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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通天微微抬起首,望着阳光透过窗扉落了进来,映亮了空气中浅浅漂浮着的微尘,那微尘在天光下那么明亮,像是某种富有生命力的东西,仿佛随时都会扎根在某处土地,然后开出花来。

他忽而想起了昆仑山上的晴日。

真是奇异,在那样终年落雪的地方,也会有那么好的晴日。他们一道坐在屋檐下,头顶的绿叶轻轻摇晃,阳光穿透云层徐徐地落在身上,停留在元始拨动琴弦的指尖,衬得那修长的手指仿佛透明一般。

他托着腮专注地听着元始弹琴,目光一瞬不瞬,兴之所至又拔出放在一旁的青萍剑,随意地在空旷的地上舞剑。

广袖轻轻拂过长阶,剑光清澈得仿佛能倒映出两人的身影。

元始默不作声,指下的琴曲却在悄无声息地变化,像是在配合着他的剑舞。以致于后来他渐渐分辨不清,到底是他在随着他兄长的琴曲翩然起舞,还是他的兄长在悄悄地为他伴奏,琴音里透着自始至终的纵容与耐心。

他将这一幕遗忘在记忆的深处,以为永远都不会再想起,可是此时此刻,他又莫名其妙地想起了过去。

听起来不太妙啊。

还没等拿到他哥哥铸造好的剑,回忆就像是早已布置好陷阱,只等待着猎物经过的猎人那样,冲着他就奔了过来,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彻底吞噬。

通天在心底微微地叹气,又微微歪头,打量着面前拧眉苦思的元始,忽而轻轻地唤了一声:“哥哥。”

他的声音很轻,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像是扔进小水坑里的石子,打破了寂静的氛围,引得元始下意识地抬眸望向了他。

在他的目光所及之处,曾经轻轻拂过他衣袍的灿金色天光此刻正落在不知道何时踏入殿中的红衣圣人身上。他沿着他来时的路缓步走来,静悄悄的,仿佛没有惊动任何人。

却令他的心逐渐乱了频率,一时失语。

良久,良久。

元始方才轻轻问道:“……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这是老子的错又不是他弟弟的错,所以兄长的声音仍然温柔极了。只是若是仔细听去,分明能感受到那声音深处透着些微的紧张。

可又有什么好紧张的呢?通天想。

“哥哥想听怎样的回答?是我早就来了,还是刚到不久?”他问。

元始道:“我想听你……”

他顿了一顿,仍道:“听你说实话。”

通天弯眸浅笑:“实话就是我是陪着哥哥一起来的。”

他朝着元始的方向走了过去,轻而易举地跨越了他们之间阻隔着的时空,依赖地牵上了他的手指,同他十指相扣。那修长的手指仿佛在微微的颤抖,一瞬之后,又毫不犹豫地握紧了他的手。

“通天。”

他低低地唤着他弟弟的名字。

通天歪了歪头,带着几分好奇问道:“哥哥为我铸造的剑是什么样子的?长兄不能看,那我呢?我可以看吗?”

元始仿佛在无奈地叹气:“这本就是为你铸造的剑……”

“那就是可以看的意思吗?”他眨巴眨巴眼睛。

元始缓缓摇头,出乎意料地否定了他:“不可以,要等到彻底铸成之后才能给你看。”

“哥哥?”

元始道:“撒娇是没有用的,不要以为同样的伎俩次次都能奏效。”

广成子在一旁旁听,闻言忍不住拿袖子盖住了脸,不忍再看。他们小师叔又不是个傻的,您若是真的不吃这一套,恐怕他早就放弃,转而寻找新的方法来达成自己的目的了。他之所以次次都拽着您的袖子撒娇……难道不是因为您确实很喜欢他朝着您撒娇吗?

说着不忍再看,他又不觉往那边又望了一眼。

外界的阳光穿透了窗扉,落在彼此靠得极近的两人身上,兄长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他弟弟身上,温柔似水,后者拽着他的袖子不放,仰起脸看他,看上去着实是乖巧极了。

扪心自问,要是他能有这么一个弟弟,大概也会恨不得把什么都给他吧?如此也怪不得他们师尊了。

弟弟这种东西,很多时候都是那么的任性又胡闹,时不时地就要气得你牙痒痒,可他乖巧听话的时候像极了一个降落在人间的小天使,仰起头看你,眼里全是你一个人,就好像你是他的一切。

怎么会不喜欢他呢?就像是不喜欢自己与生俱来的一部分。这是上天赐予他的独一无二的礼物,在他诞生的那一刻起就陪伴在他的身边,陪着他一道度过那么漫长的永无止境的岁月。修行的路那么漫长,寥寥无几的人可以走到终点,可他的弟弟会永远陪在他的身旁——于是便永远不会孤独。

元始低眸微微叹着,终于向他面前的红衣圣人缴械投降,眼底带着无可奈何的情绪,以及隐隐的,深藏其中的欢喜。

“真的想看?”

通天甚是肯定地回答他:“想看!”

元始摇头:“或许它并不符合你的喜好,你也许并不会……那么喜欢它。”

通天道:“哥哥为我做的东西我都喜欢。”

元始:“……”

他又忍不住叹了一声,看着他的弟弟,很想问问他这甜言蜜语的技能到底是在哪里进修出来的,怎么能……怎么能这么恰到好处地落在他心上最为柔软的部分?让他整颗心控制不住地软和下来。

也许真正甜到他心底的并不是那些话,而是这话是通天同他说的,这就是它全部的意义所在。

通天抬眸望他,却仿佛猜出了他的想法似的,轻声道:“因为我喜欢哥哥啊。”

广成子果断低头,只恨地上没有一条地缝,能让他像土行孙一样钻进去消失不见。

元始与他紧紧相扣的手攥得愈发得紧,低首望去,对上了他弟弟明亮又生动的眼眸,后者大胆地注视着他,丝毫没有移开目光的意思,反倒轻轻地开口道:“……喜欢一个人就是要说出来的啊,不说出来的话,那个人怎么会知道呢?”

“而且不是一次两次,每一次都要很认真地告诉他啊。”通天弯眸浅笑,“这样的话,他就会知道我真的很喜欢他了吧?”

他确实很喜欢他的兄长啊。

虽然每每想到这个事实,仿佛有同那爱意同等重量的悲哀从心底升起,发出巨大的嘲讽声。那悲哀仿佛在嘲讽他,嘲讽他爱着一个不该再去爱的人。

他本该将利刃捅进他的胸膛,让他经受痛彻心扉的痛楚,一如千百年之前,他曾经对他做过的一切一样。可在每一次试图动手的时候,他却莫名其妙地犹豫了那么片刻,最终在他兄长的眼神中选择了放弃。

这是杀伐果断的通天圣人该干的事情吗?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又岂能被区区的情爱所阻拦?实在是太不应该了!他一边在心底谴责着自己,一边默许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哦,他已经没有未来了。

那要在那之前,拉着他兄长一起下地狱吗?

