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自通天离开后,灵山上一片寂静。
多宝含笑立于一旁,颇有当年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风采,就这么简简单单地站着,也颇为赏心悦目。
太清圣人看了一眼他的师侄,又瞧了瞧旁边沉默不语的准提,微微挑了挑眉头,同样一句话也没有说。
在他的视线所及之处,准提静静地望着通天离去的方向,一语未发,眼眸微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方才浅浅地叹了一声:“……可惜了。”
要是元始也在就好了。
这样盛大的场景,如果只有通天道友一个人欣赏,未免有些太可惜了。
他转过身,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多宝,后者平静地抬起眼,同他对视着。
有了依靠就是不一样,都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和他对着干了。
换做以前,他哪里敢这么大胆。
也就是仗着上清通天的势罢了。不然呢?难不成还指望太清老子护着他吗?若是他这位大师伯当真如此靠谱,又怎会做出将他送往西方,以此图谋灵山气运之事?
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就是不怎么在乎。
准提莫名地笑了一声,又道了一句:“可惜了。”
他也不怎么喜欢他呢。
想必那位元始天尊,也不会喜欢他这位师侄吧?
想象着通天可能在幻境里见到的一幕幕景象,准提面上又带出了几分似有若无的笑容:真让人期待啊。
这种兄弟阋墙、骨肉相残的戏码。凡人颇为爱看,仙神亦不能免俗也。
多宝如有所感,微微抬起首来,看着准提那副仿佛丝毫没有被他师尊的话激怒的模样,心念微微一动。
他什么时候气度涵养这么好了?
虽然他们二师伯在面对师尊的时候也是格外有耐心,但这种事情放到准提身上,怎么看都有点让人恶心。
所以,果然还是有所图谋吧?
多宝将想法在心底转了一圈,再看向准提时,已经觉得他哪哪都像是要搞事了。视线微微一动,望向了身边之人。
慈航:“……”
所以又轮到我出场了是吗?
慈航道人绷着一张脸,手持玉净瓶,慢慢地走到了多宝身旁,欲言又止道:“多宝师兄……”
“嗯,准备一下吧。”多宝道,“或许我们来到灵山的任务,可以提早完成了。”
慈航心下一惊,不由抬首望向了多宝,却只瞧见后者的侧脸。他遥遥望向了东海的方向,神色淡淡,眼底却有杀意迸发。
“如来。”
准提唤道:“近日灵山上动荡不休,又有两只石猴闹上门来,扰我灵山清净,你身为灵山之主……”
多宝道:“是我做的。”
准提:“?”
老子的眉头猛地一跳,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多宝。
后者依然淡淡地立于原地,无悲无喜,无嗔无痴,干脆利落地一挥手:“动手!”
陆压浑身一个机灵,倏地睁开眼来,周身太阳真火骤烈。
孔宣冷笑了一声,又懒洋洋地对着多宝道:“早动手不就得了,你非要等什么时机,这就是你要等的时机吗?”
多宝眼也不眨一下:“娘。”
孔宣:“……艹”
他恶狠狠地瞪向了多宝,却又不敢对他做些什么,那眼神看上去竟有几分委屈。
多宝朝着他笑了笑,便对着老子拱了拱手,恭敬道:“拦住准提圣人之事,就拜托大师伯了。”
老子:“……”
他看了一眼旁边惊怒不已的准提,又看了看一副心平气和模样,丝毫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大事的多宝。
好师侄,你给过我选择的机会吗?你是真的不怕我不管你啊。
多宝道:“昔日大师伯嘱咐多宝之事,多宝已悉数达成,百尺竿头,只差一步,还请大师伯相助,也好早日完成师伯夙愿。”
他抬起首,唇边噙着一抹浅浅的笑容,当真是温润如玉,宛如清风朗月。只是细看之下,那眼底却空无一物。
老子眉头微微一动,神色也略微动容了几分:“……你倒是没打算借着你师尊的名号来向我求助。”
多宝缓缓道:“弟子又岂敢利用师尊。”他已经将您送到我的面前了啊。
要是再抓不住这个机会,岂不是愧对了师尊对他的教导。
老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轻轻一叹:“如此也好,贫道就助你一助吧。”
太清圣人一甩拂尘,上前一步,挡在了准提的面前,温温然唤了一声:“准提师弟。”
“你又何苦为难我那师侄。”
准提冷笑道:“你师侄?你若是真把他当做师侄,他就不该出现在我西方灵山上!”
老子摇了摇头:“这话说的,准提师弟,难道你我不是各取所需吗?既然你当初贪图我这师侄的能力,愿意由他来做这个如来佛祖,如今引狼入室,也是咎由自取。”
准提道:“太清老子,你又怎知你不是养虎为患!你难道会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人是谁吗?你怎么敢再给截教崛起的机会!”
老子闻言倒是又看了一眼多宝,后者却只静静地站着,丝毫不受他们两人的对话所扰。
他很快又移回了目光,淡淡一笑:“总好过再让西方得利!”
拂尘一甩,便甚是干脆地迎了上去。
准提的面色阴沉了下来,连连冷笑道:“好,好得很。”
圣人一怒,天地骤然晦暗无光,雷声阵阵,仿佛有风雨欲来。
慈航抬首望去,却只见得多宝眉目淡淡,朝着天空微微探出手掌,口中喃喃道:“要下雨了啊……”
真好啊。
这出狗咬狗的戏码。
“轰隆”一声,惊雷猛然划破天空。
慈航骤然一惊,抬首望去,闻仲的身影出现在云端之上,垂首望着灵山上的景象,又是重重地一劈。
漫天银蛇乱舞,宛如天地震怒。
慈航:“多宝师兄……”
“多宝师兄!”轻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疑问。
无当圣母身着八卦仙衣,驾着白虎而至,她从虎背上一跃而下,眸光笑盈盈地朝着多宝的方向走了过来。
瞧见自家小师妹之后,多宝面上的神情也仿佛温和了许多,他抬起手来,疼爱地揉了揉她的头发:“你也来了啊。”
无当道:“是金灵师姐嘱咐我过来的。”
多宝笑道:“来了也好,就当玩上一玩吧。”
毕竟这一次,他们可是站在“正义”这一边啊。
*
众人纷纷围着面前的大洞,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这底下的人,真的还能活着吗?
