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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面面相觑,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到这对洪荒最为尊贵的兄弟之间,谁也不敢打扰他们两人间的沉默。

元始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牙印不语,鸿钧摸了摸自家徒弟的脑袋,也跟着叹了一声:“通天……”

许久许久,他小徒弟捂着自己的侧脸,甚是委屈地呜咽了一声:“牙好疼啊……”

众人:“……”

纷纷对着天尊行注目礼。

看上去确实咬的挺重的啊,怪不得教主会牙疼。

很符合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呢,就算是洪荒世界也要讲科学!

元始:“……”

天尊同样被沉默了一瞬,回过神来,只觉满腔的思绪都被他弟弟的神来一笔给整得烟消云散。

一时之间,竟是又气又笑:“该!”

“谁让你胡乱咬人的,还咬的这么重!”

通天:“……明明是你非要抱着我不放手,到头来还要怪我吗?”

教主捂着自己的牙,继续含糊不清地抱怨着:“你要是早点松手,我也不至于用那么大的力气咬你啊。”

元始道:“是咬人者之过?还是被咬者之过?”

通天眼也不眨,果断回答道:“元始天尊全责!”全责!!

天尊看上去又想徒手抓猫了。一看就是那种猫猫抓他千百遍,他待猫猫如初恋的绝世好人(?)

通天见势不妙,又抓着鸿钧道祖的袖子往道祖身后一躲,惹得鸿钧扶额轻叹:“好了,都别吵了。”

“那只猴子醒了。”

一言出,通天的注意力便被转移走了。他眼巴巴地看着那只毛绒绒的小猴子,转头就拉着道祖一道往那边走。

可不能再落单了。

一只落单了的上清通天,是会被玉清元始天尊给强行捉走的。

元始皱着眉头盯着他弟弟看,见状也跟了上去。

唯有老子摇了摇头,从袖子里面摸出一瓶丹药,喊住元始道:“你手上那伤是不打算治了吗?”

天尊的脚步微微一顿,又垂下眸来看着那个牙印,半晌,冷淡道:“不治了。”

“有什么好治的。”

老子:“……”要不是你是我弟弟,我也想揍你了。有病不治,是看不起老子吗?

元始淡淡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兄长若是有办法,不如想想怎么治一治某人的牙疼。”

老子:“……”

他呵呵笑着,果断地将手中的丹药往袖子里面一丢。

再说一遍,牙疼不是病,至于他幼弟的牙疼……呵呵,那就更加不是病了。

归根结底,也不过是“相思”二字罢了。

通天低头看着苏醒的悟空,小声地唤了一声:“小猴子?”

石猴茫然地望着眼前之人,似是有些反应不过来,他刚刚不是还在和接引圣人打斗吗?现在又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他周围有这么多人都在看他?

悟空茫然地挠着自己的脑袋,忍不住发出了灵魂三问:他是谁?他在哪?这都发生了什么?

八戒忙不迭地挤入了人群,靠到了悟空耳旁,压低了音量同石猴介绍道:“猴哥猴哥,这位啊,这位是这个洪荒位面的上清圣人!”

上清圣人。

仿佛有一道灵光在悟空的脑海里闪过,令他骤然回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事情。

悟空下意识就想翻身而起,又被通天迅速地按住:“不要乱动!你身体还很虚弱!”

圣人严肃地看着他:“有什么事情直接同我说,你是想找那位接引圣人吗?”

悟空摇了摇头,神色焦急万分,恨不得当场就冲出去找人:“我师尊出事了!”

通天问:“你师尊?”

悟空望着他,郑重至极地点了点头:“我的师尊,上清通天圣人。”

通天仿佛怔了一怔,下一瞬又回过神来。

……是“我”出事了啊。

那个,另一个世界的“我”。

他低头看着面前小猴子焦急的模样,半晌,轻轻揉了揉他的头,语气温柔道:“……不必担心,我们会找到他的。你先不要急,安安稳稳地等在这里。不然到时候人没有找到,你先出了事。”

“你师尊上清圣人……他一定会没事的。”

悟空先前也是一时情急,回过神来也冷静了几分,知道以自己如今的身体状况,想要帮到通天无异于强人所难,甚至说不定还要通天反过来照顾他。

他微微仰起头来,望着眼前这位陌生的,却带给他一种如出一辙之感的红衣圣人,想了又想,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您也要小心。”

石猴郑重其事道:“他们肯定是想方设法给我师尊设了一个专门针对他的陷阱,不然在察觉到我出事的那刻,师尊一定会赶过来救我的。他不会不来的,所以他一定是出事了。”

通天:“……你很相信他吗?”

悟空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

小猴子的眼里闪闪发亮,仍然同花果山上诞生时一样,哪怕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依旧明亮如初。

“师尊是这世上,待悟空最好最好的人,没有之一!虽然也有很多人对悟空很好,但师尊是里面最特殊的那个。”

圣人静静地看了他许久,忽而笑了起来:“真好啊。”

他对那位通天圣人,真是越来越好奇了。

*

人是不是总会喜欢上一个同自己截然不同的人。

就像是潜伏在黑暗中的蛾子,始终向往着外界的光明。

准提望着对面的那位红衣圣人,整个人仿佛被生生劈成了两半,一半在坚定不移地执行着他和兄长的计划,另一半则在忙里偷闲,想着一些注定不可能实现的东西。

他这一生从诞生开始,都在为西方的兴盛而汲汲营营,没有一刻放弃过努力。

或许他对不起很多很多人,红云道人也好,帝俊那十个孩子也罢,甚至巫妖两族的覆灭,盘古三清的反目成仇,都离不开他们在背后的推波助澜,但无论如何……他从来都没有对不起西方。

这片生来便比不上东方大地得尽天地眷顾的土地,又因为洪荒灵脉被毁而愈发的黯然失色,拼尽全力也不过孕育出他们兄弟二人。

准提从很早很早起就明白,他必然要担负起促使西方兴盛的责任,不择手段也好,用尽心计也罢,去偷,去抢,去争,只有通过这样的方式,他们才能拿到那些不属于他们的东西。而无论洪荒众人私下里怎么看轻他们,明面上都要恭恭敬敬地尊称他们一句“圣人”。

可私底下他却不是不羡慕的。

倘若西方不是那么贫瘠,倘若天道并不曾将这份重任交付到他们两人身上,倘若在一开始的时候,他们的手段可以更清白一些,更堂堂正正一些,是不是,他也能活得更加干干净净,不至于满手都沾染着血腥。

他喜欢上清通天。

那是他见过的,最“干净”的东西。

不是红云那种近乎愚蠢的天真,但凡离开了镇元子,他迟早都会被旁人吞吃得干干净净。而是另一种,更加纯粹的,洞彻世事却仍然不改其心的,强大至极的“干净”。

准提近乎贪婪地注视着面前之人。

只有那么强大的,无法被沧桑岁月侵蚀抹消,无法被庸碌世间轻易改变,即便他如何努力也无法撼动的“干净”,才能照亮一个身处在茫茫黑夜之中的人。

他终究是向往那轮明月。

得不到,求不得,辗转反侧,寤寐思服。于是便成了执念,叫他此时此刻,明知彼此敌对,依旧心如火烧。

通天隔着半条河的距离,微微抬起首来,望着对面的准提。

该怎么杀了他呢?

