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谷里从来不会有这样雾气蒙蒙的,仿佛夹杂着无尽哀愁的细雨,那里是太阳的居所,被无尽的光明与温暖笼罩着,他们以东海上的汤谷为浴池,除此之外再无江河湖海可承受十个太阳同时在里面嬉戏打闹。
海水会被蒸发,江河会为之干涸。所以他们的一同出行才会变成一场灾难。只是那时候的他们并不知道。
尘封已久的记忆就像是被埋藏在土里酿造了许久的烈酒,一旦被挖了出来得以重见天日,那熟悉的气息便自然而然地弥漫了出来。一如此时此刻,记忆随着陆压的脚步一点一点复苏。
他一步步地往前走,茫然不知去处。过去的记忆却在后面追赶着他,迫使他继续往前走去。
陆压低头看着脚下的道路,脚步似乎有些踉跄,他扶着旁边嶙峋的凸出来的石头,回忆起的却是汤谷边上耸立着的礁石,雪白的浪花拍打在上面,溅起飞沫似的水珠。外面飞来的鸟雀会在那上面停留上一会儿,歪歪头好奇地打量着此地的景观,接着又振翅而起,重新飞往大千世界。
他曾经遥遥眺望大海,渴望着终有一日他也可以展开羽翼,自由自在地飞翔在天空之上,而不是自诞生到死亡,都永远无法离开那小小的汤谷。
也许那人正是看穿了他们的弱点,才会用自由来引诱他们,最终他们无法抗拒这个诱惑,带着几分紧张,手牵着手离开了这个地方,以为只要他们几个兄弟待在一起,就算外面的世界再怎么可怕,也无法伤到他们。
他们是先天的神灵,是妖皇帝俊之子,是孕育在汤谷之上的太阳神,等到他们成长起来之后,同样是可以守护一方的神灵。
可命运让他们在还未长成之前便惨痛地夭折,属于他们的时间再也不会流动,从此永远也不会有以后。
耳旁似乎传来何人轻轻的叹息声,带着几分怜悯亦或是悲哀。陆压条件反射回头望去,却只见来路早已被白雾遮掩,整个世界空空荡荡的,仿佛只剩下了他自己。
是谁在叹息呢?
是他自己吗?
陆压拧着眉头,跌跌撞撞地靠在了一旁的岩壁上,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只觉得自己又仿佛回到了那一日。
那一日……金乌西坠,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漫长的轨迹,是一瞬亦或是一刹那,他永远地失去了他的兄长们。那他自己呢?本该同样死在那一日的他,后来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是谁带走了他?又是谁将他救了回来?那么漫长的岁月里,他一次都没有回想起过去,又是谁封印了他的神魂?
答案呼之欲出。
真相却总是那么难以令人接受。
陆压捂着自己的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仿佛有什么东西扼住了他的咽喉,令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眼前的世界颠倒混乱,天和地不知何时整个翻倒了过来,从两头重重地朝着他挤压下来,仿佛要将他整个压扁。
在那样极致的痛苦之中,他不得不闭上了眼,可黑暗却在那一刻尾随而至,要将他整个人彻底吞没。
——直至一只爪子搭上了他的额头。
陆压顿了一顿,茫然地睁开了眼。
雪白的狐狸安安静静地蹲坐在他的面前,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她抬眸静静地看着他,左爪轻轻搭在他的额头上,既没有像以前那样动不动伸手挠他,也没有想要张嘴咬他的意思,就仿佛是在无声地安慰着他。
一时之间,陆压竟有些受宠若惊(?)
他低头看着小狐狸,喃喃地唤着她:“是你吗小狐狸?你没事了吗?”
他还记得之前小狐狸昏迷不醒的样子,也不知道他来到忘川前的那段时间,是谁在替他照顾她,甚至把她也给送到了忘川。只是一旦开始思考,他的脑袋又开始痛了起来,那疼痛连绵不绝,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劈成两半。
他是帝俊的第十子,三足金乌一族的十太子。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西方?他本来不该待在西方!
可他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忘记了自己的种族,甚至于忘记了自己的一切……
那些不该被遗忘的东西,被他遗忘得彻彻底底。
雪白的狐狸抬起头来,望着面前抵着自己的太阳穴,面露痛苦之色的陆压,微微歪了一下头,仿佛在思考他在为什么而痛苦,片刻之后,她轻轻放下了自己的爪子,又往后退了一步。
“小狐狸?”陆压茫然地问,目光落在她肃穆的面容上。
“我不叫小狐狸。”
雪白的狐狸静静地看着他,轻声开口,声音清脆而悦耳,令人忽而想起繁花丛中低眸浅笑的少女。那一定是一个极美的少女,否则不会有这样比花朵还轻柔的嗓音,以致于但凡听过她说话的人,都不会忘记眼前这个姑娘。
“在很久很久之前,我有另一个名字。”
陆压望着她,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脑海里隐隐有片段闪过,却又很快消失不见。
“……小狐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
他怔怔地开口。
面前的小狐狸却对着他浅浅一笑,姿态优雅地行了一个礼,缓声道:“妖族天庭,九尾狐一族余脉,苏妲己,奉女娲娘娘之命而来,拜见陆压殿下。”
第237章
元始低眸看着自己的弟弟,仿佛注意到了他一刹那的走神,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愈发虔诚地继续着这个吻,直到怀中之人回过神来,拽着他的衣袖,满心依赖地唤他哥哥。
“哥哥。”
分明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令他的心又轻轻动了一动,本该平静无波的心湖落入了一颗名为“通天”的小石子,溅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波澜。
他低头,深深地叹了一声,又轻轻松开了他的弟弟,转而执起了他的手。
通天似有几分不解,却也任由他动作,望着他的手指顺着他的掌心往下,一寸寸地抚过,仿佛在丈量着他手掌的长度,又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的食指、中指、无名指……
修长的手指在光洁无瑕的皮肤上一点点抚过,没来由地生出几分战栗之感,就仿佛整副身心都暴露在那人面前,任由对方一一品尝。
通天下意识地想将手缩回来,却又被元始轻轻捉住,耳旁则传来他略带警告的声音:“别动。”
通天:“……”
他微微仰起头来,望向了元始:“哥哥这是在做什么?”