通天抬起眼来,很是认真地注视着元始,心里沉睡着的小恶魔又冒出了头,挥动着三角叉,一遍又一遍地蛊惑着他。其实一起下地狱也没什么不好的吧?那样他就可以不必违背同他兄长的约定,永远地陪伴在他的身边。

无论生或者死,他都会永远在他的身边,如此,是否也算是生死不负?

他望着元始眼中那个小小的自己,在元始不知道的角落里胡思乱想,后者也不知为何沉默了许久,直至某个瞬息,他终于抬起手来,毫不犹豫地拥他入怀。

耳旁传来那人熟悉入骨的声音,一字一顿,嗓音冷淡,却像是诉说着什么永世不朽的誓言:“我爱你。”

“通天,我爱你。”

完了啊,他哥哥终于被他忽悠瘸了,是不是把他说的“喜欢一个人就要说出来”的话记到脑子里去了?可是其实你不用说我也知道的,我知道你喜欢我啊,你的喜欢那么多,都快要从眼睛里满溢出来了。

要不是因为这个你早就被我弄死了你知道吗?我可是从无间地狱中归来的人,如今活着的每一刻都是为了向天命复仇,等我复完仇我就该死了。

哥哥,你一直站在我的对立面啊。

他忽而有些难过。

只是难过着难过着,他的目光落在旁边的广成子身上,不知为何又笑了一下:他这位师侄倒是蛮惨的诶,被迫直面师尊和师叔相亲相爱的现场,连个躲藏的角落都找不到,怕是已经尴尬到无以复加了吧?

算了,下次还是换个地方,不要再折磨他好了。通天想。

若是通天能够感受到广成子的内心,大概这位道人会很诚恳地对圣人道:虽然小师叔你和师尊相亲相爱的场景令我觉得自己十分多余,实在找不到该站的地方,但是我宁可看你们相亲相爱而不是相爱相杀啊!

可是通天不知道。

元始低眸望着他的弟弟,注意到了那转瞬即逝的笑容,他微微抬首,望向了广成子的方向,像是误解了他弟弟忽而浅浅笑起来的缘由,对着他的弟子招了招手:“那柄你带回来的剑放在何处?”

“拿出来给你小师叔他看看吧。”他道。

第232章

“师尊。”玄都望着面前的老子。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老子淡淡地笑道,“没办法,我那两个弟弟都太别扭了,不这样恐怕他们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在一起。”

玄都欲言又止:“……您又为什么想让他们两人继续在一起?”按照常理来说,不应该是彼此分开才是对他们两人最好的选择吗?

老子摇了摇头,意味深长道:“可是分开了他们两个都会闹啊。”

“你别看他们现在这样好像一点事都没有,真分开了,哥哥肯定会发疯,直到他找到弟弟,把他抓回来关起来为止。弟弟会假装自己无事发生,然后兴高采烈地去做一个快乐的小疯子,指不定哪一天就把自己的小命玩掉了。元始不管他的话,就再也没有人能管他了,他会无所顾忌地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

他在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温柔极了,神色中透着几分如细雨茸茸般柔和的色调。尽管在说起自家那两个神经病弟弟时,老子面上并非没有头疼之色,但细细看去,却令人忽而觉得——他其实也是很爱他们两个的。

玄都默默地看着自家的师尊,静静地听着他说话。

老子说着说着就又叹了一声:“……为师既拦不住你二师叔发疯,也不想你小师叔真的走上一条绝路,只好想方设法把他们凑在一起,让他们互相祸害彼此,省得误伤了周围的花花草草。”

“要是他们肯这样安安分分地过上一辈子,洪荒就和平了,道祖也不必为此发愁了。虽然不知道天道会不会为此感到欣慰,但想来祂老人家也是会感到高兴的吧?”

老子道:“世界和平的夙愿将在我们这一代达成,是不是想想就觉得很欣慰?”

他说着还带着期待的神色拍了拍玄都的肩膀。

玄衣的青年静默无言,微微垂眸,望着八景宫中飘落的片片银杏叶,金色的像是小扇子一样的银杏叶落了满地,一条小径上铺着金黄色的地毯。

他和老子一前一后走在小径上,他落后他师尊一个身位,只微微侧着身,看着面前的太清圣人。

良久,他轻声问道:“真的可以吗?师尊,二师叔和小师叔,他们当真能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吗?”

老子道:“我也不知道啊。”

玄都:“……师尊?”

老子无奈地摊了摊手:“为师该劝的都已经劝过了,险些两头都讨不到好,可见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大慈悲不渡自绝人。天令我们兄弟三人分崩离析,走上彼此对立的道路,那点微不足道的情爱,注定成为天命之下的牺牲品。”

圣人停住了脚步,微微仰起头来望着八景宫上方的天穹,目光隐隐深邃了几分:“在洪荒之中,唯有大道永恒。”

“大道吗?”玄都轻声念着这个词,同样站住了脚步,同老子一道抬头望着那遥远的仿佛永远触之难及的天穹。

群星璀璨,映亮了他眼前的浩渺天地。

在洪荒上,有的人不择手段,踩着别人的尸骸往上攀爬,有的人孜孜不倦,始终不悔地寻觅着属于自己的道途,人人奉行着不同的准则,唯一的仅有的共同点是——他们都追求着那虚无缥缈的大道。

为此无论付出多少代价,大概也是值得的吧?

玄都想。

老子道:“好了,不说这些事了,为师都帮他帮到这一步了,要是你二师叔还不行,那就是你二师叔他没用,以后也怨不到为师头上。”

玄都:“……”

他很想问一问他师尊您刚刚做的事情是在帮二师叔吗?难道不是故意逗着他玩吗?当时元始师叔面上的神情都要空白了啊!他看上去很想打您诶?

玄都忍了又忍,到底将几乎要到嘴边的吐槽咽了回去,继续陪着老子一道往前走。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方才听到了老子微微的叹息声:“……或许我们当初,是真的做错了。”

他心下隐隐一惊,抬首望去,却只瞧见老子缄默无言的侧脸。他定定地注视着前方的虚空,什么话都没有说,面上却仿佛忽而苍老了许多,竟有几分像极了他的善尸太上老君。

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感忽而爬上了他的身躯,令他的脊背微微弯曲了下来,宛如一位垂垂将暮的老人。

“师尊!”

