉流转,俨然升起一轮皎洁的明月,笼罩着整片幽冥之地,有徐徐的微风拂过,令盛开的彼岸花微微摇曳。不似什么幻术,倒像是真实的景象。
通天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瞧向了后土。
后者从容一笑,指着眼前之景道:“清风,明月,当有好茶相伴,共赏此等乐景。以贺我们二人,故友重逢。”
第108章
饮茶过半。
后土踏入寝殿之中,不多时又出来,将放在一个檀木匣子中的玉简取出,轻轻交到通天的手上:“烦请通天道友,将此信交给女娲娘娘。”
通天低头瞧了一眼玉简上略显陈旧的封条,又看了看面前浅笑依依的女子,点了点头,并不多问,只道了一声:“好。”
“既然后土道友信得过我,此信我定然会为道友送到。”通天道,“不知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要同风希说的吗?贫道亦可帮你转达一二。”
后土摇了摇头:“就这样吧。”
她瞧着通天把玉简收起,眼底微微闪烁着星点似的光芒:“若是她愿意看这封信,自然会懂我的心思,若是她不愿意,那自然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权当做没有这一回事也就罢了。”
通天道:“当年之事……”
后土淡淡笑道:“巫妖量劫于我等,便如封神量劫于道友。既已经成了劫数中人,落个作茧自缚的下场,也是应得的。我不想劝说道友,道友也不必来劝说于我。”
通天瞧了瞧她,到了唇边的话也便止住,化为浅浅的一声叹息。
圣人转而抬首望向天边的明月,思绪微微一转,又想起元始来。
眸光不由微微敛下,显出一抹深色。
他这一走,他哥哥怕不是又要忍不住生气了吧?就好像连一刻的分离都忍受不了,恨不得他日日夜夜陪伴在他身边……不得不说,元始他好像越病越严重了。
是在担心失去他吗?还是担心他又做出什么事情来呢?
又或者,两者皆有?
通天摇了摇头,走到屋外,遥遥看见悟空正同那些九幽鬼使们待在一处,勾肩搭背,好不快活。
他不由一笑,抬眸闲闲地唤了他弟子一声:“悟空,该走了。”
“这就要走了吗?”石猴讶异地问道。
通天笑道:“难不成,你还想待在这里一辈子吗?”
悟空心下有些不舍,他和这些九幽鬼使们也算不打不相识了。听通天这么一说,他赶忙依依不舍地同他们道别。
九幽鬼使们也纷纷洒泪,连声道:“记得常回来看看我们。”
“常言道,做人难,人难做,难做人,想来做石猴也是一样的。实在不行,你就来陪我们一起做鬼吧!”
“是极是极。”旁边的人纷纷赞同。
通天:“……”
倒也不必如此。
悟空则是很坚定地同他们道:“不做人,也不做鬼,我可是要成仙的!”
他双眼炯炯有神,湛然生辉。
九幽鬼使们面面相觑,喃喃念道:“神仙啊……”
有一人摸着下巴叹道:“世人皆道神仙好,我闻神仙亦有死,兜兜转转的,指不定还是要同我们一道来做鬼。”他又看了一眼悟空,却是真心实意地祝愿道:“虽说如此,那也是旁人之事,不能一概而论。我等也愿大圣你如愿以偿。”
九幽鬼使们齐声道:“待到大圣成仙之日,四海八荒亦当共同庆贺!”