圣人认真地琢磨着。

能够生成一个如此逼真的幻境,又能将他逼到如此境地,毫无疑问西方的两位圣人往阵法之中投入了相当多的力量,足以比肩另一位圣人。想要对他一击毙命,无疑难度颇高。

他之前的经历也证明了这一点,每一次他欲要动用杀招的时候,对方总能险而又险地跑掉,只留下一个傀儡给他泄愤,着实让人十分恼火。

该怎么杀了他呢?

他的手指轻轻敲打着剑柄,眼底闪过一抹深思之色。

既然对方如此能跑,第一步,果然是要让对方再也跑不掉吧?

他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很好,连割破手指的力气都省掉了,没想到准提捅他心口那一剑居然还有如此妙用。圣人干脆利落地用那心头血在剑刃上轻轻一划,殷红血珠顺着玉白的剑身滚落,恰似红梅白雪,竟无端闻见一缕梅香。

昏昏沉沉的天地间,不知何时有飞雪打着旋儿从天而降,纷纷扬扬,刹那间一片洁白。

冲天的血腥煞气被那纯白的飞雪一盖,气势竟被迫弱了下去,一步步地往后退去,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不甘的咆哮声。

准提猛得垂首望去,但见那片白茫茫的天地之间,红衣圣人执剑而立,微长的眉睫上沾染了一星半点洁白的雪色,乌发似墨,朱唇殷红,分明是此等灼灼明艳之色,却犹然见出一副清冷孤高之态。

无悲无喜的眼中不曾倒映出他的身影,唯见浩渺天地,宇宙寰宇。

“阵起!”

何等疯狂之人啊。准提喟叹着。

明明知道此地为他们兄弟二人掌控,却偏偏在阵中布阵,甚至反过来逼迫他们为之退却。

可是心中却分明有烈火滚烫,浇他五脏六腑难安。

准提握紧了七宝妙树,再一次催动起周围的阵法,无穷无尽的血腥煞气冲天而起,扭曲着化出黑色巨龙的模样,狰狞的头颅正对着底下那位立于皑皑风雪之中的红衣圣人。

“通天道友,可敢接我此招!”

通天抬起首来,望着那朝着他直冲而来,几欲择人而噬的恶龙,平举手中之剑,横立于身前,语气淡然:

“有何不敢!”

他又想笑了。

这就是他喜欢的人啊。

只可惜……偏偏遇到了他这个永远不择手段的恶人。

无论如何他都一定要赢。

不然,又怎么对得起他为之付出的一切?!

第287章

天地茫茫,两相对峙。

终究是,执念已成魔。

通天心念一动,脚下阵法已然成型,手腕一转,便执剑迎上了朝着他迎面扑来的血煞巨龙。

浸润着莹莹清气的剑尖在那巨龙的额头处轻轻一点,不见他如何动作,便听那血腥煞气发出了一声如有实质的哀鸣声,顷刻间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倒涌出漫天的血色雾气。

三宝玉如意本就是净世青莲的三分之一所化,对待这种血煞自然是手到擒来。

血色雾气一碰触到地面,便发出“滋滋”的,仿佛某种东西被灼烧后的声响。片刻之后,便被纷纷扬扬的白雪覆盖。

那雪落在红衣圣人的发间,无端与乌发相映,便似传世画卷中最动人心魄的一笔,值得世人为之苦苦追寻,方知何谓人间不可得。

准提的目光落在上面,静静地看着,再一次抬起手,生生抓住了那道迎面劈来的剑光。

剑气割破了他的手掌,寸寸深入,带来深入骨髓的痛楚,他却仿佛浑然未觉,平静地注视着面前之人。

到了圣人这个境界,哪怕对旁人而言几近致命的伤势,也最多让他们多皱两下眉头。无论是通天心口所受之伤也好,亦或是此时此刻分分钟在往他手掌深处钻的刺骨寒意,都无法对他们二人产生什么彻底的威胁。

要让一位圣人彻底陨落,谈何容易?可对面那位红衣圣人,却是真真切切对他动了杀心。

阵已成,天地动。

乌黑浓墨的雷云涌现,千万道手臂粗细的劫雷在云层中翻滚,透着煌煌紫意,又泛着点点金光,仿佛随时都会穿透云层,朝着底下砸来。

准提的金身高达万丈,身后现出一圈金色佛轮,如沐万千佛光。祂仰起头来,看着头顶翻滚的劫云,半晌不语,轻轻举起了手中的七宝妙树。

“轰隆!”

雷霆往下劈落,顷刻间搅得整片天地风起云涌,万千劫煞齐齐发出一声悲鸣。

通天立于阵眼之上,无悲无喜,冷眼旁观着周遭的一切。

万仙阵前的阐截两教弟子们逢此变故,各个都有些慌了神,有的望向了元始,有的向老子求助,更多的人却是齐齐瞧向了通天,眼底似乎带着几分困惑。

“师尊!”

他们并不理解此地发生的变化,却仍然本能地朝着通天靠近,就像是刚刚破壳而出的幼鸟,下意识地亲近着它们第一眼瞧见的人。

通天看着他们,神色却依然没有变化,只平静地举起了手中之剑。

“——”

他的弟子们消失了,那些阐教的弟子也消失了,唯有留在原地的血煞之气猛得朝着圣人的方向扑了过来,又被阵法拦截在外头。

雷霆与冰雪无情地吞噬着煞气,以一种强硬而冰冷的姿态,疯狂扩张着自己的势力,时刻准备着反客为主。

准提的声音自高处传来,缥缈如烟:“通天道友又何必对他们这般残忍,那些人……毕竟都是你的弟子吧?”