天尊的声音听上去很是镇定:“既是为你量身铸造这剑,自然方方面面都要符合你的习惯,总不能等到当你握住它的时候,才发觉处处都有些不适应。”
“你最为习惯握剑姿势也好,最适应的剑柄宽度也罢,若是不仔细量一量你的手,我又怎么好一一调整过来?”
“还有——”
元始一边说着,一边又轻轻将他的右手翻了过来,手指轻轻摩挲着那长年累月握剑而留下的一层薄薄的剑茧,感受着身旁之人微微一瞬的颤抖,嗓音温柔道:“……若是这剑铸得不好,到时候伤到你了该怎么办?”
我觉得按兄长您这种吹毛求疵的铸剑之法,这剑能伤到我的可能性大概就和洪荒明天就要毁灭一样大。
通天默默地在心里腹诽着,却到底也没有挣脱元始的束缚,只以一种深沉的目光看着自己又被牢牢抓住的手。
良久,他浅浅地叹息了一声:“哥哥总喜欢握着我的手呢?”
就这么……怕我会突然离开吗?
元始静默不言,目光落在被他握住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手上,他仍然仔仔细细,一丝不苟地丈量着它,准备到时候依据他弟弟的手型继续对那柄剑进行微调。
耳旁则传来通天轻快的声音,像是夏日里穿过林野送来的凉风,沁人心脾,令一颗原本燥热不安的心刹那间安静了下来。
“以前的时候哥哥就很喜欢握着我的手,无论去哪里都想牵着我一起走,好像永远也不会厌烦,现在好像也是一样,总是不肯松开我,让我一个人往前走。”
通天用空闲的那只手托着腮,定定地看着他的兄长,仿佛闲聊一般同他开着玩笑:
“哥哥好像一点都不放心我诶。”
元始微微垂眸,语气淡淡:“那也要你能让我放心才行。”
“以前在昆仑山上,老子和我都不怎么爱出去转悠,只有你一个人闲不住,东昆仑转转,西昆仑逛逛,我一个没看住,你就偷偷溜出昆仑山到外面去玩了,你让为兄怎么对你放心?”
通天道:“可是我每次外出前都有给你们留消息啊!”
元始握紧了他的手,闻言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指的是你先跑出去很远,然后才想起来给我们传信?为兄险些把整个昆仑山都给翻过来!”
通天莫名心虚了一瞬,不再懒懒散散地托腮,转而直起身来,又扯了扯元始的袖子:“哥哥——”
“我后来……后来不是改了吗?”
元始盯着自己的袖子又看了一会儿,半晌,摇了摇头:“你后来确实是改了。”
天尊面无表情:“——那是因为我们在昆仑山外布置了无数阵法来防着你出去,你没有办法,又天天跑过来缠着我,要我陪你一起出去玩。”
通天理直气壮:“总待在一个地方对身体不好,常出去走走,多经历些事情,也方便我们悟道修行啊!”
元始道:“歪理。”
通天眨了眨眼:“可是歪理也很有道理啊哥哥!”
元始摇了摇头,不再和通天纠缠,只顺着他弟弟的话道:“好,有道理。”
通天默不作声地看他。
后者深深地叹了一声,继续哄他,语气温和极了:“你说的对,是该经常出去走走,为兄后来不也陪着你一起出去玩了吗?”
“可是哥哥总喜欢牵着我的手。”通天道。
元始应了一声:“嗯。”
“哥哥为什么总喜欢牵着我呢?”他问。
元始静默了许久,良久方道:“……因为只要牵着你的手,我只需要一转头便能看到你了。”
通天:“……听起来哥哥似乎很没有安全感。”
“确实。”元始颔首,“所以通天最好一直留在为兄的身边。”
通天问:“那要是哪一天我真的远远地走了,走到连哥哥都看不到的地方呢?”
元始平静道:“那我就出去把你给抓回来,然后再好好地关起来。”
通天:“……”
圣人轻轻地叹了一声:“听起来有点变态呢。不过是哥哥的话,好像也很正常。毕竟是我先跑出去的嘛,又不是哥哥的错。”
他话锋一转,又笑盈盈道:“那就这么说好了,要是我真的跑出去了,哥哥就来抓我回去?”
元始静静地看着他,许久,微微颔首:“好,抓你回去。”
通天道:“我爱你。”
元始松开了他弟弟的手,又重新将他紧紧地拥入怀中,靠在他的身前,一字一顿,透着自始至终的坚定:“我也爱你。”
窗扉外又是一阵清风拂过,叶片簌簌地响着。落英缤纷,像是一场春日的甜梦。
通天凝视着身边之人,后者静静地拥抱着他,又抬起手来,继续为他铸造着那柄以桃花为名的剑。
不知道等剑铸成的那日,又是怎样的光景。
*
“……”
“……”
“很难接受吗?”她歪了歪头,语气仍然平静自若。
陆压喃喃道:“这不是接不接受的问题,而是我完全没有预料到……不对,我好像是有点猜到了的。可是,可是……”他“可是”了半天也没能“可是”个所以然出来,只颤着声音问道:“你说的那个苏妲己,是我认识的那个苏妲己吗?”
小狐狸安静地看着他,良久,慢慢地点了点头。
陆压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目光中透着说不出的茫然:“你,你还活着?当年,当年你不是……”
他忽而有些说不出口。
小狐狸却看上去比他淡定许多:“当年我确实是死了,死在斩仙飞刀之下,魂飞魄散,生机断绝,毕竟我作孽多端,有此下场也是罪有应得。幸而娘娘为了我寻得生机一线,否则也不可能重新站在你的面前——就是不知你现在听说我还活着,是不是仍然想要杀我了?”