八戒喃喃自语:“这么大一个坑,怎么看上去有点像是猴哥的如意金箍棒砸的……”
沙僧:“说不定就是呢?”
八戒问:“所以接引圣人到底被多少东西给砸了?”
沙僧道:“反正猴哥肯定砸了。”
“那么问题来了,我猴哥呢?我那么大一个猴哥呢?他怎么不见了?”八戒索性趴了下去,努力朝着坑底的方向瞧去,却只瞧见黑黢黢的一片,怎么也望不到底。
“猴哥不会也在下面吧?”
沙僧怀疑道:“不会吧?”
八戒振振有词:“那么大一个洞,万一猴哥砸完人后十分虚弱,脚下一歪,也掉进去了呢?”
沙僧道:“要不你喊一嗓子试试?”
八戒思索了一会儿,当真低下头,双手比了个喇叭状,超大声地喊道:“孙猴子!”
“弼马温!!”
沙僧在背后踹了他一脚:“喂喂,串词了,这是西游记的台词!而且你是想把我们大师兄气死吗?”
八戒被这一踹,险些就要掉下坑去,慌得他赶忙保持平衡,勉强爬了回来:“喂喂喂,你干嘛!谋杀老猪啊!”
沙僧道:“掉下去正好给师父炖一碗猪肉炖粉条。”
八戒:“……好狠的心啊师弟,为什么不是你牺牲一下自己,给师父煮一碗三鲜面呢?”
双方对视了一眼,纷纷冷笑了一声。
通天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面前的两只活宝,愉快地舔了舔自己的爪子,仰起头望着鸿钧:“喵喵喵?”
道祖浅浅地叹了一声:“通天,说人话,你又不是真的猫。”
而且你二哥都已经认出你了。
通天不理睬,继续无情地喵喵喵。
小猫咪就该做小猫咪该做的事情,比如喵喵喵,和喵喵喵。
谁让道祖把他变成猫的.jpg
鸿钧摇了摇头,懒得去管他任性妄为的小徒弟,只往前踏了一步,驾起祥云,一步步地朝那坑底而去。
众人见状,也纷纷跟了上来。
哦,期间天尊还抽空瞪了一眼他的猫猫版弟弟。
果然,他最讨厌的就是毛绒绒了!
通天假装自己没有看到,从鸿钧怀里微微探出头来,望着下方的那片黑暗飞快地朝着他们涌了过来,又逐渐消散成一片光明。
在那地壳的深处,隐隐被人砸出了一大块空地,有浅浅的光落在其中,映照出了一只猴子的身影。
通天的目光落到那只石猴身上,出神地看了他许久,仿佛在看着某种自由亦或是抗争,片刻之后,他从鸿钧怀里挣脱了出来,朝着石猴的方向跑了过去。
元始:“通天!”
他弟弟没有回头,照旧朝着石猴的方向匆匆忙忙跑去,又蹲在那只猴子的身旁,小小声地喵喵叫。
“喵呜?”
醒着吗?快醒过来!
悟空在昏迷中仿佛感受到了什么,略微吃力地张了张口:“师尊……”
通天猫猫低头看了看他,轻轻抬起了一只小肉爪,搭上了他的额头,甚是严肃地“喵”了一声。
别怕,小猴子,本喵在哦!
第282章
昏暗无光的天地之间,通天面无表情地望着对面的人影。
元始还是那么傻逼。
老子还是那么欠揍。
其他的路人甲乙丙丁看上去也十分可恶,哪哪都让人看得不顺眼。
而随着那凄风苦雨而来的,分明是他最不堪的过去。
所有人都没有从封神大劫中走出去,所有人也都觉得他没有走出来。所以时至今日,他们也依旧只会想出这样的办法来对付他。
难道不可笑吗?
果真是可笑极了。
于是他真的笑了一下,上下两排雪白的牙齿一碰,透着彻骨的杀意:“接引!”
对面的老子似有所感,手持拂尘,轻轻一叹:“通天啊,不是为兄说你,实在是你的弟子……”
“闭嘴,这里没你的事!”
老子:“……”
太清圣人沉默了一瞬,默默地看着他那位看上去十分生气的弟弟,竟忍不住思考起来是谁惹的他这么生气。不是他吧?他只说了半句话就被骂了诶。
元始看了看老子,又望向了通天,思索了片刻,亦上前一步:“贤弟……”
他下一个字还没出口,便得到了他弟弟冷酷无情的回答:“你也闭嘴!我问你了吗?跟你说话了吗?你什么时候话这么多了,说好的高岭之花呢?话这么多怎么当高岭之花?人家高岭之花都是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整天就是嗯哦啊的,你看看你,话怎么这么多!”
元始:“……”
天尊一时竟不知是该先纠正他弟弟对高岭之花的刻板印象,还是解释一句他从来都没有在他面前当过高岭之花。难道他看上去非常无情无欲的样子吗?
通天对此做出了肯定的批复。
教主面无表情道:“是的,你是。”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无情无欲、无理取闹、无事生非、无中生有……的人,忍不住借用一句他小徒弟悟空的口头禅:“烦死了!”
“烦死了!都给我让开!”
教主大人气势汹汹,正气凛然,即便面对着诸圣的围攻,以及众人的虎视眈眈,仍旧不改其色:“这里有你们什么事吗?都给本座站边上去!哦,对了,接引和准提给我留下!躲什么躲,说的就是你们两个!”