通天淡淡道:“我沉溺于此间不得出,才是对我的弟子们最大的残忍。”

他望向了天穹,再度催动脚下之阵。

天地之间,一道巨大的金色手掌朝着下方狠狠地压下,铺天盖地,携着天地初开时的蛮荒气息。但听梵音阵阵,响彻昏暗天穹。

青色剑光拔地而起,无所畏惧地迎着手掌而上,短短几息之间,便与它对碰了无数次。

伴着“轰隆”“轰隆”的巨响,一方小世界内地动山摇,青光散去之处,青莲朵朵盛开,清气盈盈,伴着袅袅余香。

通天一剑劈开了朝着他涌来的煞气,剑势未停,顺着那高大的金色手掌继续斩去。手掌上便现出了一个金色的“卍”字,死死地抵住那柄朝着他砍来的长剑。

圣人面色不改,忽而将那长剑一抛,顷刻间,三宝玉如意重新化为原样,朝着准提的头顶砸去。

这毕竟是曾经一下就能砸死他弟子琼霄的法宝,落到他的手中,也未必不能砸死一位圣人吧?

准提抬首望去,轻轻一叹,顶上璎珞伞盖浮现,硬是拦了三宝玉如意一下,却不得不往后连退了数步,法宝的光芒随之黯淡下来,显然扛不了几下了。

通天却已然重新握住了长剑,抬起眼来,携着天地之势,再度一剑斩来。

剑气浩荡,顷刻间破开万里的云层。

似有天光从头顶破开,隐隐能感受到混沌传来的气息。

果不其然,准提和接引还没有这样天大的本事将他强行移动到另一个地方去,不过是在这混沌之中特意为他设了一方幻境,在那守株待兔罢了。

倘若他实在破不开这阵法,直接把它整个砸了,也不失为一种破题之法啊。

乱七八糟的思绪在圣人心底转了一圈,却没有拦住他一往无前的剑意。

他兄长的法宝被他握在手中,仍是这般如臂使指,没有任何艰涩阻隔之感。是身处昏迷中的元始仍然对他百般放心吗?还是说,这柄昔日与他的青萍剑齐名的法宝,同样也是认得他的?

他垂眸看了一眼那柄安安静静的玉色长剑,微微抿唇,抬首,直取准提首级!

事到如今,这场闹剧也该结束了吧?

一步退,步步退,很快就变成了一退再退。

准提的金身执定璎珞伞盖,花罐鱼肠,加持神杵、宝锉、金铃、金弓、银戟、幡旗等件,十八般武艺齐上,却到底未能拦住那一剑。

天地间本该无风,却忽而有一丝微风习习拂过他的脸庞,携来浓郁的,鲜血的气息。

准提手中的七宝妙树已然黯淡了下来,他微微苦笑着,抬起首来,望着对面的那位红衣圣人。

他眼底浅浅地倒映出了他的身影,看上去竟有几分狼狈,一点剑光直冲着他而来,寒芒若星,映入他眼中。

满心杀意!

滔天杀伐!

长虹贯穿日月,也携山倾海覆之势!

阵法锁定了他,这一次他再也不能同之前一样强行遁走。

——好在,他也没有打算逃。

“……通天。”

他低低地念着那个心心念念的名字,唇边浮现一抹温柔的,又近乎神秘的微笑。

准提再度举起了手中的七宝妙树,万千佛光在他身后涌现,但见菩萨低眉,金刚怒目,佛陀们跏趺坐于莲花座上,口中俱是虔诚佛音。西方极乐世界之景尽皆现于他身后,以此来对抗圣人的一剑。

通天抬起头来,望见此番景象,却仍是一步未退。

纵使西天佛国在上,可否抵我诛仙一剑?!

三宝玉如意随他心意而动,老老实实地当着一柄剑,此时亦是光芒大盛,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声。

先是佛国一寸寸地崩溃。

再是七宝妙树的黯然无光。

最后长剑贯穿了准提的头颅,他就带着那一抹神秘莫测的微笑,遥遥地注视着通天,仿佛在说:“猜一猜,我给你留下的麻烦是什么?”

通天一刻都没有放松警惕,迅速地往后退去。

却见准提的身躯消散之处,刹那间漫天的血腥煞气如同失去了主人一般,再也不受控制地朝着通天整个人冲了过来。

无数尖锐的嗓音在那一刻响了起来,几欲刺穿通天的耳膜。

“恨……好恨……”

“师尊……我好恨……”

“为什么,为什么不救救我们……”

刚刚还对着那些傀儡无动于衷的通天眉睫猛得一颤,忽而攥紧了手掌:“准提!”

“……通天道友,贫道从来都没有想过那些由我的记忆创造出的傀儡可以影响到你,事实证明,我的想法确实没有错。”

准提道:“既然那些傀儡无用,不知这些真正的,昔日截教弟子的亡魂残念,可否令他们的师尊动容半分呢?”

通天:“你什么时候……!”

他话至一半忽而顿住,静静地望着眼前这片荒凉的战场。

诛仙阵也好,万仙阵也罢,早已是数千年之前的过往,当他杀掉准提这个化身之后,一切便渐渐恢复成了正常的模样。

所以呈现在通天面前的,便是他被鸿钧带回紫霄宫后,再无缘得见的,经过了无数岁月的万仙阵遗址。

古老的神话早已成为过去,历史也被掩埋得一干二净,任凭后人如何大胆,也不敢相信在当年的商周之争中,竟然当真有神仙插手其中,他们曾在殷商为臣,亦为武王效力,借着人间改朝换代之际,度自己的红尘杀劫。

所以此地并无庙宇,也不见后来人寻访,唯有一片空空荡荡的死寂。

通天闭了闭眼,平静地开口道:“当初在碧游宫中共议封神榜时,说的明明白白,根行深者,成其仙道;根行稍次,成其神道;根行浅薄,成其人道,仍随轮回之劫。如今时过境迁,我门下弟子就算再怎么拖延,也应当都入了轮回。”

准提也不解释:“道友总归不会认不出自己的弟子。”

通天道:“你做了什么?”

准提笑道:“我自然不会阻止那些该入轮回的截教弟子,只是当年的万仙阵中,死者着实过多,亡魂残缺者也大有人在。虽说天意早已定下他们该入轮回,但能不能真正实现,却是倒也未必。”

通天明白了:“所以你趁机将这些残魂都收集了起来?”

准提道:“我西方佛门本就有度化亡魂一责,此乃我等分内之事。更何况,放任这些残魂长存于天地之间,对他们而言也并不是什么好事。”

通天:“你想威胁我?”

准提道:“不过是有备无患。”

通天没有再理睬他,只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准提静静地看着他,语气又轻缓了下来:“通天道友要杀了他们吗?正巧,你手中拿着的是你兄长的三宝玉如意,如此至纯至净之物,正适合净化这些残魂。”

通天:“闭嘴。”

准提道:“想来道友是不忍心动手的,只是你若是不动手,恐怕就再也走不出这里了。”

圣人的手指紧紧攥着,语气之中渐渐染上了森然的杀意:“我说,闭嘴!”