悟空看上去高兴极了,眉眼飞扬,甚是恣意。
通天一眼望去,眼底忽有几分恍惚之色,半晌,化为轻轻一笑。
后土慢慢走到身旁,瞧了这位红衣圣人一眼,眸光微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通天侧过首来望向了她:“既然如此,这件事也算是圆满解决了,我们师徒二人也不再打扰后土道友,就此辞别,来日再见。”
后土看了看他,浅浅一笑:“倒也不必说什么‘来日再见’,平日里,通天道友也可以多同我联系联系的。”
通天微微一顿,掀起眼帘瞧她,又见后土镇定自若地朝他一笑,慢声道:“后土先前曾说,巫妖量劫于我,便如封神量劫之于道友。两者虽然并不一样,但那颗心却是一样的。只盼通天道友将来若有什么打算,莫要忘了后土便是。”
通天笑了笑:“自当如此。”
他们又彼此对视了一眼,纷纷一笑。
通天方才侧过首去,又唤了一声:“悟空。”
“来了来了!”悟空一个筋斗,便又出现在通天身边,端端正正地立着,又对着后土行了一礼。
后土垂眸瞧了瞧他,温和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又从袖中摸出一葫芦的丹药来,将它递到了悟空手上:“差点忘了,既然是通天道友的徒弟,贫道自然也该给些见面礼的。”
悟空见状看了看通天,见通天微微颔首,他方才收下,又对着后土拱了拱手,甚是认真地道谢道:“悟空谢过后土娘娘。”
后土笑了笑,温言道:“下次可不要再这么莽撞了。”
悟空挠了挠头:“既然都是熟人,那也算是自家人了,我从来不对自家人动手的!”
后土不由垂眸又看了看这只懵懵懂懂的石猴,唇边隐隐带着几分叹息。
自家人吗?
你师兄师姐们曾经也是这样想的,后来他们可都后悔了这一句“自家人”啊。只盼你将来,不至于同你师兄师姐一样。
后土并未多言,只瞧着通天牵起了他家石猴的手,慢慢悠悠地出了地府。
跟随在她身旁的巫族中人见通天圣人走远,方才走到了后土身旁,带着几分担忧地询问道:“后土娘娘……我们可以相信这一位通天圣人吗?”
“他毕竟也是量劫之中的输家,几乎输掉了一整个截教,您将希望放到他身上,未必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后土闻言却只一笑:“他上清通天是输家,难道我们就是赢家了吗?谁还不是在量劫中输得惨烈,输到几乎一无所有?巫族,妖族,截教……正是因为我们输得惨烈,却始终心有不甘,方才会想着联合起来,重新向这片天地讨个公道。”
“我们谁也没有赢过,又有什么资格来嘲笑对方呢?”
那位巫族欲言又止。
后土淡淡道:“不必担忧,若无万全的把握,我绝不会轻易赌上整个巫族,再度掀起这场战役的。且看我这位故友能够做到哪一步吧。”
他能做到多少,她就敢赌上多少。
*
通天带着悟空,自然是往天庭的方向而去。
他可没忘记他独自一人出来的理由,虽然不过是个借口,但也要给他那位长兄一点面子的。
只是行到半途,他又随手招来一个化身,为他施展法术隐蔽行踪,方才令他带着后土的信去了娲皇宫。
做完这些后,通天方才垂落了眼眸,打量着自己身边的悟空。
石猴正一脸好奇地伸出手去抓周围的云朵。云朵软绵绵的,偶尔被他揪走一团,缺了一个小小的口子。他盯着那团被他扯下来的云团看了片刻,试探着放入嘴里,只觉得有点冰冰凉凉的感觉。旁边的云朵见状却纷纷受了惊吓,嗖得一声飘远了。连带那朵被他揪走一片云团的云朵,更是飘得无影无踪。
可怕!怎么有人连云朵都想吃?!
等到石猴抬起头来,只见他方圆数里,连一朵云彩都没有了!
只剩下通天和他脚下的这朵祥云,不住地瑟瑟发抖,若非它还要带着师徒二人往天庭去,此时怕是也要跑路了。
悟空茫然地挠了挠头:“师尊,怎么连一朵云彩都不见了?”
亲眼目睹了一切的通天不由失笑:“问为师?你不如问问你自己刚刚都做了一些什么?”
悟空无辜地眨了眨眼,又仰头拽了拽他师尊的袖子。
通天低眸望来,忍不住又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笑道:“真是个顽猴。”
他说着,心底却又有几分怅然。
这样一只天真快活的石猴,他当真能忍心亲手将他送去渡劫吗?