这是教主大人吗?这分明是教导主任吧?
震惊!东海蓬莱碧游宫道学院校长通天约战西方灵山佛学院校长接引和副校长准提为哪般,疑似双方学术纠纷难以调解,改为武斗!
“别躲在那里不出声,以为我瞎啊,有本事找我麻烦,没本事站出来承认吗?”通天校长双手抱胸,目光睥睨,当真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隔壁八景宫大学校长老子和玉虚宫大学校长元始纷纷对此保持了高度的沉默,谁也没有开口说话,甚至真的让到了一边。令人不禁感慨,不愧是昔日昆仑山三清大学解散后分别成立的三所大学,在这种针对灵山佛学院的事情上,双方仍然保持着难言的默契。
道门必胜!教主威武o(*≧▽≦)ツ!
接引慢吞吞地走了出来,望向了冷笑着看着他的通天:“不知通天道友寻贫道,所为何事啊?”
他意有所指道:“道友与其对我发泄不满,不如好好考虑一下自己如今的处境,早日撤了这诛仙阵,放西岐大军过去,也省得犯下大过,为天地所不容。”
通天:“好呀。”
接引摇头道:“不行吗?通天道友还是这么冥顽不灵,着实固执……”
通天不耐烦了:“我说好啊!听不懂人话吗?”
接引:“??”
他震惊地抬起眼来,望着对面的红衣圣人。不是,你怎么就这么答应了啊?他刚刚那一番话明明是激将法,就等着激怒你的啊,你那么干脆利落地答应了是怎么回事?
你要是答应了,我那三千红尘客怎么办?我西方佛门的兴盛该怎么办?我还怎么看玄门自相残杀的笑话?我又不是真的为了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而来的,我是有自己的利益需求的啊!不然呢?搞慈善吗?他接引这辈子都没这么好心过!
你你你,你罪大恶极!
在接引震惊的档口,通天已然干脆地一挥手,示意身后的多宝将诛仙剑阵收起来。后者看了看自家师尊,什么也没有说,迅速地将阵法一收,卷起四柄长剑,并诛仙阵图一道交到了通天的手中。
通天低首看了看这熟悉的,却又阔别了许久的诛仙四剑,轻轻抚上了它们的剑身,听着长剑雀跃地嗡鸣了一声,唇边淡淡地笑了一笑,随即手一抬,做邀请状:“接引道友,请吧。”
接引眼巴巴地看着多宝的动作,欲拦无法,只喃喃自语道:“别啊……”
真收了啊……
不是骗我的吗?
随即面露怀疑之色:“你真的是上清通天?不会是别人假扮的吧?”
通天呵呵一笑:“你猜?”
接引转头就向老子和元始求证:“你看看他,这像是你们亲弟弟吗?这个脾气,这个行为,他是不是不太对劲!!”
老子:“……”
元始:“……”
老子:“其实脾气还是挺像的……”
元始:“但行为确实有点不对劲。”
老子:“按照常理来说,他不该是如今这个反应。”
元始:“但这种气死人不偿命的举动,是通天能干得出来的。”
两位兄长低声讨论了一会儿,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到旁边的通天身上。
红衣圣人正笑眯眯地看着面前黑压压的西岐大军,愉快地朝着他们挥了挥手:“早去早回啊,祝大家早日凯旋,以后就再也不用打仗了。”
西岐的将士们不明所以,望着圣人面上的笑容,条件反射也扬起一个笑来:“您太客气了。”
“我们一定会胜利的!”
“是啊是啊,自古邪不胜正,胜利一定会属于正义的那一边!”
大家都很高兴,眼里满是对于未来的憧憬:“到时候我们就能回家了吧?我娘和小妹在家里等我呢。没有我在家里,也不知道她们春种秋收的时候该有多辛苦。”
“这仗也打了很久了,早日到朝歌,我们也早一天可以回家。”
“我想我爹了,不知道打到朝歌之后姜丞相会不会给我们多分点钱,这样我就能回家给我爹盖一栋大房子了。”
“要是能分到土地就更好了,还能租给别人耕种……”
通天站在一旁听着,不知为何唇边的笑容又淡了淡。多宝立在他的身后,仿佛知道他师尊在想什么一样,轻声开口道:“师尊,神仙大战就是这样的,不仅仅是神仙大战,哪怕是凡人之间的战争,也大多都是这样的。”
“想要打仗的大多都是上位者,下面的士兵们都是被裹挟着而来的洪流,他们很多人不明白他们在为什么而打仗,却也会高高兴兴地投入这场战争之中。”
通天道:“所有人都很高兴吗?”
多宝想了想:“也许也有人不喜欢打仗吧。”
通天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忽而笑了一下:“这么说来,布下诛仙剑阵阻拦西岐大军进攻的我,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一个坏人?”
多宝毫不犹豫地摇头:“当然不是!”
他抬眸专注地望着通天:“这诛仙剑阵,分明是弟子一意孤行布下的,又同您有什么关系?”
通天摇了摇头,点名批评了一句:“油嘴滑舌,没有我的允许你还能私自布阵?”
多宝浅浅一笑,望着商朝国都朝歌的方向,淡淡地开口道:“总不会人人都喜欢西岐反叛的,他一反叛,殷商于情于理都要出兵,死在商纣王的统治下是死,死在抗击西岐大军的前线上也是死,被两军交战波及也是死,哪怕是平平安安地活到了最后,有时候也会被人随手捉去当了军粮,总也逃不过一死。”
“师尊,战场之上,没有对错,只有胜利。而无论西岐和殷商哪一边赢,百姓永远都是那个最不好过的。”
通天抿唇不语,半晌轻轻一叹。
另一边,元始沉思了许久,到底是朝着通天的方向走了过来,打算研究一下他弟弟的脑袋是不是被驴踢了(……),他望着通天,组织了一下语言,方才开口道:“你……近来可是经历了些什么吗?”