准提刚要继续开口,便忽觉一道剑光猛得朝他斩来,瞬间将他的这缕意识劈成了两半。

“……”

灵山之上,他的本体忽然喷出一大口鲜血,惹得对面的老子怔了一怔,怀疑地看了看他们之间相隔甚远的距离:

“碰瓷?”

准提低低地笑着,擦了擦自己唇角渗出的鲜血,笑容愈发肆意,不时发出“呵呵”的诡异声音。

老子这回懂了:“神经病啊!”

迅速地往后退了几步,生怕这病会传染。

准提淡淡地看了看老子,并不想理会这位太清圣人,又很快移开了目光,带着几分期待地望向了混沌的方向。

通天……你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

真教他期待啊。

第288章

通天不可能放弃他那些弟子。

所以他只有一个选择。

茫茫天地之间,圣人沉默地望着那些包围着他的血腥煞气,执着剑的手隐隐发颤。许久,他轻轻叹了一声,放下了手中之剑。

三宝玉如意被迫化为本体,看上去竟有几分茫然,它低头注视着通天,略带疑惑地发出一声轻鸣,却没有得到通天的回应,只能困惑地跟在他的身旁。

万仙阵前,一片荒芜之色。

唯有这些早已失落了不知道多少岁月的亡魂残念伴着滔天的怨气,依旧徘徊在此间,长久不肯离去。

他怎么可能动手杀了他们呢?

就好像在千万年后,他这个做师尊的,再一次残忍地抛下了他们。

通天静静地望着那些狰狞的魂魄,神色却一点一滴地柔和了下来,甚至抬起手,轻轻朝着那些血煞递了过去。

血煞早已失去了自己原本的意识,感受到那样清凌凌的气息,忍不住就纷聚上来,下意识地吞吃着那最为纯粹的上清之气。

三宝玉如意急了,周身金光紫气乱冒,就要跳下去砸这些残魂的脑袋。

“别动。”

通天及时喊住了它,又垂眸望着那些残魂,十分明显地松了口气:“还好,还不算晚。”还有得救。

好在哪里?

三宝玉如意对此大惑不解,十分焦急地围着通天打转,恨不得变出手拉住通天的袖子,好让圣人不要继续作死。

通天好笑地看了它一眼,摇了摇头:“怎么跟你主人一个样子,说好的高贵冷艳呢?怎么一晃眼的功夫就急成这样?”

换成我主人那也是要急的啊!

三宝玉如意睁大了眼,怒视着面前的红衣圣人,仿佛在为他丝毫不爱惜自己的行为生气。

通天望着它,眸光微微一闪,却是想起了青萍剑。

青萍……

他唇边的笑意止了止,叹了一声,又望向了面前的那些残魂,再次蹲了下来,朝着它们递出了自己的手。

血煞们继续昏头昏脑地往前冲,像是一只只懵懵懂懂的小狗崽。

圣人叹息着揉了揉它们的脑袋,一边看着它们吞吃着他递到嘴边的上清之气,一边施展法术,顺手就开始了净化。

这就是阳谋了。

世间再好的阴谋诡计,终究比不过攻心为上。

他确实不可能放弃他们,至于能不能走出这幻境……且等着看吧。

等到准提再度凝结出一丝神识,踏入此间时,所见的便是这样的景象。

他不禁停下了脚步,抬首望去。

依稀仿佛仍然是他构建的那个世界,昏暗的天空,荒芜的大地,永远徘徊不去,挣扎难安的冤魂怨鬼,与那在不甘与绝望中死去的生灵们痛苦的哀嚎声以及彻骨的怨恨之气,可分明有什么东西,再也不一样了。

在那些血煞之气的正中央,清波滚滚,绿水滔滔,碧色莲叶接天,映日荷花明艳。

灼灼夏日之下,有人端坐于青莲之上,眉目微阖,神色柔和。晨光斜映莲台,大红白鹤绛绡衣垂落如流云倾泻,一手掐诀,另一只手却轻轻碰触着那微微漾开的水面。

那些在他的佛国之中永远无法止住哀嚎声的残魂们此时却安安静静地围绕在他的身旁,亲昵地靠近了圣人朝着他们伸出的手,如同千万年前的碧游宫中,他们坐在他们师尊的面前,聆听他讲述道德金文时一样。

在广成子踏入圣人道场之前,那时的碧游宫是否也是如此的安静。

并无一人高声交谈,只闻圣人讲道时轻缓柔和的声响,偶尔会有一人上前询问圣人此言何意,他的讲道便会暂时中止一刻,耐心地替他解答疑问。其他人也都认真地听讲,或拧眉思索,或若有所悟。

而在故事的最后,永远都能听到那个匆匆而来的脚步声,打破了往日的寂静。

那时的红衣圣人抬首望去,心中是否也会隐隐有感。

自古劫数难逃,即便尊贵为洪荒六圣之一,依旧无法保全自己的弟子。

世上从来都没有桃源,凡人对“世外桃源”的妄想,终究只是一个妄想,哪怕是远离世俗,避开凡夫俗子窥探的碧游宫,仍然有一日要踏入这重重劫数之中,从此再无昔日万仙来朝的盛景,唯独余下一方空旷的宫阙。

而在此时此刻,这副场景仿佛再度重现,那些残魂安安静静地围绕着他们的师尊,等待着他以上清之气净化他们身上的怨气,而在怨恨被净化之后,又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他的面前。

根行深者,成其仙道;根行稍次,成其神道;根行浅薄,成其人道,仍随轮回之劫……天意早已定好,他们本就该早早地入了轮回。

“值得吗……用自己的本源之力补全他们的魂魄,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个个地踏入轮回之中?”

准提静静地望着通天,语气极轻,像是生怕惊扰了他此时的动作。

端坐在莲台之上,眉目宁静,仿佛一口气吹过便会当场羽化登仙的圣人缓缓地睁开眼,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仍是十分不客气的一句:“与你何干!”

还是那般厌恶他啊。

也是呢,他都做了那么多恶事,又怎么能希冀眼前之人还能好声好气地同他说话。

准提又笑了一下:“那就换个问法吧。不知通天道友在以自己的本源之力渡化这些亡魂之后,还有多少力气可以同我为敌?”

“杀你足矣。”

准提又等了一会儿,发现只有这四个字后不禁摇了摇头:“虽然这么说着实是有点不要脸,但是道友不该谢一谢我将他们的魂魄保留了下来吗?若是没有我,恐怕道友还要费更大的力气才能把他们给找回来。从这个角度说,在下觉得自己还是值得道友一句‘谢谢’的。”

“不要脸。”

怎么又少了一个字?