老子摇了摇头:“其实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凡人不都觉得神仙就该是这样仙风道骨的白胡子老爷爷模样吗?或许我以后闲着没事干,还能给你骗回来一个师弟或者师妹呢。”

他望着玄都,轻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为师只有你一个弟子,即便是封神劫起,你也不在劫中。可是通天很喜欢收徒弟,他收了太多的徒弟了……”

所以明明只是一份的悲伤,也会逐渐一步步地积累下去,变成很多很多份的悲伤,直到最后他的弟弟终于支撑不住,将自己逼上了同他们生死相争的道路。

他到底是……做错了吧?

也许元始也是这么想的。只可惜,他们三个人,谁也回不到过去了。

老子闭了闭眼,思绪又落到了那柄他仲弟心心念念想要铸成的剑上,又不觉轻轻叹了一声。

重要的是剑吗?重要的难道不是那个心心念念,始终不肯放弃想要留下来的那个人吗?

他这个做兄长的,也就只能盼着他成功了。

*

他们回到了自己的院落之中。

元始在这里也建造了一个铸剑炉,等待着继续铸造那柄剑。

在此期间他淡淡地扫了一眼广成子,私下询问他:“剑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广成子苦笑道:“师尊,剑没有任何问题,它只是太好了。”

元始皱眉:“太好了?”

广成子点头:“您看到它就会明白了,确实是太好了,弟子不知道小师叔会不会喜欢这柄剑……当然小师叔是一定会喜欢的。”

他看到元始面上的神情,默默地收回了原先的话,转而道:“小师叔都说了您做的东西他都喜欢,不过它看上去挺符合师尊您(吹毛求疵)的要求的,每一处都恰到好处,臻于完美,即便是还未彻底成型,也能窥见它彻底铸造成功后的绝世风华……”

元始:“说重点。”

广成子欲言又止:“重点就是……它真的太好了啊师尊。”

元始无声地望着他的弟子,两人对视了一瞬,后者默默地低下了头。

空气似乎有些凝滞。

直至通天踏入屋内,弯眸浅浅一笑,方才打破了此地沉寂的氛围:“这是怎么了?”

他看了看元始,又望了望一旁的广成子,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忽而道:“三二一不许动,我们都是木头人?”

元始绷不住面上的肃穆之色,带着几分无奈望向了他的弟弟,看着他朝自己走了过来,歪歪头,带着几分好奇地问道:“剑呢?”

元始侧首:“剑呢?”

广成子:“……剑,剑在这儿呢。”

他心一横,牙一咬,到底是从袖里乾坤之中将剑连带着那个铸剑的炉子,以及炉子底下的火,都一并拿了出来,摆在了元始早已准备好的地方。

岩浆翻滚着,像是沉睡了许多的巨人在那一刻苏醒,睁开眼的瞬息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咆哮声,天地为之震动,雷霆轰隆隆地往下劈。

这是雷霆之怒,带着想要将一切都摧毁殆尽的力量。

通天微微低眸,俯视着那翻滚不息的岩浆,看着那上面因为温度过高而冒出来的一个个气泡,尚未靠近它,便已经感受到了那扑面而来的热量。

他不觉挑了挑眉,带着几分好奇地朝着它探出手去,仿佛想去试一试那里的温度到底有多高。

元始眉头一皱,迅速果断地将他的手抓了回来,开口就要厉声……柔声警告道:“不要乱动。”

通天侧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片刻之后,又落到自己被抓住的手上。

已经抓住了的东西,又怎么能轻易放手呢?

元始默不作声,只放缓了力道,轻轻地抓住了他的手,用自己的掌心包裹着它,目光又重新落到了面前的熔岩上。

太好了?

他思索着他弟子话里的意思,微不可察地拧了拧眉头,到底是轻轻抬起手,念动法诀,令那柄桃花剑自熔岩中缓缓升起。

熔岩缓缓分开,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刹那之间命令它分成两半,宛如切开蛋糕一般丝滑柔顺,期间没有受到任何的阻碍。它缓缓地流动着,炙热而灼烫,明亮得仿佛能灼烧所有敢于直视着它的眼睛。

可是此刻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它,他们的目光都落在那柄缓缓从熔岩中浮现而出的剑上。

通天顺着那分开的岩浆望去,耳旁则传来他兄长肃穆的声音。

他说不清自己的心底是带着期待还是别的什么,只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待着那柄剑的出现。

思绪却隐约回想起在人间的一幕幕景象。

原来这世上终究会有那么一个人,他会做到所有同你承诺过的事情,即便那个时候你许愿的是那么漫不经心,甚至没有抱很大的期望——他仍然会做到。

可是你要我怎么办呢?

圣人苦笑着。

元始,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办呢?

第233章

那柄剑在熔岩中沉睡了太久,岩浆中的力量一点一滴地融入了它的身体,令它每时每刻都在产生着细微的变化,隐隐约约的,还能听到围绕在剑身上噼里啪啦的响声,那是杂质被剔除时发出的响动。

它沉睡在不断翻滚的岩浆深处,水与火交融的地方,草木蔓发,春山可望,竟是一片郁郁葱茏的景象。

纷然落下的桃花花瓣淹没了那柄剑,将它整个埋在花瓣雨中——直至它被唤醒的那一刻。

剑,苏醒了。

它随着元始的命令自岩浆中浮现而出,挣脱了那明亮如烈火的东西对它的束缚,轻而易举地斩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随之而来的是无数岩浆朝着外界流淌而去,抛向四面八方,宛如汹涌肆虐的火焰洪流,亦或是无穷无尽从天而降的星火。

广成子微微色变,下意识地运起防御的法术。

两位圣人立于原地,却没有一个人动上一下。

通天微微抬首,迎着那忽而猎猎作响,夹杂着灼热的火星子的风,那风吹来是炙热的,带着滚烫的热度,仿佛要带着所见之人一道熊熊燃烧,直至灵魂彻底烧尽的那一刻。而在那烈火之后,似有一片轻轻拂过他面颊的粉白花瓣,留恋地依偎在他的发边,带着说不出的眷恋。

他抬手接住了它,那一刻什么都没有想。

元始的目光静静地落在他的身上,看着他低眸看着掌心中的桃花,半晌,忽而咬上了那片粉白的花瓣,雪白的牙齿森然地咬着粉白的桃花,满身都是杀气腾腾,就好像要将那片花瓣给生生咬断似的。

那柄尚未成型的长剑似有所感,忽而嗡鸣了一声。

愈发灼热的风暴朝着他们两人袭来,通天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来,手掌白如玉瓷,光洁无瑕,径直从无尽的烈火中穿过,却丝毫没有受到它的影响,一寸寸地朝着桃花剑所在的方向而去,仿佛想伸手抓住它。