陆压:“……”
已知他和后土娘娘有仇,再知他和面前养了许久的小狐狸也有仇,以及他莫名其妙沦落到西方的大仇……乱七八糟的仇恨堆叠在一起,令他的脑子都有些转不过弯来,只觉茫然,很是茫然。
天地广袤无垠,人与人能够相遇便已是十足的困难,又是怎样的缘法让他所遇到的每一个人都仿佛怀着莫大的仇怨,兜兜转转之间,仿佛人人都有仇。
他闭眼,又睁开,小狐狸仍然待在原地,并没有消失不见。她保持着同他说“是女娲娘娘派她前来”时的模样,静静地等他接受这个事实。
良久……他轻声问道:“你是早就知道这一件事,还是后来才回想起来的?”
是在他的身边时就知道他曾经杀过她,还是在后来,后来慢慢回想起来的?
令他稍微欣慰了一点的是,小狐狸摇了摇头,缓缓道:“我既然是魂飞魄散,勉强被娘娘救了回来,自然也是前尘尽忘。娘娘封印了我的记忆,大概也是不愿意我再回想起过去。直到前不久记忆松动,我方才回想起前世发生的事情。”
她望着陆压的神色,又轻轻补充了一句:“放心,我并不恨你。”
陆压问:“不恨?”
小狐狸道:“我既已做下了这些滔天的祸事,自然也知道自己终有一日会沦落到这样的下场,不是你动手,也会是旁人动手,又何必去怨你?”
陆压道:“你又何必如此。”
小狐狸道:“不过是各为天命罢了。”
陆压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小狐狸体贴地问道:“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他看着她半晌,张了张口,却道:“……你既然并不怨恨我,那你平日里为什么总喜欢咬我?”
小狐狸:“……”
她优雅而不失礼貌地眨了眨眼:“也许是出于某种本能吧?”
陆压道:“不是挟私报复吗?”
小狐狸理不直气也壮:“又没有咬出事情来!”
陆压用目光示意她看他手臂上浅浅的,至今没有消散的咬痕。
小狐狸翻了个白眼,骂骂咧咧地用爪子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怎么会有人跟一只小狐狸计较的啊,小狐狸有什么错,它什么都不知道!”
陆压道:“可你刚刚才说你是苏妲己。”
小狐狸道:“苏妲己已经死了!她早就已经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钮钴禄妲己!”
陆压:“……”
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背靠在岩壁之上,不知为何,又轻轻地笑了起来,又顺手将小狐狸整只狐狸给捞进了怀里,一手按住了她的爪子,又顺势避开了她张口就要咬的牙齿。
小狐狸:“?”
她惊怒地睁大了眼。
可恶啊,除了娘娘以外,不要什么人都对着她动手动脚啊。
陆压却浅浅地笑着:“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这样的姿势更加让人习惯……小狐狸,同我说说吧,娘娘派你来到我的身边,是为我而来的吗?”
第238章
幽冥地府之地,天色一贯是阴沉沉的。
后土站在忘川之中的渡船上,望着两岸阴恻恻的灯火,水波在船头前面一圈又一圈地漾开,隐隐约约能够听到忘川河中冤魂怨鬼们带着悲伤与痛苦的哀泣声。它们挣扎在忘川之中,一日又一日,至今也难以解脱。
或许永远也无法解脱。
她淡淡地想着,在渡船靠近岸边的时候从船上慢慢地走了下来。
岸上有人迎上前来,合十双掌,对着她行了一礼,口称“后土娘娘”。
后土垂首,不怒而威,同样唤了他一声:“地藏王菩萨。”
后土道:“陆压的事情,我已经安排妥当,你放心便是。”
地藏王笑道:“得蒙娘娘出手,也算是这只小金乌的运道不错了。就是不知他被西方两位圣人欺瞒了多年,一朝恢复记忆,还能不能接受这个事实。若是反而因此所误,倒是憾事一件了。”
后土道:“既是帝俊之子,自然不同常人。”
地藏王沉思片刻,亦微微点了点头:“虎父无犬子,合该如此。我也好放心将这里的事情转告我佛如来了。”
听到这一句话后,后土方才微微挑了一下眉头,直视着这位待在幽冥地府多年,却一直不显山不露水,只日复一日安安静静渡化亡魂的地藏王菩萨。
“倒是忘了问了,道友多年不问世事,今日又哪里来的兴致,竟忽而想插手其中?”后土问。
地藏王菩萨微微抬起首来,坚毅的面容上浮现几分悲悯之色:“哪怕是再不愿去看的景象,也终有一日要睁眼去看,若是你我皆不去管,这世间又何来煌煌正道,天理昭昭。”
后土笑了一下:“天理吗?我并不相信这个。你要换个理由说服我吗?”
地藏王道:“我在多宝道人身上看到了西方灵山的希望,那位曾经的截教大师兄,通天圣人的大弟子。他并不是心甘情愿来到灵山,可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让他为灵山带来了新的希望。”
后土道:“多宝道人吗?你确定他带来的是希望而不是毁灭?”
地藏王虔诚地合十手掌,仿佛在静静地向着上天祈祷:“既是毁灭,亦是新生。”
后土点了点头:“虽然我并不是十分理解你的追求,但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
地藏王菩萨无声地笑了一下:“后土娘娘,这世间人人都有自己的执念,哪怕是再无欲无求的人,也会有自己执着的东西。而我心心念念的,也不过是有朝一日可以渡尽这芸芸众生,令世人皆能脱离苦海罢了。”
后土道:“你渡尽众生,又有何人能够渡你?”
地藏王道:“我渡尽众生之日,自然也渡化了自己。”
后土问:“不悔?”
地藏王摇了摇头,坚定道:“不悔!”