悟空向来是一只机灵聪慧的猴子,更是世间独一无二的从补天石中孕育而生的石猴!
他只觉通天抚过他头顶的动作带着几分犹豫,抬头看去,便又对上了红衣圣人微微带着几分怅然的目光。圣人瞧了他许久,忽而开口道:“其实,在幽冥地府中做鬼也不错,反正后土和我交好,总归可以罩着你的。”
悟空:“……师尊?”
通天微微叹道:“真不知道为师所做的一切,对你而言,到底是好是坏啊。”
悟空垂眸不语,忽道:“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师尊?”
通天并不意外他能猜到他的想法。
他在教导石猴修行的时候就常常惊叹于他悟道的速度,哪怕是在他的师兄师姐之中,这只石猴的资质也算是最好的那一类了。他向来是聪慧的,可越是聪慧的孩子,越容易受到挫折,自古情深不寿,慧极必伤,过于聪慧,有时未必是一件好事。
闻言,他只是淡淡一笑:“悟空,你知道为师现在要带你去哪里吗?”
悟空抬起首来,朝着远处的方向望去,思绪微微一动,数了数自己刚刚经过了几重天,数到第九重天时,他对通天道:“师尊要带我去天庭吗?”
通天点了点头。
圣人悠悠念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悟空懂了。
他仰起头来看通天,眼底闪烁着明。慧的光芒:“属于悟空的大任要来了吗?”
通天道:“若无意外,这是你命中本有的劫数,但凡你踏入道途,便注定要遇上此劫。”
悟空问:“避无可避?”
通天叹气:“为师倒也试过几次,偏你铁了心要求这长生之道,就算为师不愿教导你,恐怕也有旁人乐意来教你的。”
悟空点头,干脆道:“既然如此,那就不必去避吧。”
他说着,又扯了扯通天的袖子,仰起首郑重地同他道:“能够遇到师尊,乃是悟空的幸运。”
通天低头瞧了瞧他,亦是一笑:“为师亦是。”
“好了,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为师也就不必矫情了,该说的事情也该趁早同你讲上一讲。”通天道,“这一件事呢,说来也简单。为师就从两个人身上讲起吧,这两个人呢,你自然也是听过的。”
通天:“话说在那西方境内,有两位著名的道人,他们乃是一对兄弟。一位叫做接引,一位叫做准提。他们最为出名的那句话就是传说中的‘贫道见你同西方有缘’,遇人便渡,少有失手,众人闻之无不变色……”
圣人牵着他的弟子,一边往天庭而去,一边又讲起陈年往事来。
第109章
通天:“很久很久以前,也就是洪荒刚刚诞生的时候,东西方之间的灵气差距并不像如今这么大。鸿钧道祖和魔祖罗睺因为道统之争在西方大打出手,导致西方的灵脉崩塌,灵气溃散,无数奇珍异兽出逃,众多灵根异果被毁,为西方后来的贫瘠埋下了祸根。而这对兄弟就诞生在这样的西方之中,从此日日为西方的兴盛而奔走。”
他回忆着鸿钧曾经同他讲过的话,又将之一一告知他的弟子。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通天圣人缓缓念道,目光落在悟空身上,“天道因为西方灵脉被毁,发展远远落后于东方的现状忧心忡忡,凡事都偏重西方三分,就连洪荒仅有六尊的圣人之位,都划出了三分之一交给西方。”
“当时的东方大地之上有无数惊才绝艳的人物,妖族的东皇太一,号称圣人之下第一人,巫族的后土娘娘,修为深厚,又深怀慈悲之心,镇元子,红云,冥河老祖,太阴星上的羲和望舒两姐妹……但无论他们如何出色,都与圣人之位无缘。因为洪荒的圣位,在一开始便已经定好。”
通天道:“这对东方的仙神们来说当然是不公平的,但从洪荒的大局来看,又不失为一种平衡。不过,这与你师尊我无关,毕竟谁也抢不走属于三清的圣位。”
圣人的语气平淡,悟空却不由得抬头望了他一眼。
三清……
这洪荒之中最为尊贵的三位兄弟,三个人便占据了洪荒圣位的一半,在封神量劫之前更是兄友弟恭,同心同德,无人敢在他们面前嚣张肆意。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才注定了他们兄弟之间最后的分崩离析,只因这片天地容不下这样的存在。
悟空隐约生出了一点感触,并未开口,只静静地听着通天继续往下讲。
“天道将两个圣位交给了西方,也就是交给了接引和准提,但他们却迟迟没有成圣,直到他们彻底领悟了天道的意思,祂想要西方兴盛,想要洪荒回归到平衡之中。担负起圣人之位的他们,必须完成这个使命,否则永远也无法成圣。”
通天:“在明白了一切之后,西方的两位道人面对天道许下了四十八个宏愿,愿意以毕生努力完成西方的兴盛,天道有感,降下功德,助其顺利成圣,方才有了如今的接引圣人与准提圣人。”
“而这,也就是你即将参与的西游量劫的起因。”
悟空道:“为了西方的兴盛?”