剑似乎感受到了危险,拼命调动起了周围的灵气,围绕着自己形成了一个肆虐的灵气风暴。那些流淌而出的岩浆被风带动着卷起,紧紧地包裹在风暴的周围,令风暴骤然膨胀了数倍,死死地保护着位于核心的剑身。

烈火汹涌澎湃,狂风肆意妄为,无形的领域已然成型,仿佛要将周围的世界吞没成血与火的汪洋。

广成子:“……”

他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冷汗,迅速地又往后退后了两步,把位置腾给了他们小师叔发挥。

通天倒也没有辜负他的信任,他漫不经心地朝着它的方向走了过去,手指朝着那风暴轻轻一点,风暴顿时裂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肆虐的风迎面而来,吹拂起他脸颊旁的一缕乌色的发。

圣人的红衣于风中猎猎作响,乌色的发迎风飞扬,一步步从熊熊燃烧的烈火中走出,而在他的眼前,飞舞着落下的却是再纯粹不过的桃花花瓣,纷纷扬扬,偶有一片落在他的发顶,像极了一段绮丽烂漫的幻梦。

元始的目光定格在他弟弟身上,遥遥望着那一场隔世的幻梦再度在他眼前重现,竟忽而舍不得眨眼。

他曾经在梦里无数次梦见过这样的景象。在昆仑山上,他们兄弟三人都在的时候。

那日的桃花也是那样的纷然灿烂,用尽了全力盛放一个春天,哪怕凋谢也凋谢得那么美,像是一场漫无止境的粉色的雪。通天执剑在桃花下起舞,眼神专注地跟随着一片片纷然落下的桃花花瓣,剑光清亮,不带任何的杂念,只再纯粹不过地做一场剑舞,却在不知不觉中入了他的梦中,从此日夜不忘。

青萍剑那么亲昵地贴合着它的主人,毫不犹豫地跟随着他的举动,红衣的少年眸光纯粹,偶一个回眸之间,又朝着他轻轻一笑,眼底温柔几乎呼之欲出。

他那么专注地望去,一刻也舍不得移开眼。

那时候的他在做什么?好像是在弹琴吧。

可他早就已经忘记了他所弹的曲子,只下意识地为眼前之人弹起了另一支不知曲调的琴曲,琴音切切,宛如他怦怦跳动的心跳声。却不知,那人曾听懂了几分?

元始垂落了眼眸,无声地叹了一声。

在他的面前,通天已经无限地接近了那柄桃花剑,微微抬起手,朝着它的方向坚定地伸出手去。

它为了保护自己所创造出来的领域一个接着一个崩溃,无论是肆虐的烈火也好,亦或是无尽的风暴也罢,都不曾让通天的脚步停留半分,一一被粉碎得彻彻底底。最后它终于无可奈何,释放了剑中藏着的最后一份力量。

于是刹那间,漫天的桃花落了通天满身,浅浅的芳香萦绕在他的鼻息之间,瞬间将他整个人拉回到了那年那月那日,他永远也回不去的昆仑山上。

这一刻,他的手指仿佛终于微微颤抖了一瞬,怔怔地抬起首来,望着眼前的景象。

在桃花剑藏身的方向,剑已消失不见,唯独立着一株淡粉色的桃花树。树下仿佛立着两个人的身影,一人执剑起舞,眉眼干净,另一人专注地看着他,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的指尖轻轻放在琴弦上,配合着那个拔剑而起的红衣少年。

通天忽而想起了那时元始同老子说的话。

那个时候元始就站在他的面前,他停住脚步,立于离他一线之隔的背后,定定地注视着他的兄长,听着他掷地有声、义无反顾的声音。一字未落,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我亲手为他铸造的剑,剑里融入了西昆仑的桃花,藏着我与他自始至终不曾磨灭的过往,他握着这柄剑的时候就不得不想起我。他每挥动长剑一次,眼前就会飘落下絮絮柔软的桃花花瓣,剑光里倒映出我和他在一起时的悠长时光。”

“是回忆,是曾经,是纷至沓来,足以在一瞬之间将整个人淹没的,属于我与他之间的过往。”

现在,回忆来找他了。

它们终究还是不肯放过他,不肯让他无所顾忌地去死,非要强行将他拉入这场过去之中。

永远一往无前的圣人终于停住了脚步,用尽了力量也无法阻挡他的桃花剑仿佛也抬起首来,怔怔地望着面前的红衣圣人,像是不明白为什么之前它那么努力都无法拦住他,偏偏是如今这毫无杀伤力的一幕竟生生挡住了他的脚步。

它不明白。

美好的过去是比实质性的攻击更为强大的力量,尤其是,那么美好的令人念念不忘的记忆。它本该被埋葬在大雪纷飞的昆仑山上,永远永远也不会被人回忆起来,可偏偏被它强行重现在了此时此刻。

重现在了,本该习惯了如今丑陋现实的圣人面前。

通天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幕,久久也没有抬手将它击碎,明明只要他最后轻轻一击,这片虚无的幻境便会彻底破碎开来。他那么清醒地知道眼前这一幕不过是虚幻,可也那么清晰地听到他心底的声音,他并不愿意破坏这一幕。

人是无法否定自己的过去的,否定了过去就仿佛彻底杀死了那个过去的自己。

他真的舍得杀死自己吗?就好像彻底否定了这经年的荒唐情爱。那些东西那么糟糕,那么的令他痛苦,却又是……如此的难以割舍。

元始慢慢地走了过来,走到了他的身旁,同他并肩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即便没有说话,也仿佛胜过了千言万语。

他知道他知道了,他也知道他知道了。他们是自诞生起便相依相伴了亿万万年的兄弟,也是最为亲密无间的道侣,他们当然有这个默契,可以懂得此刻对方在想些什么。

既然如此,这一幕也便不再重要了。

通天轻轻闭上了眼,抬手轻轻击碎了这一幕。

那柄桃花剑的全貌落入了圣人的眼中,同之前展现出来的肆虐或者暴虐截然相反的,这柄剑看上去实在是柔和极了。一枝浅浅的桃花簇拥着它,温柔地拥抱着那冰冷的剑身,所有艳丽的外表亦或是张扬的姿态都被它收了回去,只剩下了最初被元始锻造时的模样。

——它本就是一柄还未铸成的剑。

元始伸手轻轻接住了它,低首打量着这柄生而不凡的剑。他像是明白了广成子话中的意思,却一刻也没有后悔亲手为他弟弟铸造这柄剑。

没有什么关于值得或者不值得的思考,只要是为了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一切便都是值得的。

他唯一在意的,也不过是一个问题的答案罢了。

元始转过身去,轻声询问道:“通天,你喜欢它吗?”