通天回头望他。
元始:“是这样的,为兄不是怀疑你被人夺舍了,为兄的意思是……”
通天眨了眨眼:“哦,这个啊,我明白二哥的意思的。”
元始被那一句二哥怔了一下,不知为何神色和缓了许多,语气温和地开口道:“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情,若是愿意的话,可以跟我说上一说。”
通天一本正经地开口道:“事情是这样的。其实弟弟我是从封神大劫结束后的未来穿越回来的,在那场大劫之中玄门损失惨重,唯有西方教从中得利,连我自己都被师尊抓走关押在紫霄宫中。若非我聪明机智,天真可爱,想来是没有从紫霄宫出来的机会的。一觉醒来,我竟发现自己回到了过去,大好的机会摆在眼前,这一次,我誓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V我50倾听我的复仇故事!”
说着,通天狠狠地握紧了拳头,神色坚定,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元始:“……”
元始:“……??”
弟弟你真的没事吗?
为兄很担心你的精神状态。
实在不行你跟我回昆仑山,年纪轻轻的,不要放弃治疗啊。
天尊欲言又止,忍不住想开口劝说两句。
天地间却忽而回荡着一声叹息。
通天的神色再一次冷了下来,抬首,面前的画面再度变化。
西岐大军不见了,他身后的多宝也不见了,血腥味迎面扑来,伴着那柄在瞬息之间洞彻他心扉的长剑。
通天的双眼微微睁大,耳旁则传来似有若无的耳语,近乎暧昧:“通天道友。”
“别来无恙。”
通天:“……”
他喵的,这又是哪个智障!靠他那么近干什么?!
他傻逼过敏啊!
第283章
剑锋穿过心口的感觉很痛。
却尚且不及发现有人在他耳边低语的惊悚感,浑身都忍不住泛起鸡皮疙瘩。
通天皱起了眉头,因痛楚而冒出的冷汗涔涔而下,脑海里却又冒出一个莫名的念头:原来在这幻境里面受了伤,是会切切实实反映到他本人身上的啊。
就是不知道他身旁那人,是不是以真身入境……
他垂下了手,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一点一滴渗透入袖袍之中,妖异的血珠滴落在那株白梅花间,愈发显得清绝明艳。在他无暇顾忌的时候,白梅悄无声息地吸收了那滴鲜血,光芒一闪,瞬间消失。却有什么变化在悄无声息地发生。
通天短促地喘息了两声,又重新抬起手,面无表情地抓住了插在他心口的这柄长剑,准备把它给拔出来。
“疼吗?”
通天呵呵冷笑:“疼你大爷!”
那人便又叹了一声,意味深长道:“通天道友的性子果真倔强。”
通天:“啊对对对。”
那人仿佛沉默了下来,通天趁此时机继续专心致志地对付那柄剑,时不时倒抽一口凉气,抽完之后又接着拔剑。
他以前也不是没有受过比这还重的伤,只是后来随着他修为地位越来越高,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也越来越少。久而久之,几乎忘却了疼痛的滋味。
却不料这几千年来,人人都不肯让他忘却了痛楚。
着实是过分啊。
通天一边胡思乱想分散着注意力,一边尝试着慢慢把这三尺青锋全部的剑身都拔出来,不得不说,他确实是比以前更怕疼了。
不过这也实属正常,这世上又有几人能习惯了疼痛呢?
不知为何,那人始终没有阻拦他拔剑的意思,只静静地看着他的举动,目光之中仿佛带着浅浅的怜惜。
通天的眉头不由跳了一跳,在心里道:变态啊!这到底是哪里来的变态!
元始最疯的时候好像也没疯到这个地步吧?
不过这也说不准,指不定他日后能把他哥逼到比这还疯狂。
“疼吗?”那人又问了一遍,似乎对这个问题颇为执着。
通天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要不要我等会给你一剑,让你亲自感受感受?”
“那就是疼的。”
他道:“其实我也不想伤害你的。”
通天呵呵一笑:那你现在在干嘛,搞笑吗?
他仿佛看懂了通天面上的神色,不由自主地开口解释道:“我只是想……只是想以一种方式……让你能永远记住我。”
他又朝着通天的方向走了几步,说话的声音再度离他愈来愈近,仿佛轻轻抬起手,便能在那片冰冷的空气之中触碰到某个温热的躯体。
通天忍不住偏开头去,避开了这过于狎昵的举动,那阴冷的声音却依旧如附骨之疽,死死地纠缠着他:“无论是爱也好,恨也罢……我终归是希望能在你漫长而无止境的生命长河之中,留下属于我的痕迹。”
“多好啊,这样你就再也忘不掉我了。”
通天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不仅没有感动,反而更觉得他有病。
“那么问题来了,阁下究竟是谁呢?”
话那么多有什么用?连名字都不说,谁知道你是谁啊?
“你还是认不出我?!”
刚刚还对通天的话心平气和的人,闻言却不禁愤怒了起来。语气沉沉地压坠下来,仿佛风雨欲来。
通天淡淡地一笑,姿态慵懒,用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反问道:“我该认识你吗?”
就算认出来了又如何?呵,他偏偏不想遂了他的心愿。
“你在故意气我吗?”
通天道:“那也得你有这个价值。”
他便沉默了许久许久。
通天继续安安心心地拔剑。
“果然……你的眼里,永远只有你哥哥。每次只要他一出现,你便再也看不到我了,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的……”那人喃喃地喟叹着。
这跟元始又有什么关系?有没有一种可能,就算没有我哥在,我也看不上你呢?