通天颔首:“为了西方的兴盛。”
“封神量劫过后,我截教几近灭亡,玄门随之衰败,而西方教却趁机从东土渡走了不少‘有缘人’,壮大了自身的实力。你大师伯见势不妙,权衡再三,将我门下大弟子多宝道人经函谷关化胡为佛,送往西方,是为如来佛祖,你二师伯也送了两个弟子前往西方,就是你那慈航师兄与文殊师兄,借此分一分西方的气运。”
通天缓声道,语气间又带出了几分若有若无的讽刺。
悟空不语,又轻轻拉了拉他的手。
通天垂眸看他,微微一笑,唇边的笑意淡淡,宛如往事如烟,风淡云轻:“故而,这所谓的西游量劫,虽说听起来十分高大上,但实际上也不过是西方佛门与东方玄门之间的佛道之争罢了。圣人们打算拿西天取经一事互相较量,看看今后的洪荒究竟仍然是玄门说了算,还是轮到西方当家做主。”
“而你,或许便是这片天地选择的其中一枚棋子。”
通天说到此处,终是忍不住叹息了一声,垂落了眼眸,目光定定地看着面前的石猴:“命数如此,劫运难逃。”
悟空抬眸望着面前的红衣圣人,瞧见了通天眼底那难以掩盖的怅然与惘意,终于懂了他师尊对他求道之路前前后后的劝阻。
他从心底里是不想他踏入这一场劫数的吧?
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步步走来,始终不曾动摇求道的决心。
可即便是如此,哪怕在一开始他就知道了一切的真相,他依旧——
悟空:“师尊,这是弟子自己心甘情愿做出的选择。”
通天闭上了眼。
你可知你师兄师姐们踏入那场封神量劫,为亲朋故友讨还公道,却落个身死道消的下场时,同样也是心甘情愿的?
悟空执着地望着他,又轻轻拉住了他的手:“弟子因见到了花果山上的生离死别,而起了寻求长生之心,又游历四海八荒,此心愈发坚定,有幸拜在您的门下,得授长生之道,仙门之法,此心所向,无怨无悔。”
悟空:“既然不成仙是死,成仙亦是死,那我孙悟空,为何不能成仙?!”