他再度询问着他的弟弟。

圣人点了点头,轻声道:“喜欢。”

他仍然同先前一样回答着他的兄长,目光静静地看着面前清冷出尘的天尊,却仿佛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在他们两人之间流淌。

元始终于浅浅地笑了一下。

望着他弟弟的目光愈发温柔:“既然喜欢,等这柄剑彻底铸成的那天,可愿为我再跳一支剑舞,我来为你伴奏?”

通天道:“好。”

万千的苍穹之上,又隐隐传来了一声叹息。像是早已洞悉了命运的人,在注视着命运一步步向着注定的轨道发展下去,而发出的一声怜悯的叹息。

通天没有去理睬那道声音,只微微垂下首,愈发坚定地攥紧了自己的掌心。

每个人的道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他的未来,永远都只能被他自己握在掌心之中。

第234章

陆压在一片明亮刺目的世界中睁开眼。

火光,耀眼的火光吞没了一切。

他听见了在自己身旁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啜泣声,带着说不出的恐惧与悲伤,就像是犯了错的孩子在无助地哭泣。他们是那么的害怕,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大人可以帮助他们,因而只能哀恸地哭泣着,那声音压得极低,却因为离他的距离很近,以致于他听得十分清晰。

只是十分奇怪的,原本好像有好几个孩子聚在一起哭泣,隔上一段时间,就会莫名其妙地少上一个,渐渐地,之前在他耳边还十分清晰的哭泣声愈发的微弱和稀薄,只剩下零零散散的,时断时续的啜泣声。

又过了一段时间,或许只是一个眨眼,他的身旁便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孩子的哭声。

那声音是那么悲伤,就好像失去了十分重要的,本该同他相伴一生的东西,又透着迎面而来的恐惧感,仿佛下一个要消失的孩子便是他了。

“呜呜。”那个孩子低低地啜泣着,声音哽咽,像是害怕到了极致,却忽而拉上了他的袖子,转过头来,用最快的速度同他道:“小十,快躲到我的身后!”

小十?

谁是小十?

陆压不明白,但他隐约能感觉到那个孩子喊的是他。

可是,他不是小十啊。

他想同他说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可是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在那熊熊燃烧的烈火之中,他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那也是一个小小的孩子,比起旁边那个牵着他手的孩子小上一点的孩子。

他的眼睛也在无声地流下泪来,那么悲伤,那么惶恐,喉咙里仿佛压抑着什么东西,却始终发不出来声音。

“快逃。”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回荡,“快逃!!!”

可是,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过去的事情早就已经过去,此刻不过是曾经发生的一幕再一次在他眼前上演罢了。他们既然无法逆转时空,改变过去发生的一切,又如何能从过去中逃脱?

逃不掉的。

他终究回到了这个无限循环的噩梦之中。

那个孩子见他半天不动,仿佛吓傻了似的,急得跺了跺脚,他来不及思考与犹豫,便干脆利落地将他一把拽到了身后,强行挡在了他的面前,下一刻,那一支灼灼燃烧的箭矢顷刻洞穿了孩童的身躯。

那支箭那么的明亮夺目,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就像是神话传说中的一幕,背负着伟大使命的英雄抱着九死一生的信念来到了高山之上,为了底下遭受苦难的芸芸众生,义无反顾地向着天上的十个太阳射出了命定的一箭。

那支箭洞穿了那个孩子的身躯,他摇摇欲坠,茫然又安静地闭上了眼。

所有的哭泣声都消失了。

世界忽而寂静得可怕。

陆压茫然地低头望去,看见了在他身旁安静地躺着的九个孩子的身躯,他们看上去都比他大上一点,最大的那个身上的血都已经干涸,再也流不出任何灿金色的血液,有两个孩子重叠着倒在一起,紧紧地拥抱着彼此。从大到小,一直到他的面前,最后死去的那个孩子倒在血泊之中,周身从未熄灭的太阳真火在那一刻彻底熄灭。

他忽而明白了过来,为什么只有他活到了最后。

——因为他是那些孩子里面最小的那个。

恐惧又悲伤的孩子们望着那命中注定朝着他们而来的箭矢,与生俱来的强大血脉令他们在那一刻清晰地意识到同一个事实,他们中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挡住那支箭。

那一刻来不及思考,他们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同一个抉择,由最强大的挡在其余兄弟的面前,尝试着为剩下的人留下一条生路,等待着那可能到来,也可能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救援,以及尽其所能地——逃命。

最大的那个孩子死了,接下来便是第二个孩子,紧接着便是第三个,第四个……直到最后,只剩下他和第九个孩子,而那个孩子也毫不犹豫地选择把生的希望留给了他,干脆利落地奔赴了属于自己的死亡。

哪怕前一刻他哭得是那么的害怕。

将他推开的动作却仍然坚定到固执。

于是茫茫天地之间,便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孤独而茫然地站在原地,望着他九个兄长的尸骸,悲伤到连哭泣都再也哭不出来。刚刚流下的眼泪被他身上的太阳真火蒸发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了一道干涸的痕迹,像是一道永远也无法消失的伤疤。

远远的,那位立于高山之上的英雄再一次地将灼灼燃烧的箭矢搭上了长弓,这一次的目标瞄准的是他。

他的兄长们都已经死去。

他再也无路可逃。

原来即便他们那么努力地牺牲,想要为他留下一条生路,到了最后,他仍然没有机会活下来。他们谁也逃不掉那支命中注定的箭矢,注定会在那一刻从天空坠落,失去自己尚且年幼的生命。

陆压忽而感到有一种莫大的后悔几乎要将他淹没。

为什么他们要离开庇护着他们的汤谷,忘记帝俊对他们的千叮咛万嘱咐,莫名其妙地来到人间呢?明明那里是如此的安全,谁也无法伤害到他们,只要他们不离开那里,没有任何人会死。

死亡,这个词离他是那么的遥远,仿佛需要他用尽自己的一生,才能同它狭路相逢;可它又离他那么的近,近到只剩下一支箭的距离。

那支箭穿破云霄,发出剧烈的响声,原来这就是死亡的声音。

陆压想不起来。

他只隐约记得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耳旁道:“人间十分有趣,若是几位殿下见了,一定会喜欢的”,“没有关系的,只是出去一小会时间罢了,只要很快回来,妖皇陛下便不会发现你们偷偷溜出去过的”,“难道你们就甘心一辈子都要留在这汤谷之中,永远都见不到外面的世界吗?”