通天很想吐槽一句。
不过说实话,元始那张脸还是长在他审美点上的,天尊一袭白衣,冷若冰霜,宛如昆仑山巅最高不可攀的一轮明月,着实是一眼望去,便忍不住为之心折。
所以他心动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了,后来被那寒气冻到心碎也纯属是他自找的。只叹如今分手困难,怕是要生生世世纠缠到死。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
通天略带惆怅地叹了一声,眼底倒也没有什么后悔的神色。
有什么好后悔的呢?
认识这个人也好,喜欢这个人也罢,最后走到穷途末路,也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上清通天,从不为过去的选择后悔。
那人却仿佛被这声叹息惊醒,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面前这位红衣圣人身上。他始终没有抬起眼看他,只专心致志地对付着那柄他趁机插入他心口的长剑,几乎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凭什么呢……
一把剑而已。
他难道连一把剑都比不过吗?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妒忌灼烧着他的胸口,令他控制不住地伸出手去,在通天不得不停下休整的档口,直截了当地将那三尺青锋拔了出来!
通天的眼前骤然一黑。
疼痛灼烧着太阳穴,令他忍不住怒骂了一句:“你有病啊准提!”
“有病能不能去治病,不要在这里发疯!”
“你果然是能认出我的。”准提手中抓着那柄沾染了圣人鲜血的长剑,语气之中却忽而透出了几分愉悦。
通天冷笑道:“那是因为我智力正常!能为我设下这个局的,不是你就是你哥哥,随便一猜就能猜到好吗!”
“可你刚刚,分明连猜都不肯猜上一下。甚至连一句实话也不肯对我说。”
准提轻轻叹着,捏碎了手中的长剑,无悲无喜地看着它化为齑粉,方才略微弯了弯唇角。
“所以,我还是很高兴。”
通天定定地看着面前之人:“你患这个病多久了,有没有找大夫看过,这么多年了就没想过好好治一治病吗?能不能多找找自己身上的病因,不要随便出来发疯?”
“你哥哥知不知道你已经病入膏肓了?这门亲事他能同意?”
准提笑了一笑,温和地开口道:“劳烦通天道友关心,在下觉得自己挺好的。”
通天道:“不,我觉得你一点都不好。”
“至于这门亲事……”准提又忍不住笑了一声,眉目温凉,缓声开口,“若是通天道友愿意,我自有把握说服我兄长。”
通天道:“不,我不愿意,不仅我不愿意,我两位哥哥都不愿意!”
“这倒也是,”准提略带遗憾地叹了一声,“无论是那位向来眼高于顶,从来不屑于我等的元始天尊,还是看似温和,实际上同样高傲的太清老子,大概都不会答应你我之间的事情的。”
通天面无表情地吐槽:“不要说的你和我之间好像有什么一样。”你是真的不怕被打啊!
哥,你在吗哥?
你再在我袖子里面躺尸,弟弟的清白名声都要不保了!
准提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从红衣圣人略显苍白的面容上轻轻抚过,又隐隐带着几分贪婪地流连在那失去了几分血色的唇间,有那么片刻几乎忍不住想伸出手去,偏偏又在害怕着什么,隐隐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通天道友在等你哥哥吗?”
通天冷淡地扫了他一眼。
他也不生气,反而声音愈发轻缓了下来,耐心地同他解释道:“他找不到这里的,这本就是我和兄长耗费了无数心血亲自为你们布置的幻阵,只可惜只来了通天道友一个人。我原本还在为此遗憾,现在却忽而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好在哪里呢?我的师弟。
通天冷笑了一声。
准提道:“……我常常想着,若有一日,我和通天道友可以单独坐下来聊一聊就好了,没有你那两位兄长,也没有你那些弟子,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想到今日竟有机会,完成我当初的遗憾。”
你还想得挺美的哦。
我哥都不敢想得这么美。
等等,说不定元始还真的这么想过,毕竟他确实挺烦他那些弟子的。
通天的思绪隐隐有些发散,有一下没一下地听着准提在他身边胡言乱语,注意力却又集中到了元始身上。
他最爱的,也是最恨的那个人。
多好啊,无论爱恨,永远都是他。
“……”
“道友在听吗?”
通天掀起眼帘,淡淡地扫了一眼对面那人,身着袈裟,手持红玉佛串,眉目悲悯的准提道人正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里仿佛藏着许许多多不可言说的东西,又微微弯起,对着他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可是我说的话过于无聊了,以致通天道友对此感到厌烦?”
脾气还真够好的呢。
就是不知道喜欢他哪一点?
通天淡淡地想着,注视着那双眼,平淡地问道:“哦,我就是在想,师弟为何始终不肯唤我一声师兄,总是以‘道友’相称呢?”
准提似乎愣了一愣,眼底刚刚涌起来的晦暗之色都不由散了几分。
他望着对面那位风华绝代的红衣圣人,他也同样静静地望着他。十分难得的,几乎像是他梦里才会出现的景象。
他的语气不由愈发轻缓了下来,像是生怕惊扰了这场梦境:“不一样的。”
“喊道友的话,就仿佛离通天道友更近了一点。”
不是亲近,而是平等。
“在下有的时候总觉得通天道友宛如天上明月,遥不可及,纵使想要去捞那轮明月,也不过如同那些可笑之人一样,只能在一面湖水之中,得些镜花水月之泡影。”
准提:“师兄师弟,虽说亲近,到底也有几分高下之别,身份之差。倒不如道友二字,虽说失了几分亲近,却是彻彻底底的平等。”
而他想要的,也不过是这份平等。
愿那沧海碧游之月,有朝一日,也能照彻灵山上下。
通天微微一叹:“原来如此。”
准提垂眸,淡淡一笑:“通天道友可会觉得在下可笑?”