那声音掷地有声,恍惚间,天地间一声闷雷响彻,含着隐隐的怒意。
前方的缥缈云雾之中,凌霄宝殿已然映入眼帘。
通天停下了脚步,睁开眼来,认认真真地端详着这只石猴的模样。他手持如意金箍棒,穿着那一身金光闪闪的披挂,目光坚毅地抬起首来,近乎执拗地望向了他。
从初见到现在,石猴从懵懵懂懂为着身边之人的死去而伤心难过的模样,到踏入道途后的一身道袍,又到今日这副“齐天大圣”的模样。他仿佛仍然天真,仍然懵懂,却自始至终都不曾改变过他的初心,甚至愈发的坚定了起来。
他的初心……
通天垂落了眼眸,凝视着自己身躯中那颗缓缓跳动着的心脏,又遥遥望向前方。
在那缥缈的云雾之中,他又瞧见了他那一身肃冷气息,冷冽出尘的兄长。
元始天尊静静地立于天门之前,原本负责守卫天门的天兵天将们已然不见了踪影,想来是畏惧圣人之威,纷纷退避而去,只剩下他一人孑然而立,眼底俱是化不尽的寒霜冷雪。
就像是他从东海之上回来的那日。
同样的疏冷淡漠,同样的压抑克制。
通天垂眸看了他许久,淡淡一笑,终于确定了心中那点隐约的猜测。
他重新将目光落到了悟空身上,抬起手来,安安静静地替石猴理了理那些微乱的绒毛:“……西游量劫主要是圣人之间的博弈,与你关系不大。你所要做的,就是去西天取得真经。你需历经千难万险,跋涉千山万水,护送那位佛子顺利到达灵山,其间会有诸多妖魔鬼怪出没,扰你清净,乱你道心,令你动怒,又使你遭遇平生未有之沮丧之事。”
“你或许会有片刻产生动摇,会忍不住想回到花果山上,又怀疑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踏上这条漫无止境的取经之路,但无论如何,悟空,永远记住你今天同我说的话。”
通天道:“这一路西行,若是遇到什么麻烦,务必要回到天庭之上找人帮忙,又或者去找你慈航师兄,也就是西方的观世音菩萨。”
他停顿了片刻,温声同他道:“不管发生什么,为师都站在你的身后。”
悟空仰起头来,郑重地点了点头:“师尊,弟子记住了。”
通天又笑了一笑,轻声安抚着他的弟子:“不过你也不用紧张,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你先同为师一道去认一认那位西天佛子,以及另外的三位取经人吧。这趟取经之路,你要同他们一道走下去。”
他垂眸,拾起了他弟子的手,抬步踏上了天庭。
元始如有所感,抬起首来,冷淡的目光落到了他弟弟的身上,眼角余光又淡淡地扫了一眼一旁的悟空。
通天笑了一笑,弯眸道:“哥哥,我先送他进去。”
元始不语,看着通天对他一笑,回过身去,又甚是平静地带着悟空踏入了凌霄宝殿之中。红衣圣人的身影从他身旁擦肩而过,不曾停留片刻,仿佛自始至终都没有为他动容过分毫。
天尊微垂了眉眼,眸底墨色忽而幽深。
凌霄宝殿之中,老子微微抬起首来,瞧着通天带着石猴踏入殿中,神色不由稍稍一顿,颇为深沉地想着:
弟弟啊,你这么嚣张,是真的不怕你二哥他发疯啊?
不少神仙抬起头来,先是偷偷地看了一眼通天圣人,接着又好奇地看向了他身边这只石猴。
通天懒懒散散地抬起手来,先是指了指悟空,缓声道:“此乃我前不久新收的小徒弟,名唤孙悟空。”
截教弟子这边微微一阵骚动,目光炯炯地朝着他们小师弟的方向望来。
老子神色不变,微微颔首:“善矣。”
通天又道:“接下来的西天取经之路,他将同其余几位取经人一道,共同护送佛子一道去西天取得真经。”
金蝉子一个激灵,下意识就回头望来,一眼就瞧见了通天身旁的悟空。
悟空歪头看了看佛子,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一遍,忽而对他一笑。
老子又点了点头:“大善。”
通天微微一笑:“接下来的事情,就拜托兄长你了。”
说完,他竟然直接甩袖走人了。
老子瞧了瞧他的三弟,只觉得自己的头又痛了起来,不由得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又垂眸看了眼下方那只毛茸茸的石猴,发出了很多人都曾发出过的感叹:
瞧这只石猴的样子,果真是他弟弟会喜欢的样子呢。
难不成,他弟弟真的是因为喜欢这只石猴,才又起了心思,收了他当徒弟的吗?