他似乎反驳了一句:“等到巫妖量劫结束,爹爹就会允许我们出去了。”

那人似乎笑了一声,那笑声比清风还淡,透着若有似无的嘲弄:“倘若巫妖量劫永远都不会结束呢?这场量劫已经持续了好几个元会,你们真的能等到它结束的那一天吗?”

鬼使神差的,他们兄弟十个都被说服了,再然后,他们便一个个地离开了汤谷,新奇地望着眼前这个他们自从出生开始便从未亲眼见过的洪荒天地。

第一眼,也是最后一眼。

他们犯了错误,他们犯下了永远也不能被饶恕的错误,他们因无知而犯错,却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

十日凌空,大地干涸,河流枯萎,无数的凡人被生生晒死,连一个躲避的地方都没有。

奔跑着追逐太阳的巨人倒在了地上,他的拐杖化为桃林,背负着伟大使命的英雄愤怒地睁大了双眼,怒视着天上的十个太阳,即便冒着被生生刺瞎双眼的风险,依然不肯停下注视着太阳的目光。

他背着自己平日里用惯了的长弓,一步步攀爬上了高高的悬崖,站在那群山之巅,对着那不该出现在天上的十个太阳,义无反顾地射出了自己准备好的箭矢。

箭若流星划过天际,金乌扑腾着翅膀忽而坠落在地上。

金乌的哭声那么悲伤,可茫茫天地之间芸芸众生的哭声比他们的更加响亮。以致于陆压觉得自己连悲伤都仿佛是犯了错——他们有什么资格哭泣呢?

可是,可是在最开始的时候,他们明明也很听话,很懂事地待在汤谷之中啊,他只是不知道,只是不知道……连一句狡辩的话都说不出口。

他捂住了自己的眼睛,看着血色的泪水从他的指缝间落下,又在下一刻被太阳真火再度蒸发。他眼前的世界是一片血红,那支朝着他而来的箭矢愈发得近。他避无可避,却也不愿再避。

或许同他的兄长一道死在这里,对他而言也是一个很好的结局吧。

陆压想。

既已同生,又何妨共死?

他终究是等不到前来救援他的人,也许他们正在路上,被什么所阻拦,以致于无法及时赶到,又或者他们根本不知道此时此刻,他同他的兄长们正在无声无息地死去。等到他们回过头来,便只能得到他们兄弟几人的死讯。

只可惜,他没办法把那个哄骗他们离开汤谷的人告诉帝俊,他甚至已经记不清那个人到底长什么模样。

他忽而有那么一点不甘,那一点不甘令他生生抬起首来,强行直视着那朝着他而来的箭矢,脑海里走马灯似的回忆着先前每一支箭射来的方向和角度,拼尽全力,强行避让开了一点点的距离。

箭矢穿透了他的胸膛,洪荒上空的最后一只金乌也坠了下去。

世界终于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之中,连永远也不会熄灭的太阳真火也在那一刻黯淡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陆压闭上了眼,再一次安然地睡去,永远永远,仿佛再也不会醒来。

直到他的耳旁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缓缓地唤着他的名字:“小十。”

是谁在呼唤他的名字?还有谁会呼唤这个名字?连他自己也早已遗忘了这个名字,甚至以为再也不会回想起这个曾经的称呼的时候……还有谁会用这个名字呼唤他?

“小十!”

陆压猛得睁开眼来。

顷刻间,耀眼的白光映入了他的视线之中。

第235章

忘川河静静地流淌着。

一轮满月浸没在河水之中,露出了大半个月轮,清冷如水般的月华铺满了整条忘川河,衬得一大片一大片的河水波光粼粼。

有人坐在小舟的前头,淡淡地望着月华如练,照亮了一方小小的天地。

“你醒了?”那人对着陆压道。

陆压茫然地睁开眼,望着清冷的月光落了他满身,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他正置身于何地。

他略微张了张口,仿佛想向着他面前唯一存在的那个人询问这里是何地,她又是谁,刚刚出口的瞬间,便发现自己的声音艰涩到可怖,就像是用一把凹凸不平、几乎朽坏的锯子锯着一棵陈年古木。

“你……”

那人仿佛意识到陆压在想什么,缓缓道:“此地乃是忘川,幽冥地府所辖。”

忘川?

他怎么会在忘川?

她似乎淡淡地笑了:“但凡已死之人,魂魄都将归于忘川。”

陆压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

他死了吗?他什么时候死的?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而且忘川,忘川……他反复念着这个词,望着那个坐在舟头,正在静静地煮着一锅汤的女子,如同电光石火一般,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念头,失声喊道:“后土娘娘!”

“好久不见,小十。”女子缓缓唤着他的名字,直视着他,目光如炬。

“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她站起身来,眉目威严而尊贵,衣摆自他们所处的小舟上轻轻拂过,朝着他所处的方向缓缓走来。

随着她的举动,陆压方才意识到他正躺在一方舟楫上,而这小小的舟楫正飘荡在漫无边际的忘川河中,周围皆是一层又一层缥缈的白雾,偶尔能听到魂灵哀切的低泣声。

他果真像是一个早已死去不知道多少年的鬼魂,正被忘川河上的渡船接引着,踏入这片黄泉幽冥之地,准备饮下孟婆汤,转世轮回而去。

陆压呆呆地望着眼前的景象,忽而抱住了自己的脑袋,只觉得有无数的记忆正在他脑海里翻滚着,叫嚣着,仿佛随时都会汹涌而出,直至把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他是谁?他到底是谁?

是昔日的妖族太子?当年十日凌空的劫数中唯一幸存下来的那只金乌?

是西方灵山上的大日如来佛?接引和准提收下的弟子?

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耳旁似乎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叹息声,半晌,有一只纤长的手指轻轻点上了他的额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硬生生令他颠倒混乱的魂魄刹那间稳定了下来。

他茫然至极地抬起首来,对上了后土微微带着怜悯之色的目光:“你的神魂被封印了太久,如今已十分虚弱,等你渐渐恢复之后,记忆会一点点回想起来的,现在无需过于强求。”

陆压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后土已经十分自然地将一碗汤塞到了他的手中:“来,把这碗汤喝了吧。”

他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汤,又望着面前含笑望着他的后土,不知为何,手抖了一抖,结巴道:“这,这就是传说中能够让人忘却一切的孟婆汤吗?”

后土道:“不,这只是一碗普通的汤。”

陆压有点不信。

后土似有所感,微微挑起眉来,似笑非笑道:“小十是觉得本座会害你?”