后土似乎轻轻地叹了一声。
地藏王菩萨望着她,却是浅浅地一笑,眉目温和极了:“后土娘娘,您也有自己的执念不是吗?若是能有机会,您也希望自己可以实现它吧?”
后土道:“先说好,本座也算是半个玄门中人,曾经也在紫霄宫中听过道祖讲道,无论你说得如何天花乱坠,我都不会跟你去修佛法的。”
地藏王菩萨哈哈大笑,眉目愈发舒展,随即又面露感慨之色:“玄门,佛门,又有什么区别呢?若是能渡尽这芸芸众生,无论是什么法子,我都得去尝试一二!或许终有一日,我这个在旁人眼中不过是无稽之谈的执念,也会变成现实。”
“而这一次,我赌那位多宝道人!”
后土静静地看了他半会儿,微微颔首:“西方那两位圣人不日就会来到幽冥地府,你们想做什么就趁这段时间去做吧。”
“话不多说,祝你们成功。”她淡淡地丢下这句话,便欲转身离去。
在她身后,地藏王菩萨微微合十双掌,又郑重地对着她的背影行了一礼:“也愿娘娘您能早日脱离苦海,从自己的执念中解脱。”
后土的脚步微微一顿。
抬起首来,直视着幽冥地府中那轮惨白的幽月。
她的执念吗?
后土微微一笑:“承你吉言。”
后土:“若是我当真能从执念中解脱,幽冥地府之中就永远留给你一个地方,供你对着那些幽魂怨鬼宣讲佛法。这么多年了,忘川河中执迷不悟的魂魄越来越多,实在吵得我头疼。往后要是能够少上一些,正好也给我留个清净之地。”
“不过我要是真的脱离了这无尽苦海……大概也就不会再一直待在这九幽之地了吧?”她微微一笑,重新踏上渡船离去。
在她的身后,地藏王菩萨微微仰起首来,同样安安静静地望着头顶的月亮。
许久之后,他微微闭了闭眼,再一次虔诚地合十双掌。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这是年少轻狂时他许下的承诺,时至今日,他依旧不曾后悔。
*
慈航匆匆忙忙地赶回了灵山。
他本意是担心多宝道人的安危,只是到了灵山才发现,正在他担忧不已的时候,多宝竟优哉游哉地待在八宝功德池边钓鱼!
慈航:“……”
这和他想象的画面不一样啊!
难道不该是凄凄惨惨戚戚,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吗?你怎么在这里高高兴兴地钓鱼啊?
他一屁股坐到了多宝身旁,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看,试图用眼神逼迫他开口解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多宝淡定地垂钓着。
不同于他师尊学着姜子牙在那里搞什么“愿者上钩”,鱼是一条都没有钓上来,只钓到了他们二师伯,他倒是老老实实地在鱼钩上挂上了鱼饵,将长长的丝线往八景功德池一抛,然后就坐在那里,雷打不动,稳如泰山,一副钓鱼高手的模样。
水面上偶尔冒出几个咕隆咕隆的水泡,仿佛有鱼儿在下面轻轻地试探着,却带着几分警惕之色,至今也没有下定决心咬钩。
多宝道:“回来了啊?悟空那边的事情解决了?”
慈航:“……”
你没长眼睛吗?我那么大一个活人坐在你身边诶!
他气鼓鼓地瞪了一眼多宝。
后者依然在淡定地钓鱼,没有抬头看他,只轻轻地叹了一声:“怎么,有人给你气受了?需要师兄给你找场子吗?不过这九九八十一难我都安排得差不多了,各方面也都打过招呼了,总不会还有人不长眼吧?”
慈航:“……”
他又沉默了半晌,方才勉强开口道:“……没有,我没有遇到什么麻烦,虽然西游那一行人确实很麻烦,时不时地就要出点小状况,但总的来说还是容易解决的。”
多宝微微颔首:“如此便好。”
“我说呢,我都安排得差不多了,按理来说是不会出什么幺蛾子的。”他继续头也不抬地钓鱼,“你没事就好。”
这不该是他的台词吗?
慈航陷入了深沉的思考。
他望着多宝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灵山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又在里面插手了多少?
多宝平静道:“不过是一点小麻烦,算不上什么大事。”
慈航问:“整个灵山都为此动荡不已,两位圣人皆为之震怒,这也算是小麻烦?”
多宝道:“只要是我可以解决的事情,那就算不上什么大麻烦。要是你现在无所事事,可以在悟空下一次找你求援前,陪我在这里吃一条烤鱼。”
慈航:“……靠之!”
多宝终于瞥了他一眼,谆谆教诲道:“小孩子不要说脏话。”
慈航翻了个白眼:“哪里来的小孩子?我也是修行了好几个元会的人好不好?”
多宝道:“我刚刚出生就被我师尊捡回去了。”
慈航面无表情:“自然是比不得师兄你了。”
多宝道:“好吧,既然你不喜欢小孩子这个称呼,那就换成‘好好的小姑娘不要说脏话’吧。”
慈航:“师兄你是想同我在此做过一场吗?!”
多宝道:“你打不过我。”
慈航:“……”
慈航:“…………”
靠啊!
多宝含笑道:“师弟啊,你以前就打不过我,为什么觉得现在就能打过我了呢?还是不要想东想西了,好吧?”
慈航捂着自己的胸口,神色中仿佛带着几分幽怨,他盯着多宝看了许久,方才幽幽地开口道:“西方那两位,打算对悟空动手了。”
多宝叹道:“还是动手了啊……是单单针对悟空,还是针对西游那一行人?”
慈航想了想,道:“目前看来,是在单独针对悟空。”
多宝点了点头:“以后就不一定了是吧?好的,为兄明白了,会做好准备的。你有空也通知一下我们二师伯——他大概是在我师尊身边吧。”
闻言,慈航莫名地心梗了一下。
但仔细想想,好吧,这两位大佬应该是在一起的,虽然想想都觉得是一场孽缘……
他摇了摇脑袋,迅速地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了出去,只道:“……你在灵山上……这段时间没有遇到什么事情吧?”