准提凝视着面前之人,思考着他此刻的虚弱程度,忍不住纠正了一句:“是‘谢谢你’。”

“……”

很好,这一次是一个字都不想同他说了。

准提遥遥望去,那片碧波微漾的莲台之前,血煞已经消散得几近于无,三宝玉如意悬于半空之中,替圣人护持着周围。那身大红白鹤绛绡衣沾了些许莲池中的清水,颇有几分湿漉漉的模样,后者缓缓收回了微倾的姿态,以袖掩唇,忽而重重地咳嗽了两声。

乌发垂坠而下,掌心被鲜血润湿。

准提的声音幽幽从远处传来,却缥缈得仿佛在天边一般:“……其实在下也不是故意针对通天道友,当初我和兄长设计这阵法的时候,是打算对付你和元始道友两个人的,却不料最后只有通天道友一个人来应劫,以致道友深受其苦,实在是罪过。”

呵,元始人倒是来了,可惜正在他袖子里面躺着呢,真是有眼不识睡美人啊。

通天翻了个白眼,心里却道:还好是他一个人过的这阵法,要是和元始一道,指不定还得多糟心呢。

看看那诛仙阵,再看看这万仙阵,再看看他那些死了几千年的死鬼徒弟们,真是上来就给他们师尊来了一份大礼,等他们从轮回爬回出来,他定要让他们把碧游宫门规再抄上千遍!!

心里又想:或许不加入碧游宫,从此同他见面不识,也是一件好事吧?

世人最爱说的话不就是这样的吗?“来都来了”,“大过年的”,“孩子还小”,最后的也最让人哑口无言的,莫过于“人都死了”,就好像人死了之后,先前的一切仇恨啊怨念啊,都随着那一抔土埋葬得干干净净。

他那些弟子们干干净净地入了轮回,再干干净净地投胎转世,前世的种种便同他们再无干系,无论天上的神仙再怎么打斗,总不会再打到他们头上了。

总不能天天搞这莫名其妙的封神大劫吧?

虽然人间也不一定很好,他那个在西岐搞瘟疫的徒弟,叫吕岳的是吧?也被天道招上去封了个“瘟癀昊天大帝”的神职,从此过上了专业对口,时不时往人间投一场时疫的日子。可见世上本没有垃圾,只有放错了地方的资源。在天道需要的时候,就算是害得人间百姓苦不堪言的时疫,也会变成一种好东西。

所以说那封神榜本就是一种十分可笑的东西,无论好的坏的,最后全都封了神……只是可惜了金灵他们几个,以他们的根行,倒也不至于榜上有名。

通天又垂下首来,重重地咳嗽了两声,面上泛起一丝异样的殷红。

糟糕,他不会真的在这阴沟里翻了船吧?

准提观察了许久,终于慢慢地朝着通天的方向走了过去。他招了招手,那剩下的几个圣人傀儡也一拥而上,朝着通天缓缓地簇拥了过来。当然,他本人还是站在最后面的。

通天瞧见这一幕,不禁又冷笑了一声:“准提师弟还是这么怕死啊。”

准提温声答他:“我总归还是担心通天你还留有什么后手的,又岂敢不小心?”

通天感觉自己被恶心到了。

他捂着唇咳嗽,又慢慢地站起身来,握住了三宝玉如意所化之剑,定定地看着面前几个朝着他而来的圣人,忽而弯唇一笑:“那就来吧。”

打就打呗,四圣而已,又不是没打过。

不是他吹啊,偌大的洪荒,还有人比他更牛叉的吗?普通人这辈子都难以见到一位的圣人,每次都要起码联合上四个才敢动手打他,他要毁天灭地,重立地水火风,他师尊第一个坐不住,踏出他老人家好几个元会都不出一次的紫霄宫,非要亲自把他拎回去才安心。

虽然他确实打不过这群老阴比联手,但是这份面子,这份尊重,你说说,还有谁!还有谁比他更牛叉?!

而且面前这些人又不是他嫡亲大哥,嫡亲二哥,更不是他两个嫡亲师弟,还用说吗?通通发配!

通天握住剑就上了。

准提便默默地停住了脚步,遥遥地望着这一幕,不禁叹服道:“不愧是通天道友。”

看样子他不上前的打算是对的,即便到了这个地步,通天仍有余力斩杀掉他的这缕神念,哪怕他本体亲临,也得防范着他的拼死一搏。

可是通天,你又能撑到几时呢?

他遥遥看着那位红衣圣人,静静地等待着最终的结果。

通天已然无暇顾及着准提的想法,只平静地望着面前几位圣人。

实不相瞒,作为昔日封神大劫之中的失败者,而且是众人公认输得一败涂地的那种,他在紫霄宫的那段时间,显然也不是吃白饭,干坐牢的。

起码他在封神大劫中如何没能扛住四圣围攻这件事,他是有认认真真复盘过无数次的。

人,绝不能抱怨环境。

与其质问为什么会遇到四个不要脸的东西,不如给自己上强度,上压力,质问自己为什么扛不住四位圣人的围攻。什么?正常人都扛不住这种强度的攻击?那就做不正常的那一个。

倘若四圣围攻是他上清通天这辈子注定要面临的劫数,那他也绝不肯在此时此刻就心甘情愿地认输。

所以准提到底是瞧见了那一道剑光。

洞彻万古的洪荒而来,宛如无量量劫到来的那刻。

他微微仰起头来,近乎屏息、无比惊叹地望着那令人窒息的剑光,即便那道剑芒甚至硬生生波及到了他的面前,在他的颈项上生生地划出了一道大大的口子,几乎要将他的这缕神念也彻底斩杀干净,依旧不肯移开半分目光。

他就这么无声地仰望着那一幕,又轻轻抬起手来,抚上了自己的颈项,看着鲜血浸透自己的衣袍,仍然不改半分神色。

“……通天。”

他为之动心的,与他有着生死大仇的,那位上清圣人。

即便是此时此刻,他依旧为他神魂颠倒。

或许喜欢上一个人就是这样的吧,哪怕明知他们两人之间绝无可能,哪怕清楚地看到他对自己厌恶至深,可是那又如何呢?喜欢就是喜欢,而且……

“终究是我赢了,通天。”

准提喃喃地开口,缓缓朝着面前的红衣圣人走了过去。

在一片烟尘散去的天地之间,通天微微抬起首来,听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神色仍然是淡淡的:居然还活着吗?真是可惜了,但凡他不是那么怕死……

记下了,下次再遇到像这样怕死的人,一定要把攻击的范围再扩大一点。

圣人仍然想着这些不着边际的东西,又忍不住低头重重地咳嗽了两声,眉目苍白几近透明,唇也失却了血色,却因沾染了鲜血,愈发见出几分异样的嫣红。束发的发冠早已不知落到何处,以致于那青丝全然散落了下来,沾染了几分灰尘泥泞。

脚步声停在了他的面前,他却连眼睛都懒得抬一下,既是懒,也是没有这个力气:“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旁边的三宝玉如意分明已经急疯了,可惜它在刚刚那一剑之中,显然也耗费了极大的力气,一时之间也护不了通天。

可是,又为什么要护着他呢?