他一边说着,心里也早已做好了准备。却不料通天摇了摇头:“哪里的话,准提道友之言发自肺腑,我又怎会嘲笑于你。”
准提怔怔地抬头,一时竟说不清心里的感受:“通天道友……”
心脏忍不住雀跃地跳动了起来,仿佛要从胸口蹦出。
是不是在最开始的时候,他也是有机会的?
通天淡淡地一笑:“只可惜,我终究是不喜欢你。”
他平静地站起身来,拔剑而起,剑光如雪,照彻九州天地。
“破!”
第284章
眼前的虚影被他一剑破开,散作漫天的流光。
在这片晦暗无光的天地之中,竟也是十分好看的。
通天手执长剑,平静地立于原地,另一只按压在心口止血的手掌缓缓松开,指尖沾染着鲜红色的,仍然在涓涓流淌着的鲜血。
他垂眸淡淡地看了自己的掌心一眼,很快便移开了视线,望着前方的景象,再一次握紧了手中之剑。
“继续。”
流光散尽,又有另一道身影缓缓从黑暗中走出。
准提望着面前的红衣圣人,神情微微恍惚了一瞬,又在刹那之间被迫清醒:“……终究是,一场镜花水月啊。”
早该想明白的,不是吗?
上清通天和玉清元始之间是生死大仇,同他准提道人,又何尝不是深仇大恨?唯一的区别也不过是,那位红衣圣人,确确实实爱过他的兄长罢了。
爱?
多么虚无缥缈的东西。
这世间唯一能够长存的,终究只有属于西方佛门的未来。
准提微微合上了眼眸,再度睁开眼时,同样是一片漠然之色。
他抬手,幻境之中的场景再度变化。乌云压顶,血光冲天,无数冤魂怨鬼的哭嚎声充盈在天地之间,将这人间大地衬托得宛如炼狱之景。
万仙阵中,杀伐阵阵。
四圣一同动手,将通天包围在其中。
“……通天道友,倘若在诛仙阵前,你尚且可以强行停手,止住这场天命注定的灾殃,那么此时此刻,在这万仙阵里,你又能如何逆天改命,为你截教再截取一分生机呢?”
准提缓缓开口,身形一晃,同样加入了这场对通天的围攻之中。
通天淡淡地望了一眼面前的景象,清明的瞳孔之中也仿佛被外界的杀戮染上了一层浅浅的血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诛仙四剑已经不在他的手中,就如传说中曾经上演过的那一幕一样,所谓的诛仙,最后却诛的全是他的弟子,一如那封神,封的同样也都是他的弟子。
倘若在一开始就知道结局,他还会收下他们为徒吗?
多宝、金灵、龟灵、无当、三霄……他将那些名字一个个地在唇齿间念过,拔剑的那刻,终究是无怨无悔。
也许在那一天,他也应当死在那片战场之上。即便他活了下来,也仿佛早就已经死去。
永远活在过去之人,难道不是已逝之人?
可叹他终其一生,到底也没有走出过封神。
红衣圣人淡淡地抬起首来,不再去看旁人,只干脆利落地迎上了那几位圣人,首当其冲的,自然是他的兄长。
最重要的人当然要摆在最前面,准提果然是深谙排兵布阵之道。
更何况,西方二圣本就是趁此时机来东方打秋风外加看热闹的,又何必费那么大的力气同他拼命呢?
他遥遥朝着后方望了一眼,对上了准提平静的目光,忽而弯了弯唇角,扬起了一个分外肆意张扬的笑容,灼如烈火牡丹,在明艳似血的火焰中燃烧。
后者的目光微微一顿,几乎是控制不住地落到了他的身上。
可通天早已移开了目光,专心致志地对付起他的两位兄长,也眼角余光也不曾分给他半分。
准提:“……”
他攥紧了手掌,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幕景象。
多好的画面啊,兄弟阋墙,骨肉相残。纵是至亲至爱,也为那一点蜗角虚名,蝇头微利拼了个你死我活。
无论是骨肉相连的至亲也好,亦是相知相伴了无数元会的道侣也罢,到头来,终究沦为一场笑话。
这分明是他之前最期待看到的情景,可真正看到这一幕的那刻,他忽而觉得一颗心沉沉地坠入了心底。
世人皆知封神大劫之中三清圣人斗了个你死我活,世人提起元始天尊总也不会忘了通天教主,一如提起通天教主时,也少有人会遗忘掉元始天尊。
……这就是相爱相杀,至死方休的道侣吗?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的名字永远都会被世人摆在一起,任凭后人众说纷纭。
那他呢?
他又算是什么东西?
两人相爱相杀故事里的一个重要的配角?为了证明元始天尊的绝情,不惜联合西方二圣,一同来对付他的弟弟?
他忽而明白了通天看他那一眼的目的。
原来如此……
准提无声地喟叹着:原来只要一个眼神,他满心的不甘,便会再一次破土而出,茁壮成长。
哪怕他心知肚明,圣人的目的何在……
在通天再一次破开老子和元始的围攻之后,眼前的人影便不知不觉换了一个。
通天没有什么意外,也没有什么期待,只淡淡地抬起眼来,望了一眼他对面的准提:“哦?准提道友不想躲在后面当缩头乌龟了?”
“明明是你亲自布下的阵法,困我于这暗无天日之地,不亲自过来动手杀我,反而派那些傀儡前来,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不是吗?”
准提:“……”
他微微垂落了眼眸,语气淡淡地开口道:“通天道友此举,一是不想同你的兄长们动手,二来,也是想趁机杀我吧?”
通天赞同地点了点头:“猜的没错。杀那些人根本没办法破阵,唯有彻彻底底地杀了你,我才能从这个阵法中走出去。”
他说着,便是干脆利落的一剑。
准提以七宝妙树格挡了这一下,又道:“不愧是通天道友,对阵法就是精通,几个照面便已经看出了真相。若是旁人,杀了我几次都无法破阵,怕是早就已经怀疑起自己的判断了。”
通天摸了摸自己的脸:“虽然你夸的十分有道理,但有一说一,这一次劳苦功高的,应该是本座这张脸吧?”