多宝淡淡地一笑:“师弟是在担心我吗?”
慈航道:“……是小师叔在担心你吧?他还在等你平平安安地回去呢,你可千万不要想不开作死啊。”
多宝道:“放心好了,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灵山上的事情,同我并无什么关系。”
慈航面露怀疑之色:“真的吗?”
多宝微微一笑,轻描淡写道:“假的。”
慈航:“……”
慈航:“???”
多宝笑了一下,转过头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师弟啊……不要再想方设法试探我了,你看,你都猜不出来我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就不要去尝试这种无聊的事情了。”
慈航:“我还要对小师叔负责啊!我答应了他要把你平平安安地带回去的!”
多宝含笑道:“胡说,我师尊才不会跟你说这个。”
慈航:“……你就那么肯定?”
多宝轻声道:“那可是我的师尊啊,我又怎么会不知道他呢。”
“不过你放心便是,无论如何,我都会平平安安地回到我师尊身边的,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都会好好珍惜我这一身的性命。”多宝道,“只盼到时候,师弟你莫要阻拦我便是。”
慈航:“……”
他默默地坐了下来,望着那幽静的湖水,不知为何又轻轻地叹了一声。
“你就那么想回去吗?”
多宝道:“当然。”
慈航问:“哪怕不惜一切?”
多宝含笑道:“哪怕不惜一切。”
慈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半晌方道:“那我只盼着那一日,你我并不是敌人吧。”
多宝无声地笑了一下,却只淡淡道:“但愿如此。”
多宝道:“毕竟师弟你,确实打不过我啊。”
慈航:“……”
这话题怎么还没完没了啊!!
我是打不过你,但是我!还!有!师!尊!啊!
多宝却只淡淡地笑着,心想:未来的事情,又有谁知道呢?说不定连写这本书的作者,自己都没有编好下面的剧情啊。
第239章
慈航到底没有吃上那条烤鱼。
也不知是取经人那边又出了什么事情,他又匆匆忙忙地站起身离开了。只留下多宝一人,依然专心致志地坐在原地钓鱼。
微风拂过,八宝功德池中碧波轻漾,几支斜伸出来的粉白荷花相互依偎着摇曳。一只蜻蜓在水面上轻轻一点,刹那间漾开一圈又一圈浅浅的涟漪。在那根鱼竿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游动,徘徊不去,宛如一团墨色的阴影。
多宝眉目不动,静若幽潭,仍然端坐在原地,任凭那团墨色的阴影靠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几乎能瞧见它庞大的身躯,足以在下一刻将多宝整个人吞吃入腹!
顷刻间,它跃出了水面!
庞大的身躯宛如一座逶迤的山峦,以一种山川倾覆之势朝着多宝袭了过来!
多宝却连眼帘都未掀一下,执着钓竿的手随意地拽了一下手中的丝线,丝线飞快地从他掌心中滑走,紧紧绷成了一条弯曲的弧线,竟是稳稳地拽住了那条朝着他迎面扑来的大鱼。
大鱼吃痛地发出了一声吼叫!连带着整个八宝功德池都在隐隐地震动,水波不安地晃动着,仿佛一碗将要满溢出来的月光。
多宝微微抬首,望着这一幕,左手抬起些许,做了一个往下压的手势。
仿佛一个无形的命令随着他的动作被下达。霎时间,风波止息!八宝功德池中无穷无尽,几乎下一刻便要倾覆而出的池水,都被他这一个动作给强压了下去,被迫重新落入了功德池中。
他则慢慢地收回了手,仍然持着那根钓竿,语气徐徐地唤着那条大鱼的名字:
“乌云仙。”
多宝道:“你不认得我了吗?”
大鱼,哦,不对,是截教通天圣人座下,除四位亲传弟子以外,随侍七仙之首的乌云仙。他原本还在奋力地同那根缠绕住他全身的鱼线抗争,闻言却忽而抬起头来,茫然地望向了眼前之人。
多宝静静地看着他,微微松开手,放松了几分力道。
乌云仙并没有动。
半晌,他轻轻地,带着几分犹豫地询问道:“……多宝师兄?”
多宝道:“是时候了,跟我走吧。”
乌云仙道:“师尊……”
多宝很有耐心,对着他点了点头,肯定道:“对,是师尊吩咐我要带你一道回去的,他希望我们可以一起回去。”
“跟我走吧。”他重复道,“我们一起,回碧游宫。”
乌云仙没有再挣扎,慢慢的,他那庞大的仿佛占据了一整个八宝功德池的身躯开始渐渐缩小,越变越小,越变越小,直至彻底变成了一尾小小的,可以被人揣在兜里带着的墨色小鱼。
多宝伸出了手,从轻轻垂落的鱼线中接住了那尾小小的墨色小鱼,悄无声息地将他藏到了衣袖之中。
——昔日在封神大劫中被准提圣人打败,后被水火童子用六根清净竹吊往西方八宝功德池中的乌云仙,终于也被他找到了。
接下来,他又该做些什么呢?