这毕竟是他兄长的法宝,又不是他的青萍剑。而他的青萍剑……早已在他与他兄长们的争斗之中,为他亲手所毁,却也至今未悔。

哥哥……

元始……

他下意识想探向自己的袖子,脑子里莫名其妙地转悠着奇怪的念头:要是他真的死在这里,那元始还待在他的袖里乾坤之中,如此,算不算被迫殉情?

只是他这一探之下,却连白梅花的半分影子都没探到。

“?”

通天疑惑地眨了眨眼,耳边又传来准提分外惊怒的声音:“元始!你怎么会在这里?!”

下一刻,仿佛有人将他轻轻抱了起来,耳边传来若有似无的一声叹息。过分虚弱之下,他其实并没有听清那人说话的声音,却没来由地安下心来。

忽而展颜一笑,懒洋洋的:“呦,我们的睡美人总算是舍得醒了啊,怎么不干脆再等一会儿,同我一道殉情算了?”

元始:“……”

天尊似乎沉默了一瞬,半晌,轻声应了下来:“好,陪你殉情。”

只要你想,我都陪你。

第289章

“……哥哥怎么来得那样迟。”

似叹若嘲的声音落在元始的耳畔,伴着温凉的吐息,泛起微微的痒意,一只手轻轻抚上了他的面容,指尖的血沾染上了他的侧脸,带着几分湿漉漉的触感。

若是往常,元始怕是早已抓住了他弟弟的手,无奈地斥责他一句莫要胡闹,此时此刻,他却一下也没有动,只专注地望着怀中之人。

片刻之后,他轻轻握住了他弟弟虚弱无力的手,顺着心里的那个声音,近乎虔诚地将那只略显苍白柔软的手贴上了自己温热的嘴唇。

后者仿佛颤了一颤,睁开了那双明亮如星辰,此时却笼罩着一层薄雾的眸子,定定地看了他许久,半晌,弯唇浅浅一笑。

“元始。”

元始从来都没有觉得他的名字念来有如此好听过,或许无论是什么东西,只要从他弟弟口中吐出,便都会愈发动人三分。

他将人抱得更紧,在他耳旁轻轻一叹:“通天,你不该把我藏在你的袖里乾坤之中的。”害得他心急如焚,却又不敢强行挣脱。

直至圣人虚弱到了一定境界,再无力管理那方小世界,他方才匆匆忙忙地出来。

通天眨了眨眼,思绪微微一转,便明白了元始此言从何而来,又是一笑,恰似三月春光,融融生辉:“这么说来,原是弟弟我的错了?”

他抬起食指,用力戳着对方的胸膛,似怨似叹:“一出来就训我,果然是元始天尊能做得出来的事情。”

元始:“……”

他不得不抓住了他弟弟作乱的手指,虽然那力道戳来也不重,倒是绵绵软软,令人心中如小鹿乱撞。

深深地叹了一声,认真解释道:“没有训你,我只是……”只是太担心了。

通天已经熟练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开启了“我不听我不听,你就是训我”的无理取闹模式。

可即便是如此,落在元始的眼中,竟也是极可爱的。

毕竟他弟弟做什么都可爱,就算是同他生气也可爱,生起气来不理他……

元始沉默了一瞬,那还是不要不理他为好。

不然,他真的怕自己会忍不住……

“通天……”

他低低地唤着怀中之人的名字,眸光落至他身上沉重的伤势时,眼底的冷意却如锅炉里沸腾了的水,仿佛随时都会满溢出来。

通天虚弱地靠在他胸膛前,感受着元始的目光落到他的身上,抱着他的力道愈发得紧张,又忍不住低低地咳嗽了两声,嘴上倒仍是不肯服输:“看什么看,再看,小心我剜了你的眼睛啊!”

还剜人眼睛呢?

也不知道哪里学来的混账话。说是威胁,却说得仿佛在和人撒娇似的,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威胁人的样子。

元始一边在心里想着,一边又道:

“而且,就算剜了我的眼睛,我也是能看到你的,通天。”

你看,兄长是圣人就是这么麻烦。仗着自己有神识,连他的威胁都不放在眼里。

通天索性将手往脸上一盖,懒洋洋地赶他:“不准看就是不准看,难看死了,有什么好看的?”

怎么会呢?这世间又有何人能比他弟弟更好看?

元始闻言,不由又摇了摇头,责怪道:“又在胡说八道。”

见他还想说话,索性将人整个带到他的身边,紧紧同他依偎着,又低下头来,轻轻吻上了他的眉心。后者微微一顿,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袖,片刻之后,于此茫茫天地之间微微仰起首来,任由他低眸吻他。

元始……

两人的乌发纠缠在一处,一如那大红白鹤绛绡衣与那雪色鹤纹的道袍。究竟是上天注定与生俱来的缘分,还是生生世世纠缠不清的劫数,又有谁可以分清?

或许连他们本人,都有些分辨不清了。

通天只是微微抬起眼来,带着几分茫然地望着眼前之人,仿佛想花上些许的时间思考这令人头疼的问题。

几许之后,又被元始彻底拉入了这令人弥足深陷的迷障之中。

真好啊。

他想,你总算是醒了。

“……”

准提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这一幕,攥着的手指死死掐着掌心,先前受的伤忽而剧烈地疼痛了起来,再也无法让人轻易将之忽略了过去。

果然……每一次都是这样的,每一次都是,只要有玉清元始在,他的眼里便再也看不见旁人。就好像这世上只分为两种人,一种是他哥哥,另一种叫做其他。

怎么可以……这般残忍呢?

简直连一丝希望都不肯给他。

明明,明明他也曾伤你至深,不是吗?可是你仍然爱他。

他与元始天尊又有什么区别?只因为……那是你所爱之人吗?

他不愿再看,便抬起手来。

元始淡淡地朝着他的方向望来,并未惊动怀中之人,三宝玉如意已然落入了天尊的手中。

比起在通天身边时略显跳脱的模样,此时此刻,它倒是恢复了原本应有的高贵冷艳(?)的姿态。

兄长倒是没有借此批判他的法宝被他弟弟带歪性子的意思,却不得不由衷地为此感到庆幸,幸好他将三宝玉如意留在了他弟弟的身边,否则……

一想到他瞧见通天时,那人孱弱到几乎连手抬不起来的模样,元始的眼眸便愈发的冷了下来,看准提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准提静静地望着他,却是微微一笑:“元始道友。”

“真是可惜了,道友竟来得这般及时,若是来得再晚一些……”

元始道:“那整个西方,都将为我弟弟陪葬。”

准提:“道友如此行径,倒不怕遭了天谴?”