陆压果断摇头,两眼一闭,直接把那碗汤一饮而尽,耳边则伴着后土带着笑意的声音:“忘记告诉你了……”

“这碗汤刚刚熬好,还是烫的。”

陆压眼泪汪汪地看着面前的后土娘娘,语气哽咽:太迟了啊!后土娘娘您说得太迟了啊!他都已经喝完了啊!

后土不由笑了一下,摇了摇头道:“谁知道你会直接一口气喝完呢?”

她在陆压的身旁坐了下来,托着腮看他,半晌,又轻轻叹了一声:“你记起了多少东西?”

陆压端着碗的手又轻微地颤了一颤,他很快便稳住了自己的手腕,若无其事地看向了眼前之人:“敢问后土娘娘,不知陆压此时为什么会身处在幽冥地府之中?”

他尝试着转移话题。

后土淡淡地看着他:“本座先前不是同你说了吗?自然是因为你是‘已死之人’。”

这是后土第二次同他说这样的话,仿佛并不仅仅在和他开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

陆压沉思着,隐隐约约想起他昏迷前发生的一幕幕景象,那个时候因为悟空的一句话,他头痛欲裂,整个人仿佛要被那种疼痛给生生撕裂,然后他低下头来,似乎从水面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那一只熟悉至极的,周身围绕着永不熄灭的太阳真火的三足金乌。

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

他好像昏迷了过去,是被人强行打晕的吗?

陆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没有伤口,又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好像也没有受伤。

他接着抬起首来,看着莫名其妙出现在他面前,并且递给了他一碗烫得他舌头都在疼的汤的后土娘娘,忍不住道:“难道我现在是在做梦吗?”

后土笑眯眯地回答道:“说不定呢?”

“这个世界那么荒诞又离奇,谁又能肯定自己现在是清醒的,还是在做梦?”她轻声道,“梦境与现实之间,又有什么区别?或许有的时候,还不如在梦境里永远沉沦下去,这样就不必面对残酷的现实……”

后土没有再去询问关于陆压记忆的问题,只平静地抬起眼对他道:“有人将你托付给了本座,希望本座能够保证你的安危,而我答应了她。所以你放心便是,只要你待在幽冥地府之中,本座便能保证你安然无恙。”

陆压追问道:“是谁将我托付给了您?”

后土缓缓道:“等你彻底恢复了记忆,你会想起来的,不要心急,小十。”

陆压顿了一顿,怔怔地看着这位巫族的后土娘娘,像是不理解为何她愿意伸手庇护他。巫族和妖族之间……不是有着绵延已久的仇恨吗?

后土则望着他的眼睛,仿佛想起了昔日的那两位妖族妖皇,以及铺天盖地的,在巫妖两族之间连绵不绝的战火,几乎要将整个洪荒都拉入这场永无止境的战争之中。

一次又一次,谁也无法停止,谁也不敢停下。

她似是厌倦般地垂下了眼眸,淡淡道:“也许是因为在仇恨之外,这世上还有更加重要的东西吧。”

她随手丢下了这么一句话,便转过身去,望向了忘川河的前方。陆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发现周围的迷雾渐渐消散,河岸渐渐浮现在他们的眼前。天上的月亮似乎愈发的明亮了起来,几乎衬得此地宛如白昼。

后土道:“到了,你该下船了。”

陆压道:“承蒙娘娘庇护之恩,陆压没齿难忘。”

后土摇了摇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只道:“当年十日之乱,乃是我巫族大巫夸父追逐金乌力竭而死,亦是我族后羿射下了天上的九个太阳,十太子,你我之间,亦是血海深仇。”

陆压沉默了下来。

后土道:“祝你早日恢复记忆,还有,小狐狸在上面等你。”

陆压猛地抬起头来,惊异道:“小狐狸?”

后土淡淡道:“你们的身份已经暴露在了洪荒诸位圣人的眼中,现在整个洪荒的人都在找你们两个。本座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找到幽冥地府,希望越迟越好。要是他们真的找上门来了,小十,你记清楚,你是个‘已死之人’,包括那只小狐狸,你们两个都是。”

“幽冥地府乃是亡者的归宿,却绝非生人该踏足之地,记住这一点,你们会像是一滴水融入大海里一样寻常,除非他们真的不要脸面,非要把整个幽冥地府里面的人挨个查找过去。”

后土道:“要是真的是这样,我会提前通知通天道友,让他来接你们两个,听明白了吗?”

陆压张了张口,很想说他其实还有很多问题不太明白,但显然后土已经不再想同他多谈,只挥了挥手,便将他送到了岸上。她自己却仍然站在那小小的舟楫之上,身影被迷雾掩藏。

很快他就看不清后土的身影了,连带着那只小舟,也再一次消失在了忘川河中。就好像她不过是顺手送了一个迷途的亡魂去往他该去的地方,便要继续回到她该在的地方了。

这位巫族的后土娘娘……如今幽冥地府之中负责接引亡魂的孟婆。

他望着她的身影远去,又带着几分迷茫地望着盛开着彼岸花的前路。这种传说中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的花在幽冥地府之中到处可见,此时正逢花期,遍地都是血红色的花朵,正在风中轻轻摇曳。

巨大的明月高悬在他的头顶,将他前方的道路照得惨白。

陆压静默了许久许久,方才晃了晃一团乱麻的脑袋,不再去想那些令他头疼的问题,继续朝着前方走了过去。

忘川河中,后土垂下首来,静静地坐在舟楫之中,任凭那小舟在忘川河中缓缓地飘荡着。她喃喃自语道:“应该快了吧,接引和准提,应该快要找到这里来了吧。”

她也该做好准备,迎接这两位圣人的到来了。

*

八景宫四季如春,庭院之中的花瓣絮絮地飘落着。

偶有一截花枝垂落到窗边,带着温暖的春日的气息,映入通天的眼眸之中。圣人侧首望去,不由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只是很快他就又回过神来,望向了面前正在专心致志铸剑的元始。

铸剑室内,天尊一手执着那柄桃花剑,修长的手指轻轻拈着那薄如蝉翼的剑身,眼底带着几分冷淡之色,片刻之后,又将这柄剑重新投入了熊熊燃烧的铸剑炉中,继续对它进行着千锤万打,与此同时,他又往里面加了些珍奇的矿石,任凭它们一点一点融化,又从中提取出最为精华的东西,融入那柄桃花剑中。

炉子下的火时而迅猛地窜上一截,时而又慢吞吞地燃烧着,火焰的颜色也在发生各种变化,五颜六色的,看上去好看极了。

无所事事的通天托着腮望着他的兄长,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视线时不时地从桃花剑上移到他兄长身上,又从他兄长身上重新移动到桃花剑上,来来回回,甚觉有趣。

元始默不作声,却始终能感受到他弟弟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手中的动作微微顿了一顿,片刻之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情,耳朵尖上又泛起了些微的绯色。

而当通天把目光移开,去看窗外满树的绮花时,他面上什么也没有说,唯有眼底的冷淡之色浓郁了几分,直到他弟弟重新将目光移了回来,他方才宛如无事发生一般,继续铸造着自己手中的桃花剑。

来回几次,通天也仿佛发现了端倪似的,歪歪头,走到元始身旁,好奇地询问道:“我待在这里,是不是很影响哥哥你铸剑?”