多宝微微抬起首来,望着西方灵山上那高高耸立着的佛塔,淡淡地笑了起来。
*
陆压静静地坐在原地,靠在岩壁之上,就着幽冥地府上方那轮惨白的明月,听着小狐狸絮絮的轻语声。
她将她所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了陆压,包括“女娲娘娘一直在找你,不仅仅是娘娘,妖皇陛下也曾费尽心血,屡次借助河图洛书推演命数,想要找寻到你的下落。但不知为何,天机始终混沌不清,他们怎么也找不到你消失在何处。”
陆压安静地听着,手掌虚虚地放在膝盖上,手指略微弯曲,仿佛想要伸手握住什么东西,却只能无可奈何地看着它们在指缝之中一一流逝。
小狐狸道:“他们都以为你已经死了,就同你那九个兄长们一样,但妖皇陛下并不相信这个事实。他虽然查不出你的下落,但能够感知到冥冥之中你仍有一线生机尚存,所以他始终都没有放弃寻找你的下落,一直到最后一次巫妖大战的爆发。”
“那时候的我们并不知道这就是两族之间命定的最后一战,但陛下毕竟是陛下,他修为高深,距离圣人之境只差一线,因而在那一刻他忽而洞悉了天道之意——他将在这最后一战中死去,以此偿还妖族在天道那里欠下的种种因果。”
小狐狸面容严肃。
陆压缄默不语,却控制不住地攥紧了自己的手掌,鼻尖几乎能够嗅到迎面而来的属于战场杀戮的血腥气息,心中仿佛有什么情绪翻滚不息,令他片刻也不得安宁。
那是极致的悲伤,无能为力的怅然,永远也无法挽回过去的悔恨,以及……对那冥冥之中主宰一切的天道的怒火。
“……妖皇陛下最后一次为你进行了推演,仍然同先前一样,没有得到任何结果。他没有办法,最终选择将这件事托付给了女娲娘娘,由她庇护妖族最后的余脉……以及,尽可能地继续寻找你的下落。”
小狐狸道:“他最终陨落在那场大劫之中,一如他冥冥之中的预感。”
“巫妖两族在多年的争斗之中对洪荒造成了无法弥补的伤害,这代表着无尽的孽力与因果,双方都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巫族十二祖巫之中唯有后土娘娘活了下来,而妖族的两位妖皇,帝俊陛下与太一陛下,以及妖族的大圣们,几乎都死在了这场劫数之中。”
陆压轻声开口。
他几乎听不出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当年十日之乱,导致洪荒生灵涂炭,这份因果……是否也算在了妖族头上。”
小狐狸静静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眼里倒映着他的身影,令人忽而生出一种被全心全意注视着的感觉。
许久,她轻轻点了点头,简洁至极地回答道:“是。”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却仿佛带着无穷无尽的力量,顷刻间击碎了陆压身上所有的屏障。他面上的神情似哭似笑,宛如悲伤到了极致,偏偏无法哭出声来,又像是带着无穷无尽的悔恨,却永远无法改变早已发生的过去。
他永远也无法回到那个时候,阻止他和他的几位兄长们离开汤谷,也永远无法出现在帝俊的面前,告诉他的父亲他仍然还活着,自然更不可能站在巫妖两族的战场之中,勇敢地承担本该由他自己亲自承担的罪责。
或许并不单单是十日之乱导致了妖族欠下的无边孽果,但无论如何,他也确实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责。
只是这罪责并没有报复在他本人身上,而是报复在了他的至亲身上。
又或许他确实也得到了报应,在所有人都死去的今日,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独自苟活于世。
而在此之外,更令陆压无法接受的事实是——
小狐狸问:“你知道是谁掩盖了天机,将你藏在西方灵山上的吗?”
这个答案又何必去想呢?
陆压张了张口,带着几分苦涩的笑意,以及愈发浓烈的,在胸膛之中熊熊燃烧着的仇恨,从唇齿之中蹦出了两个名字:“接引!准提!”
是了,除了这两位圣人,谁还能将天机掩盖到这个地步,令妖皇帝俊和女娲娘娘都无法查出他的下落呢?
他甚至还在茫然无知的情况下,认了接引做师尊!这和认贼作父有什么区别?!
小狐狸歪了歪头,眼底似乎带着几分迷惑之色,又在转瞬之间恢复了清明。
她轻声道:“可即便是这两位圣人联手,也未必能够挡住娘娘的探查。”
陆压亦缓缓道:“在他们之外,自然还有旁人。”
他们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说出这个名字,只于沉默中彼此对坐。
幽冥地府上空那轮惨白的月亮静静地落在一人一狐的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拖得漫长,宛如一个尘封许久的故事。
陆压的目光落在面前这只小狐狸身上,又或者说,并不是小狐狸,而是那位曾经祸乱了商朝江山,蛊惑了帝辛的九尾狐苏妲己,他记得他将斩仙飞刀借给了姜子牙,也记得他曾亲眼目睹过她的死亡。
他终于明白了他之前在她身上发现的那种隐隐约约的熟悉感是怎么一回事,却忽而沉默到说不出半个字来。
之前失去记忆的他……到底做过些什么啊?
愈发深重的痛苦随着逐渐复苏的记忆一点点漫上心头,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脑袋,令他头疼到几乎无法思考。
他猛地往后倒去,仿佛全身脱力般靠在那岩壁之上,喃喃道:“苏妲己……”
“你当真不恨我吗?”陆压问。
她安安静静地望着他,轻声道:“我已经咬过你了。”
陆压莫名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说,只缓缓地闭上了眼:“让我再静一静吧,再静一静,我就会接受这个事实的……”
过去出于无知犯下的罪愆也罢,失去记忆时所做出的种种错事也罢……
无论如何痛苦,他都会尝试着接受这个事实,然后……让那些人付出他们早该付出的代价!