元始冷笑了一声:“天谴?”

他语气冰冷:“就算是‘天’也无法拦我,更何况是所谓的天谴。准提,你准备好怎么死了吗?”

准提:“元始道友果真深爱着自己的弟弟呢。”

元始懒得同他废话,已然催动了三宝玉如意,朝着他的头顶干脆利落地砸去。那本就在他弟弟的剑光下几欲消散的神识又如何能再挨得住天尊这一下,几乎是瞬间便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灵山上。

老子再次看着对面的准提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吐血,忍不住怀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他这是进化出什么超能力了吗?比如隔山打牛,敲山震虎,无中生有……之类的?

不然对面那哥们怎么老是莫名其妙地吐血啊?

紧接着老子就听到准提继续发疯似的狂笑。

老子:“……”

完辣,准提他真疯了啊!

在西方当圣人压力这么大的吗?居然说疯就疯?

他以敬畏的眼神望了望头顶的天穹,半晌,无奈地摇了摇头。

天道:“……”

这种事情,跟祂有什么关系吗?就算真的同祂有那么一点点的关系……不对!不管怎么想都是上清通天全责!毕竟作为天道的祂又怎么会看不出来,有些人一直暗恋着隔壁某位圣人呢?

至于突然发疯这种事……大底也是人之常情吧?

祂略带心虚地想着。

*

元始垂下首来,望着怀中昏昏沉沉的红衣圣人,小心翼翼地低下头来,轻轻覆上了他的唇,将自己的玉清本源之力缓缓地渡给了他,后者于虚弱状态中皱起了眉头,下意识流露出一副抗拒的姿态:“……别。”

元始语气平静:“若是通天不愿意为兄这么做的话,为兄就只好想方设法同你双修了。”这也不失为一种解决的办法,或许比他如今的操作还更加方便有效一点。

毕竟上清本源和玉清本源虽是同宗所出,到底还是有所区别的。比不上双修时鱼水交融,融汇再生的效果。

通天:“……”

略微恢复了点精神的圣人控制不住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之人:怎么会有人刚刚从昏睡中醒过来,就毫不犹豫地张口耍流氓的啊?

天理何在?公道何在?!

清汤大老爷人呢?还不速速来为通天圣人主持公道!

元始便见他弟弟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气呼呼地瞪着他,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像是生怕他一个一言不合,真的将他就地正法,奈何他此刻实力不济,怕是连反抗都反抗不了,一时之间,竟是分外的乖巧可爱。

“真乖啊……”他轻轻地叹了一声。

心里说不清是遗憾还是满足。

更加小心翼翼地抱着他的弟弟,低头继续加深了这个吻。

三宝玉如意熟练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想了一想,又环顾四周,确定再无旁人之后,便放心地继续捂着眼睛,假装看不到天尊正在欺负自己的弟弟。

如果是以前的时候就更好了,那个时候青萍剑会陪着它一起捂着眼睛的。

三宝玉如意不无遗憾地想着:它还是有些想念青萍。

红花白藕青荷叶,扁拐如意青萍剑,它们三个,本就是一体同生的兄弟啊。

通天微微抬起头来,望着身前的元始,茫然地看着他出神。他们的本源之气再度不分彼此地纠缠在一起,洪荒诞生前是如此,洪荒毁灭后亦是同样,此生此世,永生永世,他仿佛都再也摆脱不了眼前之人。

元始轻轻地叹着,伸出手掌捂住了他弟弟的眼睛,语气之中却不见责怪:“专心。”

他是绝对不可能放手的。

或生或死,他都要通天陪他一道。

第290章

这一亲很快就变成了一亲再亲。

眼睛被人蒙上,看不清周围的一切,唯有唇齿相依的触感是那么真实。

通天想要躲开,又被元始迅速地按住,另一只坚实的手臂揽住腰身,就将人整个牢牢地禁锢在了自己怀中。他弟弟的红衣映入了他视线的每一处,肆意张扬,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绮丽柔靡,让他一刻也不肯移开目光。

通天喜欢热烈的红色,元始也觉得他弟弟穿红衣好看。

只是当他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受了伤,以致于那身绝艳的衣袍染上了浓烈的血色,他的心情却也会在须臾之间跌落谷底。

为什么永远也照顾不好自己?

如果真的照顾不了自己,又为何不让他来好好照顾他?

元始对此困惑不解,只好垂下首去,向身下之人一遍又一遍地索取答案。

“元……元始。”

他弟弟断断续续地唤着他的名字,手指无力地抓着他的衣摆:“你这段昏睡的日子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怎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疯?

他经历了什么?

天尊垂眸仔细地想了想,终于想起一桩事来,轻轻抱着他的弟弟,语气之中甚至透着几分无奈:“通天忘记了吗?这还是你和老子交谈时自己说的话呢?”

通天:“……”

他有说过什么吗?

元始一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他弟弟早就已经把自己说过的话给忘得一干二净,不由摇了摇头,微微一叹:

“不是你自己说的,要是我醒不过来的话,你就要给我守活寡了吗?”

教主继续:“……”

他睁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之人:所以你现在是身体力行让我不必守活寡吗?

谢谢你!可以麻烦你继续躺回去吗?

元始读懂了他弟弟的眼神,神色愈发无奈起来:“怎么?现在又开始嫌弃为兄烦了?”

他低头亲了亲他弟弟的眼睛,后者在他凑过来的瞬间,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宛如亲吻一片宁静的湖泊,亦或是清风徐徐而过的柳林,令人躁动不安的心在刹那之间平静了下来。

天尊静静地看着他的弟弟,忽而浅浅地笑开。

通天:“……”

他望着他的兄长,唇齿微张,似乎想替自己的本能反应做些微不足道的辩解,却反而为他兄长的趁虚而入提供了便利。

后者低下头来,轻而易举地敲开了那坚不可摧的唇舌,一点一点地深入其中,就像是每一只被人用小刀撬开的牡蛎,总是那般无力地向打开它的人展现着里面柔软的身躯,眨眼之间便被蚕食了个干干净净。

他在亲吻他弟弟的过程中感到愉悦,又趁此时机将玉清本源一点一点地渡给了通天。

多好啊。

如此,便算是一举两得了。

通天被迫仰起头来,承受着他兄长给予的一切,尽管大脑提醒着他不能再继续下去,虚弱的身体却远比他预想之中的还要贪婪,本能地想从元始身上索取更多。

不可以……

不能……

虚弱的红衣圣人微微垂落了眼眸,长睫如濒死的蝴蝶般颤动,视线却控制不住地落在对方的喉结上,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想要……