准提又沉默了下来,一言不发地避开了通天的攻击,又化出万丈金身,抬起巨大的手掌,朝着底下那个渺小至极的红衣身影砸去。
灰尘四散,烟云滚滚。
下一刻,剑光穿透了万丈深渊,自无穷无尽的烟尘中穿过,刹那间焕发出无尽的光芒,朝着他奔涌而来。
光芒近乎刺眼,可他却一刻也没有移开目光,只定定地望着那位满心杀意的红衣圣人。
……可是我会喜欢上你,并不是因为那张脸啊。
……通天。
第285章
灵山早已一片混乱。
多宝的骤然反叛令人防不胜防。
谁也想不到他会在此刻干脆利落地割断与西方佛门的关系,按理来说,难道更早一些不好吗?毕竟在那个时候,他师尊上清圣人还在洪荒,并未远行呢。
多宝却也不解释,只同慈航道人站在一处,冷眼旁观着面前的景象,神色中带着神佛应有的悲悯之色,却近乎无悲无喜。
慈航微微侧首,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看着身旁之人:“多宝师兄……”
“你这是……”
多宝微微一笑,温声开口:“一切皆如师弟亲眼所见。”
真反啊……
也不同我提前说上一声……怪刺激的啊……
慈航在心里嘀咕。
倒也没太把此事放在心上。
一来他早就知道元始派他前往西方的目的,他们本就是为佛门的气运而来,早晚都要回到阐教的;二来他对西方也没有什么感情,叛了也就叛了吧;三来……他已经习惯听多宝的吩咐了QAQ,多宝师兄说什么就什么吧,他只要照做就行了。
哎呀,这种既不需要他动脑子,又不需要他对此事负责,上面自有人管着的感觉真好啊。
慈航摸了摸下巴,很快调整好了心态,转而询问多宝道:“师兄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我也很能打的!
多宝道:“不急,先看一会儿。”
看一会儿?有什么东西那么好看?值得您老现在还念念不忘?
慈航颇为不解,顺着多宝的目光望去。
哦,太清师伯正在和准提圣人激烈打斗,场面盛大,战况空前呢。这有什么好看的?难不成师兄正在观摩圣人之间的战斗,准备从中学到些战斗技巧?
那确实值得认真一看呢!
慈航赶忙端正了自己的学习态度,摆出了一副谦虚谨慎、勤奋好学的模样,准备认真地看上一看,争取回头能水个七八千的论文。
写这么多差不多够了吧?至于吗天天写那么多?
多宝望着远处,却是幽幽地开口道:“大师伯和准提圣人……这场面倒真是难得一见啊。想当年,哦,也不过几千年之前罢了,这两人还站在一起联手围攻我师尊呢。”
慈航:“……”
他开始头皮发麻。
多宝低低地一笑:“不过是短短的千年时光,昔日因利益而站在一起的同盟,同样也为‘利益’二字争了个你死我活,果真是应了那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所谓的兄弟手足之情,相依为命无数个元会的过往,原也敌不过‘利益’二字。”
慈航:“……”
多宝师兄你住口啊!不要什么话都敢同我说啊!
多宝似是想起了什么,又朝着慈航望来,似笑非笑道:“说起来啊,慈航师弟,当年那场封神大劫之中,你我二人也曾站在对立面上呢。”
“噗通!”
师兄!师弟给你跪了!你闭嘴吧你!不要突然讲起这么可怕的话题行不行!
“哎,师弟怎么突然行此大礼?”
多宝手疾眼快扶住了慈航,顺手拍了拍他衣袍上沾染的不存在的灰尘,颇为关心地看了他一眼:“可是受到了两位圣人威压的影响,有些站不稳了?早说啊,早说师兄替你承担一点压力。”
慈航强颜欢笑:“是吧?我也觉得是这个原因。”
多宝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便不再说话,平静地望着前方的景象。
慈航却肉眼可见地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压力小了许多,就好像有一柄无形的伞撑在他的头顶,替他挡下了外面的风风雨雨。
他眼中的神色一时复杂极了。
多宝师兄……
平心而论,他能够在灵山上过得那么滋润,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甚至顺顺利利混到了灵山二把手的位置,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多宝承担起了绝大部分的压力。无论两位圣人有什么事情,也都喜欢第一时间去找多宝。
当然他也不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做,他又不至于那么没用,但……归根到底,确实是多宝帮了他许多。
看看他那两个闲着没事干就宅在自己道场中的师兄弟吧,连西游量劫都过得那么漫不经心,同封神大劫里面天天这边跑跑那边跑跑,时不时就要跑到西岐帮忙,忙得像狗的日子真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果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可是……他到底是阐教门下。
慈航望着面前之人,欲言又止,半晌沉沉一叹:倘若截教和阐教再度开战,他只能,也只会站在阐教这一边。
所以师兄啊……我们一定要再打一次吗?
真的不能……真的不能,就这样继续安安稳稳地过下去吗?
多宝听到了慈航的叹息声,却始终没有回头,只平静地望着远处两位圣人斗法的景象。
失去了一切的人该怎么回头呢?
除非岁月回首,时光倒流。
可是时间从不为任何人回头,那他又该如何停手?
终究不过是虚妄罢了。
多宝微微垂下眼眸,眼底无悲无喜。
快了,再过一会儿功夫,他就能掌控整个灵山了。
到那个时候,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拥有站上洪荒棋局的资格?
*
通天猫猫还在锲而不舍地和他刚刚认识的小猴子说话,小小声地喵喵叫,又尝试着舔了舔他的毛,努力想要唤醒他的神智。
正在他欲要采取进一步的举动时,猛然发觉自己的身体忽地腾空,一时之间不免惊慌地“喵”了一声。
“上,清,通,天!”