第240章
絮絮的绯色花瓣轻舞着落下。
不知飞往了哪一处,又是落在何人的梦境之中。
通天渐渐地闭上了眼,带着几分涌上心头的倦意,倚靠在一旁的窗扉旁。风送来了缠绵悱恻的落花,拂过他眉梢眼角,宛如用胭脂洇染的一点残红。
又轻轻地,悄无声息地栖息在他的发间,仿佛一只翩翩欲飞的蝴蝶,令旁人不忍惊动,唯恐它忽而振翅飞走。
元始微微侧过首来,静静地凝望在窗边熟睡着的,眉睫轻轻颤动的红衣圣人。良好的视力足以让他数清他弟弟微颤的睫毛,这个发现不知为何令他从心底感到愉悦。
那些缺失了许久的,求而不得的,辗转反侧深夜难眠的……某种东西,终于回到了他的身旁。
从此再也不会有离别。
他垂下首,望着手中的桃花剑在无穷无尽的淬炼之中渐渐绽放出别样的光彩,剑身上氤氲着琉璃般晶莹剔透的绯色,那绯色愈发的完美,融入了长剑的每一处,令那缠绕在剑身上的桃花也为之所动,无声地绽放开来。
桃花灼灼,剑光无垢。
这果真是一柄极美的剑。元始定定地看着它,心里却道:却仍然不及他的弟弟。
他随手将剑放下,任凭它重新沉入烈火之中,继续在烈火熊熊之中慢慢生长,自己则慢慢地走到了通天身旁,凝视着圣人安静睡去时的模样。半晌,他将自己身上的衣袍解下,又轻轻地披在了通天的身上。
窗外吹拂而来的风带着微微的凉意,青年撑着下颌,歪着头睡去,眉目轻轻舒展开来,唇边带着浅浅的明亮纯粹的笑意,仿佛陷入了一场安宁的梦境之中。
他睡着的样子很乖巧,也很听话,没有平日里同他胡闹时那样张牙舞爪的样子。不过张牙舞爪的弟弟也很可爱,所以这丝毫不是什么问题,反正他都是喜欢的。
元始在心底想着,又轻轻抬起手来,无声地抚摸着他头顶的发。
雪白的衣袍披在沉睡着的通天身上,似乎稍微长了那么一点,一直垂到了地上。仿佛无声无息间,天上忽而下起了皑皑的雪,大地银装素裹,其中的人身上也落了一层浅浅的积雪,将他整个人簇拥在其中。
他却浑然不知,仍然静静地望着天上的落雪,眼底闪烁着明亮的光芒,又在某一刻笑着回过头来,牵起了他的手,甜甜地唤他“哥哥”。
接下来就是:“哥哥陪我出去玩吧?”
“你看外面的雪那么好看,不要老是待在玉虚宫里不动啊哥哥,这样人会慢慢生锈的。”一本正经地对着他胡说八道,“我种下去的梅花今年也该开花了吧,是很珍贵的绿梅呢,不知道哥哥你喜不喜欢?”
那时候的他是怎么回答的?
是“不要在玉虚宫里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还是“天天总想着出去玩,老师交代你的课业你做完了吗?”
仔细回想过去,那个时候的他果然还是太严苛了吧,明明很喜欢他的弟弟,也很喜欢他种在玉虚宫里的绿梅,却总是肃着一张面容,把他弟弟从头管到尾,这个不许做,那个也不许做。
通天被他训了一顿,整个人仿佛都有点恹恹的,惹得他不由有些紧张,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做得有些过分。
他会生气吗?会觉得他烦人吗?要是他觉得他十分讨厌,那他……
思绪还没有散尽,衣袖就被轻轻地扯了一下。
元始顿了一顿,下意识地低头望去,却只对上通天笑盈盈的面容,他好像转瞬之间就把那些不愉快的事情都抛之脑后,愈挫愈勇,永不言败,坚持不懈,持之以恒地扯着他的袖子撒娇。
“哥哥?哥哥!”
“陪我出去看雪吗!”通天眨巴着眼睛。
元始:“……”
他似乎无言了许久,终于在他弟弟满怀期待的目光之中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牵着他的手一道出去,做一切荒谬的,他本来不该答应去做的事情,比如在大雪纷纷扬扬落下的时候,踏出温暖的室内,同身旁的人一道去看雪。
雪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呢?元始百思不得其解。
外面的世界到底有什么好玩的?元始陷入了深沉的思考。
可当他牵着他弟弟的手,真的漫步在廊道之中,望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的时候,他好像真的感受到了那一片雪白的天地间苍茫无垠的浩瀚之美。
世界那么大,却又那么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永远陪伴在彼此的身旁。
于是元始又想起了某一个寂静的同样落着雪的长夜,月亮落在屋檐上,云朵藏在树梢里,而他低下头去,轻轻吻过身下之人微微颤动的眉睫。
每一下动作都极尽温柔。
那人却控制不住地抓紧了他的手,声音隐隐发颤,带着说不出的茫然与无助,断断续续地唤他:“哥……哥哥。”
眼尾殷红,唇被死死咬住。
他心疼极了,反反复复地哄着他,直到他弟弟终于对此渐渐习惯,依赖地在他耳旁轻轻呵气,呼出的白气散在微微泛着凉意的空气之中,望着他的眼眸明亮得像是闪闪发亮的星星。目光触碰,缠绵悱恻,宛如一场可望而不可及的长梦。
“……元始。”
他轻声回应着他,又低首吻上了他弟弟的唇,安安静静的,以交颈相缠的姿态,从此再不分彼此。
他有多么喜欢他的弟弟呢?
元始想。
从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开始喜欢,一直喜欢到现在,那便是用尽了自己的一生吧?
而这世间最幸运的事情就是,通天同样也喜欢他,他们没有误会,没有错过,在彼此最为美好的年华相遇,在那之前再也没有旁人,在那之后也再也不会有后来者。
前不久古人,后不见来者。
他们一直都是彼此的独一无二。
多好啊。
天尊闭了闭眼眸,微微俯下身去,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涩然与小心翼翼,悄无声息地去吻那个在他面前浅眠着的红衣圣人的眼眸。对方似有所感,眉睫微不可察地颤动着,仿佛随时都会睁开那双惊心动魄的眼眸,无声地同他对视。
会被笑话的吧?