好想要……吃掉他。

截然不同的两种想法在他的脑海里展开了激烈的斗争,一时之间竟是斗了个旗鼓相当,不分上下。

这或许就是曾经相伴而生的坏处之一了。

昔日不分彼此的玉清之气与上清之气,哪怕是后来分开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个体,但在需要的时候,仍然可以借助对方的力量来弥补自己的缺失。

元始就是打着这个主意将玉清本源以口相渡,想借此弥补他身上的缺失,从而帮助他尽快地恢复,可他又怎么知道……人的欲望,本就是无穷无尽,难以满足的,一旦他打开了那个小小的口子,千里之堤便有溃败的趋势。

通天感到自己的太阳穴隐隐作痛,望着元始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他们大兄炼制的十全大补丸,只要他动动手指,就能“啊呜”一口把人给整个吃掉。

然后……然后……他就再也不会为此而痛苦了。

仇恨也好,情爱也罢,那些缠在他灵台方寸,如同附骨之疽般纠缠不休的爱恨,就会被彻彻底底地埋葬。

他不会再伤心。

不会再难过。

也不会在某个午夜梦回的时候站在窗前,沐浴着月光,以为自己置身在碧游宫中,亦或是在某个大雪纷飞的冬日,茫然无措地望着昆仑山的方向。

都没有了。

一切都没有了。

通天茫然地张了张唇,眼尾仿佛潋滟着水光。

兄长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瞬,眸光静静地注视着他,似叹息,又惘然,语气愈发的小心翼翼,一字一字地唤着他的名字。

“通天……”

通天看着他。

兄长愈发的温柔:“是为兄自愿将玉清本源给予你的,你无需对此有任何心理负担,只要你好好的,我就会很高兴了。所以不要再拒绝我,好吗?”

好个屁!

元始,你就是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

他忽而就烦躁了起来。

伸出手,抓住对方的衣领,一把将他推倒在地,反客为主将他兄长压到身下,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位永远高高在上的天尊。

后者似乎对他的行为并没有防备,一时之间竟真的被他推倒在了地上,带着讶异的神色望着他:“……通天?”

“你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

被你活活气死的!

红衣圣人在心底咬牙切齿地回答,目光却长久地,近乎永恒地凝视着他的兄长。

那位与他有着深仇大恨的……元始天尊。

那人往日一丝不苟的衣袍沾染了尘灰,束发的玉冠也有些歪斜,总归不像以往那样的严整肃穆,让人一看就觉得高不可攀。本该干干净净的面容上,被他先前探上去的手指留下了几道血痕,歪歪扭扭的,估计等他兄长瞧见自己这副模样,大概就会把眉头皱得很深了。

也不知道他之前是怎么忍下来的,竟还抓着他的手继续往上贴。

不对劲,很不对劲。

元始在他面前,整个人就是很不对劲。

他一边在心底想着,一边控制不住地抬起手来,近乎无意识地抚上了天尊刚刚才吻过他的嘴唇。

元始微不可察地一颤。

身躯隐隐有些僵硬,似乎带着点不敢置信,又隐隐约约期待着什么,等待着什么。

目不转睛地望着面前之人。

那位红衣的圣人看了他许久许久,终于低下头来,轻轻靠近了他,语气轻柔,宛如一场他至死都不愿意醒来的梦境:“哥哥……”

柔软的唇贴近了他,似乎携着隐隐约约的冷香,萦绕在他的鼻尖。

一点殷红的舌尖探了出来,仿佛试探般地舔了舔他的唇,像是在品尝他的滋味,判断他到底好不好吃。

元始开始思考他究竟是什么味道的,能不能满足他弟弟的胃口。

下一刻,微微的刺痛感传来。

他抬起首来,看见通天微微垂着眉眼,毫不犹豫地咬上了他的唇,那模样就好像恨不得从他身上扯下一块肉来,动作却说不出的轻柔。咬完之后,又下意识地舔了舔他的唇,小声地呵气:“疼吗?”

元始:“……”

红衣圣人歪了歪头,目不转睛地同他对视,见他没有反应,又执着地问了一遍:“疼吗?”

天尊叹了一声:“不疼,你继续吧。”

他弟弟便放下心来,继续纠缠着他的唇,片刻之后,他感觉到他的本源之力微微颤动了一下,便不自觉地向面前之人流失而去。

元始似乎恍然了一瞬,随即配合地贴上了红衣圣人的唇齿,再一次同他抵死纠缠。

又微微直起身来,将那人轻轻一带,揽住他的腰身,任由那位红衣美人跌跌撞撞落入他的怀中,再一次被迫仰起首看他。

话本子里面总说,进京赶考的书生容易遇到食人精气的妖魅,妖魅会使劲浑身解数,迷惑书生的耳目,从而同他春风一度,胜却人间无数。因而书生要修身养性,秉持自身,切记不可被妖魅所惑。

可话本子里面没有教过,倘若书生等在妖魅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守株待兔,一心一意盼着他来蛊惑他这个不争气的东西,连妖魅都怕了他想躲,生怕自己因为吸了凡人精气误了修行,导致被哪个臭道士给抓走,这种情况之下,那只妖魅又该怎么办才好?

通天微微仰起头来,带着几分茫然地看着面前凛然高华的兄长,竟有片刻忽而觉得,眼前这位元始天尊,像极了话本子里那个不务正业的书生。

那他呢?

是不是就是那只倒霉的被堵了家门,上天入地,无处可去的妖魅?

他一边想着,一边恶狠狠地咬了一下天尊的嘴唇。

听着后者闷哼了一声,却丝毫没有放开他的打算,反而更加主动地将本源之力拱手相让,就差送到他嘴边让他吃掉了。

通天:“……”

他的力量倒是恢复得越来越快,这个倒霉的“书生”再这样下去,怕是再也无法进京赴考了吧?

红衣圣人定定地看着那人。

他不想再欠他了。

他与元始之间的爱恨情仇,早就是剪不断,理还乱,比猫猫最爱玩弄的毛线团还要混乱百倍千倍了,又何苦再往上添上一笔情债?

自古情债难还。

想要还上这情债的,往往连这一身性命都要舍了进去。

事到如今,居然还是元始最开始的提议最为靠谱。

他忍不住又叹了一声,停下了吸取玉清本源的动作,转而在元始投来的疑惑目光中轻轻扯了一下他兄长的袖子:

“哥哥,我们双修吧。”

欠你的,我终有一日都会还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