他摇了摇头,压下了心中的心绪。
不管了,无论如何,拖延了这么久,这四位取经人的人选到底是选出来了,接下来……就看接引他们的了。
太清圣人抬起眼来,淡淡地朝着西方的方向望了一眼。
……
通天把悟空留在凌霄宝殿之中,自己却是干脆地回头走了,心里一时半会儿倒也什么都没想,只觉有一种说不出的怅然之情。
事到如今,一路下来,他到底是走到了这一步。
会后悔吗?
现在后悔的话,怕是早就已经来不及了吧?
他微微失笑,随意地挑了一个方向,沿着抄手游廊慢慢地走着,权且当做散心。只是还未等他走出多远,便忽觉手腕被人紧紧扣住,眼前倏地一暗,仿佛跌坠入一个宽大的怀抱之中,鼻尖充斥着熟悉的冰雪般冷淡的气息。
那人低垂着眉眼,眼底酝酿着压抑已久的情绪,嗓音冷冽,似金石相击,清脆极了。
“通天。”
通天如有所感,微微抬起首来,正对上了他兄长垂落的冰凉目光。
圣人并不感到意外,弯了弯好看的眉眼,笑道:“哥哥。”
他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元始眸底浓郁的暗色,一点也没有挣扎的意思,只是轻轻抬起手来,温柔地抚上了他兄长的面颊,又弯起眉眼,再自然不过地在那微凉的唇上落下一个吻。
天尊搭在他纤细腰上的手猛然收紧,下一个瞬息,骤然将他抵在了旁边的石柱之上:“通天!”
低沉的声音里仿佛充斥着怒意,又隐约含着一些说不出来的,难以形容的东西。
是什么呢?
真让他感到好奇啊。
通天带着几分兴味,垂眸低低地笑着,又抬起眼来,定定地望着元始。
红衣圣人唇瓣微启,轻轻地,状似无意地擦过他兄长的侧脸,含着他散落的一缕发丝,含糊不清,喃喃开口:“哥哥,你想我了吗?”
“你这样一副模样,就好像对我突然离开这件事很生气似的……”
通天轻轻地笑着,眼底不知何时带上了一丝怜悯之色,带着隐约的试探,又仿佛笃定极了自己的猜测:“元始,你不会真的,连一日都离不开我了吧?”
倘若真的是这样的话……
——元始,你完了呀。
第110章
不知这是天庭的哪一个少有人经过的角落,碧绿的藤蔓自栏杆旁垂下,同旁边的枝枝蔓蔓缠绕在一处,一朵又一朵蜿蜒绽放着纯白的花朵。
四周皆是静悄悄的,仿佛被他的兄长以莫测的法力隔开,从此自成一界,不受任何外物的干扰。
风也是静悄悄的,从通天弯眸浅笑的眼眸中掠过,轻轻拂过他兄长冷淡的发丝,尾端一晃一晃地扫过他的面颊,带来微微的痒意,让人忍不住想要做些什么。
他专注地瞧了一会儿,松开了含在口中的一缕青丝,又喃喃地唤他。
“哥哥。”
尾音微微拖长,仿佛带着几分纯粹的天真与无辜,亲昵地唤着他最为依赖亲近的兄长,温热的气息喷吐在他耳垂边上,却令那单纯无辜渐渐化为彻骨的缠绵与引诱。
“难不成,你已经离不开我了吗?”
他弟弟的声音里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仿佛窥探到了他心中最为隐秘的角落,因而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神情,又忍不住拿着他的弱点来试探他,肆意地踩在他的心上,欣赏着他暴露出来的真实面容。
元始的眸光愈深,下意识抓紧了他的肩,更加用力地将他弟弟压在冰凉的石柱上,迫使通天被迫仰起头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脆弱的脖颈,仿佛只要他想,便可以轻易地在上面留下任何他想留下的痕迹。
天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段颈项之上,修长的手指微微探出,冰凉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柔软的肌肤,眸光愈发暗下,沉郁的,寒寂的,像是昆仑山上永无止境的长夜。
他已经离不开他的弟弟了吗?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为何对此毫无印象?