这样趁着对方睡熟,偷偷去亲他眼睛的行为。
可他又仿佛带着几分期待,期待着他睁开眼来,便能轻而易举地瞧见这一幕。瞧见他的兄长正低眸垂首望着他,眼底皆是呼之欲出的温柔。
这样他就会知道他确实很喜欢,很喜欢他,也是真心实意地期盼着终有一日……他们可以和好如初。
“师尊……”远远的,广成子不期然踏入屋内,将要出口的话语却被吞没在喉咙之中,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来。
他微微抬首,便见在那株桃花树下的窗扉之前,天尊静静地坐在他弟弟的身旁,轻轻抚摸着沉睡着的圣人垂落下来的乌发,他的动作是那么温柔,又透着说不出来的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动了他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那一刻他仿佛低下头来,轻轻吻上了那人轻轻颤动的眉睫,姿态虔诚又笃定。
天光落在他们两人之间,絮絮的绯色花瓣飞舞,多像是这缥缈无垠的尘世之间,再也求而不得的一场梦境。
广成子莫名停住了脚步,静静地望着这一幕,心底说不出是叹息还是怅然。倘若没有那一场封神大劫……他的师尊和小师叔,确实是整个洪荒都十分难得的一对神仙眷侣吧?
他们之间那么好,好到再也容不下第二个人。
无论是阐教的弟子亦或是截教的弟子,都本该是圣人生命里的过客,等到他们一个个都出师离开,最后陪伴在圣人身旁的,终究只会是他们相依相伴了一生的道侣。
这才是原来属于他们的人生轨迹啊,永远这样相依相伴,甜甜蜜蜜,没有争吵,没有仇恨……而不是像如今这样,彼此之间隔着一条永远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哪怕小师叔再怎么装得若无其事,哪怕他们师尊也是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但他们心底也许自始至终都是那么心知肚明——离别终将到来。
不是虚无缥缈的揣测,而是命中注定的未来。
命运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呢?
就像是那个截教的三代弟子闻仲一样,他一心一意忠君爱国,哪怕是发觉纣王突然跟下了降头似的越来越昏庸无能,一点也不像是刚刚登基时的那个寿王子受,却仍然没有放弃去拯救这个岌岌可危的王朝,屡次阻挡西岐的进攻,导致不少人恨得闻仲牙痒痒。
西岐的正义之师无法前进,到底哪一天才能推翻商朝建立周朝啊?封神量劫无法推进,到底什么时候他们才能完成红尘杀劫,从此拍拍屁股远离红尘是非继续去当他们逍遥自在的神仙啊?
阐教这边的人都很烦闻仲。
后来他们终于把他堵在了绝龙岭。
那个一生都在辅佐商朝,一直辅佐了商朝三代君主的忠心大臣听到此地便是绝龙岭,终于变了神色,大呼一声完了,我师尊金灵圣母同我说过,我此生不能逢“绝”字,若是逢了“绝”字,我便要死在这里啊。
但他还是勇敢地和他们作战,最后勇敢地死在了绝龙岭中,一如命运中所言的一样。
听到这个消息的广成子大概也松了一口气吧,封神大劫终于可以继续顺顺利利地继续下去了,可在那一刻他的心底是否也掠过了那么一丝寒意,想着,原来这就是命运啊。
命运来到的时候,谁也躲不开,逃不掉。
封神大劫明面上看是他们阐教弟子在渡劫,可这劫数渡到最后,猛然回头看去,这分明是那些截教弟子们的劫数啊。截教几乎在这次劫数中烟消云散,只剩下了小猫两三只,他们师尊和小师叔也大打出手,恩断义绝,几乎是老死不相往来。
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吗?是谁安排了三清兄弟阋墙的一幕呢?
他不由自主地仰起头来,望着头顶湛蓝的天穹,心底却如当日得知闻仲的死讯时一样,莫名其妙地泛起了一丝寒意。他们修行之人,一生都在汲汲于天道,可追寻天道之人,为何也依旧逃不出他们的命数呢?
“广成子。”
元始淡淡地唤着他的弟子。
后者终于回过神来,低下头去,对着他师尊行了一礼,迅速地把需要汇报的事情告诉了天尊:“接引圣人与准提圣人……”
元始点了点头,简洁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广成子:“……”
广成子便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看到,默默地下去了。
元始仍然静静地坐在原地,听着桃花剑在铸剑炉里生长的声音,听着漫天的桃花花瓣翩然飞舞的声音,也听着身后之人浅浅的,熟悉至极的呼吸声。
那人唤着他:“哥哥。”
他牵上了他的手,同他十指相扣,歪歪头,看着他一动不动的模样,又伸出另一只手来,在他面前晃了一晃:“元始?”
天尊似乎终于回过神来,下意识抓住了他弟弟胡闹的手,又转过身去,定定地凝望着他。
圣人身上还披着他的衣袍,眼底还带着几分刚刚睡醒时的迷蒙神色,却已然朝着他浅浅地笑了起来,眉眼盈盈,动人心魄,像是晨曦初露,每一寸空气都显得清新而美好。
他也是那么的美好又明亮,被他仔仔细细地藏在心上,一刻也不肯放下。
元始轻声问:“醒了?”
通天点了点头。
元始又问:“睡得可还好?”
通天点头又摇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在梦里的时候,好像有人在外面静静地看着我呢?可我想来想去也没有别人啊,那就是哥哥你在看我吗?”
元始静默了许久,缓缓点了点头。
通天问:“哥哥在看什么?”
元始不语,半晌,又轻轻地将他拥入了怀中:“没有什么……我只是在想我们以前发生的事情……”
通天在他怀里仰起头看他:“是美好的事情吗?”
元始嗯了一声:“是很美好的事情。”
他牵紧了他弟弟的手,拉着他一道站起身来,良久,又对着他浅浅一笑:“走吧,陪你一起去九幽地府,接引和准提两个大概已经到了。”
通天静静地望着他,亦弯眸盈盈一笑:“好啊,哥哥陪我一起去。”
——“哥哥陪我一起去玩吗?”
——“不要。”
——“哥哥陪我一起去嘛!”
——“……”
——“不说话是答应了的意思吗?”
——“……好,陪你一起去。”
多好啊,这么多年过去,到头来,你还是陪着我一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