咬牙切齿的声音从那个扼住他命运的后脖颈的人口中传来,一字一顿,熟悉至极,却令猫猫浑身僵硬了一瞬。
糟了,是元始大魔头。
元始大魔头最讨厌通天猫猫和他的毛绒绒徒弟们了,他这是想对猫猫做什么?!
通天猫猫惊恐地睁大了眼,奋力地挣扎起来,又朝旁边的鸿钧道祖发起了求救。
师尊QAQ,救救孩子!
道祖看了看猫,又看了看面色铁青至极的元始,掩面而叹,欲救不得。
徒弟,撞到你二哥手上,你就认了吧。
别啊——
我不是您的小可爱了吗?
通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师尊,仍然没有放弃挣扎,很快就被元始抱了个结结实实,小小的一只猫儿,被天尊抓住了后脖颈,只能老老实实地缩成一团,浑身僵硬地被天尊抱着。
元始冷笑着:“跑啊!怎么不继续跑了?这么有本事怎么不继续跑啊?!”
猫猫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势要把冷战进行到底!
元始很快就皱起了眉头,强行将通天掰了过来,直面着他:“怎么,连看都不敢看我?”
他语气冰冷:“就那么怕我?”
谁怕了啊!
通天恶狠狠地瞪他一眼!
天尊的语气却忽而缓和了下来:“……那只猴子刚刚在灰尘瓦砾里滚了一圈,你也不注意一点卫生……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总要别人管着你,不然就怎么也照顾不好自己,你这样让我怎么放心得下……”
通天:“……”
救!命!
歪?是警察叔叔吗?有人绑架猫猫啊!你说谁绑架了我?是我二哥哦。
歪?歪?我没有开玩笑,是真的喵!你们怎么不相信喵!你们是不是还笑了?
太过分了,实在太过分了啊喵!
通天:“……”
总之就是很绝望。
他双目无神地听着元始在他耳旁的唠叨声,很想抬起爪子捂住自己的耳朵。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结果爪子一放上去就听见元始轻轻一叹,下一刻就温柔而不失强硬地将他的爪子掰了下来。
“好好听着!”
通天:“……”
喵要死了!要死了!
人,你好烦。
他蔫巴巴地窝在元始的怀里,开始思考元始大魔头要多久才能把他想对喵说的话讲完,按照封神大劫已经过去了几千年还是几万年来着算……
绝!望!
大写的绝望!
猫猫头更蔫嗒嗒了。
鸿钧看着他的弟子,又忍不住摇了摇头:三清啊……
真是一对剪不断理还乱的冤孽。
老子看了看元始,又看了看他怀里抱着的猫,像是终于搞懂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由挑了挑眉,朝着天尊的方向走了过去:“这是我们弟弟?怎么突然变成猫了?”
他顺手揉了一把猫头,不由感慨道:“呦,手感还挺不错的啊。”
元始:“……”
天尊冷淡地扫了他的兄长一眼,似是对他坐享其成的行为颇为不满。天知道他刚刚多努力才把这只小猫崽子给按住,现在都还不老实呢。
刚刚还蔫嗒嗒的猫猫头同样:“……”
士可杀不可辱!
老子!元始!你们欺猫太甚!!
通天猫猫当场掀桌而起,愤怒地亮出了自己银光闪闪的爪子,抬爪就要给老子来上一下!
老子一惊,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退完之后就不禁感慨了一句:“还是这么凶啊……”
元始却是皱着眉头抓住了小猫爪子,低头看了一眼,不由摇头道:“指甲怎么这么长,等会我给你剪一下。”
通天猫猫:“……”
通天猫猫:“???”
夭寿了!元始大魔头居然连猫都不放过!
不是,你以前在昆仑山的时候给我剪指甲,为什么我变成了猫还要给我剪指甲啊?没了指甲的猫还是猫吗?!
猫猫的叫声顿时凄惨了起来,听上去格外的委屈和可怜。
元始:“……只是剪个指甲。”
喵不听,喵委屈。
师尊还不管喵,更委屈了。
道祖的恻隐之心终于被唤醒了。
鸿钧深深地叹了一声,朝着他两个徒弟的方向走了过来,又对着元始欲言又止:“二徒弟,你就放了他吧……”
元始看着怀中的猫儿不语。
他放过了他,谁又来放过他呢?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几乎没有机会见到他的弟弟,如今好不容易见上一面,又凭什么……让他如此轻易地放过他?
他们还有下一次见面的机会吗?下一次又是怎样的光景?如果不把话在这一次说清楚,他还会有机会说出自己的心声吗?
他下意识把他的弟弟抱得更紧,即便此刻他的弟弟以他最不喜欢的姿态出现在他的面前。
通天:“……”
猫猫感受到那股抱着他的力量越来越重,几乎压迫得他喘不过气来,不由微微仰起头,看着元始皱眉深思的模样,却忽而觉得心里又烦躁了起来。
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你还想要什么?又想从他手中夺走什么?他已然一无所有,再也没有任何可以失去的东西。
更何况,明明……明明我们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不是吗?
烦躁的猫猫盯着面前白皙的手指看了一会儿,忽而张开了口,想也不想地一下咬了下去!
“!”
元始条件反射松了下手,回过神来再想抓住通天时,却见一道流光闪过,眉目精致可堪入画的红衣少年立于道祖的身旁,静静地抬起眼来,用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他。
元始:“……”
天尊低下头来,默默地看着自己的手指:上面一个清晰的,犹带着血痕的牙印静静地印在上头。
他攥紧了自己的手掌,在心底无声地喟叹着:多残忍啊。
通天。
……你对我,多残忍啊。
第286章
气氛一时颇为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