元始淡淡地想着。
也许,他现在不该去思考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而是应该……
通天说完之后等了一会儿,本以为元始会反驳他的话,不料那素来冷淡出尘的天尊垂落了眼眸,静静地瞧着他,却只垂下首来,将他抵在冰凉的石柱上面,任凭那凉意侵染他的脊背,带来无法忽视的触感。
圣人微微吃痛,蹙了蹙眉,又被他兄长抬手小心翼翼地抚开颦蹙的眉。
又回应似的唤着他的名字。
“通天。”
一遍尚且不够,他便一遍又一遍地唤着。
就好像这名字里仿佛蕴含着什么神秘的力量,令高高在上的元始天尊也为之欲罢不能。
一只手强行托起了他的下颌,通天只能微微仰起首来,直直地望入那双幽深的冰冷眼眸之中,看着那墨色的瞳仁之中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身影。
发丝微微有些乱了,呼吸声仿佛也急促了几分,在这逼仄的,连一个人都容不下的空间里,偏偏拘束着两个人的身躯。
多糟糕啊。
元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那微凉的指腹却微微抚上了那柔软如花瓣的唇,一点一点描摹着,近乎贪婪。
“……你不该离开我的。”
他始终没有回答通天的问题,只是又重复了一遍:“你本来就不该离开我身边的。”
通天又笑。
他凝视着面前的天尊,眼底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与嘲讽:“可是哥哥,我又不是你身上的一部分,只能日日夜夜陪伴在你身边,我又为什么不能离开你?”
抚在他唇间的指腹骤然用力,近乎狠辣地研磨过他的唇,裂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仿佛隐约能嗅到鲜血甘甜的气息。
片刻之后,元始仿佛又回过神来,怔怔地看着他所造成的一切,垂首吻上了那冰凉的唇,又轻轻吮吸着。
隐约的刺痛感从唇间传来,连带着那鲜明的吮吸感。
通天的眼眸微微垂下,下意识抓紧了元始的袖子,在短暂的间歇里低声问道:“哥哥又生气了?”
“就因为我说的话?”
元始嗓音冷淡:“明知故问。”
“可我说的又没有错。”通天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懒懒散散,丝毫不曾畏惧于近在咫尺的危险,恰恰相反,他仿佛故意似的,一遍又一遍地在他兄长的底线上踩过,“哥哥有什么理由来留住我呢?比如说,拿你自己?”
“通天!”
通天懒散一笑:“在呢。”
元始定定地看他:“你就非要逼我?”
“你难不成真的以为,为兄不知道你刚刚出去都做了什么?!”天尊的声音冷肃入骨,嗓音隐隐含怒。
通天仍然笑得风淡云轻:“我做了什么?我除了同后土稍微叙了叙旧,完完整整地把我的弟子带了回来,我还做了什么?哥哥可莫要诬陷了弟弟我呀。”
抓着他肩胛的力道愈重,仿佛要生生碾碎他的骨头。
通天却仿佛不曾察觉一般,仍然若无其事地看着他的兄长,又微微俯下身来,探出一点猩红的舌尖,轻轻舔了舔兄长的唇瓣。
天尊的呼吸猛地一滞!
“哥哥是不相信我吗?可我真的什么也没有做呢……”通天呢喃着,捧起了他兄长的面容,专心致志地望入那双眼里,盈盈一笑,粲然生辉。
“不如,我给哥哥发个誓吧?若我当真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天道见证,就罚我魂飞魄散,永无轮回,从此天上地下再无上清通天,可好?”
“住口!”
元始却仿佛比先前听到通天的话时更加生气,近乎勃然大怒。
通天微微一怔,还未反应过来,又被他兄长紧紧拽入怀中,整个人被压在他怀中,再也挣脱不了分毫。
“这种话也是能随便说出口的吗?!”