元始心道:是挺影响的。

面上却摇头,坚定至极地回答道:“没有,一点都不影响。”

通天道:“要是我影响到了哥哥铸剑,我可以先出去的。”

元始的眉尖浅浅地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之人。后者歪了歪头,像是读懂了他面上的神色:“哥哥不想我走啊?”

元始重复了一遍:“不影响,你待在这里便是。”

通天道:“那倘若我确实影响到了你呢?”

元始道:“那便是我自己的道心不稳,与你无关。”

“……”

通天仿佛沉默了一瞬,定定地看着眼前之人,半晌,他轻轻抬起手来,纤长的手指隔着那一层衣袍,轻轻点上了元始的心口。后者的眉睫猛得一颤,下意识捉住了他弟弟作乱的手。

通天道:“可是哥哥的心跳得那么快,就像是揣了一只蹦蹦跳跳的小兔子似的,真的不需要我对此负责吗?”

哪里来的蹦蹦跳跳的小兔子?他分明只看到了一只蹦蹦跳跳的上清通天。

元始面无表情地想着,捉住他的手愈发用力,却又舍不得太过用力,反应过来之后又放松了几分力道,转而深深地叹了一声:“通天……”

元始道:“莫要胡闹,乖乖坐着。”

通天仰起头看他,不死心地问:“果真不需要我负责吗?”

元始:“……”

他侧首看了一眼铸剑炉中的剑,确定这么一时半会儿的不会影响到它,方才干脆利落地将他弟弟拽入怀中,低下首来堵住了他的唇。咫尺之遥,圣人的眉睫似乎轻轻地颤了一下,抬起眼来,眸光清亮地倒映着他的身影。

许久许久。

他方才轻声道:“哥哥的心跳得愈发得快了呢。”

元始淡淡地嗯了一声,又问:“那你还要继续负责吗?”

通天眼眸转了转,很是认真地想了一会儿:“那还是负责吧,不负责的话,算不算是始乱终弃?”

元始似乎深深地叹了一声,揽在他腰上的手愈发收紧,又低头吻了上去。

窗外桃花灼灼,春色正好,屋内仿佛也是一派融融的春光。

某一个时刻,通天似有所感,朝着窗外遥遥望去一眼。

良久,他轻轻地叹了一声:“后土。”

第236章

准提收回了望向西游一行人的目光,微微垂眸,压下了眼底的暗色。

接引站在他的身旁,缓声询问道:“准提,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准提道:“兄长无需担心,一切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他们并没有发现我们的存在,只要我想,随时都可以动手。”

接引微微颔首:“如此便好,等他们快要走到灵山的时候,你便动手吧。切勿让他们真正到达灵山。”

“老子他们打得什么主意,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吗?”他说着冷笑了一声,“派出这些人去西天取得真经,又要我们给他们敕封佛位,到头来这些人到底算是东方之人还是西方之人,谁又能说得清楚?不如将计就计,利用他们宣扬我西方佛法,待到最后一步,将这群人通通换掉了事,如此这般,无论他们打算做什么,都无法对我们造成任何影响。”

准提道:“兄长所言甚是。”

接引看了看他,微微皱了皱眉头,又问:“那只猴子,你打算怎么办?就是那只莫名其妙被上清通天收为徒弟的猴子。”

“哼,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倒是仍然没有改掉这个乱收徒弟的习惯,还是喜欢到处捡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回去养着。都吃了封神那么大的亏了,还是不肯放弃这个爱好,难不成,他是真的喜欢收徒弟?总不会还抱着他那个截取一线生机的幻想吧?”

接引圣人的语气间带着微微的讽刺。

准提微微垂眸,又侧首望了一眼远处,平静地回答着接引的问题:“自然是杀了他。”

“如此桀骜不驯,又无法为我们西方所用,那便是毫无用处。又何必留着他给我们添堵?”

接引满意地颔首:“你心里有数便是。”

“对了,取代这只猴子继续西行的人选你可有找到?”

准提点了点头:“在他被通天道友收为徒弟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在寻找可以代替他的人选了,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人也被我培养得差不多了。”

“不愧是我的弟弟。”接引合掌赞叹,眼底满是欣然之色,“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容他们再苟活上那么一段时间吧。”

准提倒是又多问了一句:“那金蝉子乃是我们西天的佛子,这么多年下来,灵山也习惯了他的存在,兄长之意是连他也放弃吗?”

接引道:“那本就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废物,连我都听说了他在如来佛祖课上睡觉一事,既然如此,又留他作甚?灵山不需要无用之人,不过是一个区区的佛子,我们能够捧出来一个佛子,自然也能捧出来第二个,他算不得什么特别之人。”

准提道:“我明白了。”

接引安抚地拍了拍准提的肩膀,缓声道:“要换就全换了,留那么一个两个的,实在是没有这个必要,反而会给我们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西游一事,也就这么定了吧。当务之急,还是要速速把陆压给我们找回来。”

说到此处,他的目光逐渐转冷,微微抬首,望向了三十三天的方向:“……呵,女娲。”

“就算你发现了陆压在我们手上又能如何?难不成你还能强行把他从西方抢回去吗?”接引缓缓道,“当年是我们西方把他从后羿的箭下救回来的,他这一条命本来就该属于我们,至于妖族……不过是一个早已衰落的种族罢了,难不成还以为自己是曾经的洪荒霸主之一吗?”

“可笑!”

接引道:“洪荒能够藏人的地方并不多,能够连圣人的感知都屏蔽的地方更是少之又少,我们必须要在东方那群圣人之前找到陆压的下落!无论如何,也不能容许他活着落入玄门的手中!”

*

陆压继续往前走着。

朦朦胧胧的雾气弥漫在他的周围,惨白的月亮照亮了他的前路,他从葳蕤的草木之间穿过,不知道后土到底想让他走到哪里去。他环顾周围,不曾见到一个人影,只听见不知何处传来的幽魂怨鬼低低的哀鸣声,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天地雾蒙蒙的,令他的心情都隐隐糟糕了起来。

渐渐地又下起了朦胧的细雨,仿佛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雨幕之下,举目四望,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