元始的嗓音带着沉沉的愠怒,天地之间忽而起了凛冽的风,狂风重重地吹刮着周围的树木,暴雨欲来,宫阙将倾。
凌霄宝殿中的老子微微一顿,抬起首来,不由得往外面看了一眼。这又是怎么了?
直面着元始的怒意的通天,只觉元始冰冷彻骨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一寸一寸地,仿佛下一刻便要将他吞吃殆尽。
“通天……你是一位圣人!你说出口的话,未必就不会被冥冥之中的天意感知,从而弄巧成拙!你知不知道,有些话是不能乱说的!”天尊极为压抑的声音落在通天耳畔,一字一顿,冷冽入骨,“魂飞魄散,永无轮回……这种话你也能说出口?!”
通天定定地看着他。
元始面容沉怒,冷淡的长眉拧成一团,眼底皆是压抑不下的怒意,仿佛世间最为酷寒的冰雪。
他看上去真的很生气。
通天在心底静静地想着,却仿佛什么情绪也没有升起。
圣人垂落了眼眸,安安静静地依偎在他兄长怀中,倾听着从那胸口传来的剧烈的心跳声:“……可是哥哥不信我呢。”
他仿佛带着点委屈似的,拽着他兄长的袖子撒娇:“哥哥既然不信我,那我只好给哥哥发个毒誓,来取信于哥哥了。”
虽然这种东西实际上什么都证明不了。
元始的胸膛仍然剧烈地起伏着,他目光沉沉地看着怀中的红衣圣人,忽得又抬起了他弟弟的下颌,愈发用力地吻上了他的唇。
通天微微一顿,掀起眼帘看他,片刻之后亦回应起了这个吻。
带着几分掠夺的,又间杂着难以言说的怒意,像是海上汹涌的潮水,一遍又一遍地拍打在陡峭的崖壁之上,激起雪白的浪花。
他们的呼吸交缠在一处,一如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刚刚诞生时一样,上清之气与玉清之气自始至终都是这样亲密无间的姿态,彼此相依,从不分离。
通天再度被抵到冰冷的石柱之上,借着那仅有的支撑,不至于彻底被那汹涌的浪潮淹没,却也被压在他身上的人寸寸压制,仰起首来,被动地,一遍又一遍地回应着那满含怒意的,充满侵略性的吻。
元始的呼吸急促而压抑,神色同样冰冷刺骨,落在他微微失神的眼眸之中。他被迫张开唇齿,一次次地被他侵入,掠夺,几乎无法呼吸,只能紧紧地抓住身前之人的衣袖。
“哥哥。”
他断断续续的,挣扎着唤他,字与句难以相连,愈发的破碎。
元始垂落了眼眸,眸光中映出了他弟弟此时分外无力的失神模样,心中的怒意微微减轻了些许,又在回想起他刚刚说过的话时骤然高涨!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
天尊不由垂下了首,再一次地吻上了他弟弟那一截白皙的,脆弱的颈项。向来敏感的地方为人所制,引得后者的身躯微微一僵,呼吸愈发紊乱了起来。
通天掀起眼帘,一边努力地呼吸着,一边挣扎着仰起首来,凝视着元始的模样。
他似乎笑了一笑,分明是被他兄长压在身下,格外无力的姿态,却依旧不曾为他此刻的处境动容分毫。
他只是靠近了元始,在他耳畔低语:“哥哥看样子是真的很生气呢,怎么办呢?要不,我给哥哥赔个不是?”
那话音里仍然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轻轻呵在他耳边,带着蛊惑人心的意味。
元始终于忍无可忍地警告他:“上清通天!”
圣人低低地笑着:“怎么了吗?哥哥。”
他抬眸望了一眼他的兄长,笑意盈盈:“我都任由哥哥做到这一步了,哥哥为什么还这么生气?”
元始的声音冰寒刺骨,仿佛死死压抑着什么:“你就非要把我逼到发疯吗?”
是啊。
满怀恶意的红衣美人抬起眼来,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兄长。
我就是想看你为我发疯的样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