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元始的目光冰冷彻骨,语气却比那目光更冷。
孔宣顷刻间便感觉到了莫大的压力降临在他的身上,一寸寸的,透着彻骨的寒意,仿佛要将他从头到脚尽皆冰封。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运起全身的法力进行抵抗,却仍然听到身上骨骼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响,脆弱得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碎裂。
……这就是元始天尊的力量吗?
准提圣人同他比起来,几乎可以说是小巫见大巫了。
孔宣竟是毫不怀疑元始会直截了当地动手杀了他。
好在多宝的反应也是极快的:“师伯,这都是误会啊!”
他在通天怀中起身,对自家师尊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便果断开口阻止了元始的举动:“我们只是闹着玩的罢了。”
孰料元始冷笑着睨了他一眼:“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多宝:“……”
“这么大个人了,都是准圣了,难道还照顾不好自己吗?非得让你师尊担心?千里迢迢赶过来捞你?!”元始呵斥道,“就不能让人省点心吗!”
多宝:“……”
旁边的通天无奈地扯着他兄长的袖子:“哥哥……”
元始轻轻握住了他弟弟的手,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一带,语气瞬间就柔和了下来:“你也别太纵着他了……”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天天纵着他们,他们哪里还会知道长进!”
通天抬起头看他,微微一笑,熟练地给他的兄长顺毛:“哥哥所言甚是,弟弟回去后定会好好管教他们的。”
又柔声细语地哄道:“哥哥也不要太生气了,为这些小事动怒,有什么必要呢?”
元始垂眸定定地注视着他的弟弟,忍不住叹了一声,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通天,你就是太善良了。”要不是他弟弟总是这么善良可爱,怎么会把他徒弟各个都养得这么无法无天!
孔宣:“……”
多宝:“……”
孔宣忍不住看了一眼多宝:你二师伯他一直都是这样的吗?这个滤镜未免有点太厚了吧?
多宝保持着微笑:我师尊就是这么善良,你有意见吗?
孔宣:我敢有意见吗?有意见的都会被元始天尊给干掉好吧?
多宝:那倒也不至于,说不定也有可能会被我干掉。
孔宣:“……”
他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多宝,面无表情地往后退了两步:妈的,玄门里面不会全都是变态吧?
他一个正常孔雀混在里面很难的啊!
悟空倒是高高兴兴地凑了过来,对着通天欢喜地喊了一声“师尊”:“师尊,我回来了!”
通天回眸看他,愉快地摸了摸自家小徒弟的脑袋:“西游结束了啊……让我看看,斗战胜佛?你大师兄给你封的佛位?”
悟空老老实实道:“大师兄说这个佛位还挺适合我的,就给我封了这个。”
通天想了想,也觉得这佛位不错:“确实挺适合你的,毕竟与天相争的齐天大圣,就算成了佛,也该是一往无前,绝不退缩的模样。正所谓: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也。斗战胜佛几字,着实是妙极。”
多宝凑到他师尊身旁,笑吟吟地同他解释道:“与其说是弟子给小师弟封的佛位,不如说,是小师弟自己选择了这个佛位呢。毕竟‘佛’这种东西,归根到底还是要靠自力证得,哪能说封就封呢。”
通天闻言,亦是微微颔首:“如此,也算是前缘已定了。”
“陈玄奘他们呢?也都在灵山上了吗?”圣人又随口问了一句,环顾四周,不见几人身影,又露出几分意外之色。
多宝继续解释道:“虽说他们几人都成了佛,但毕竟都有一些前尘未了,弟子让他们回去好好处理一下往事,之后再归往灵山,方可无牵无挂,一心向佛。”
通天又点了点头:“你心中有数便好。”
话锋一转又道:“所以你到底是怎么和孔宣小友打起来的?误会?什么误会?”
多宝:“……师尊您还惦记着这件事啊。”
我还以为您绕着绕着,已经把这个话题给忘记了呢。
通天瞥了他一眼:“怎么,你是觉得为师的记忆不太好吗?”
多宝果断摇头:“怎么会呢!弟子万万不敢有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
通天挑眉一笑:“是吗?为师倒是觉得你敢得很呢。”几天不见就给他搞出一个这么大的新闻来,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他徒弟不敢做的吗?哦,大概欺师灭祖的事情除外吧。
他又望向了孔宣,这次神色又严肃了几分:“可是我那徒儿又欺负小友了,不然岂会惹得小友这般生气?”
压低了音量问道:“难道他又喊小友‘娘’了?此事我必为小友主持公道!”
孔宣的神色微微有些僵硬,咬着牙道:“这一次倒不是因为这个……”
而且说实话,喊娘什么的,喊着喊着他都有点习惯了,当然表面上还是要很生气的,不然这人又想得寸进尺怎么办?
想了想,便捏着鼻子,被迫认下了多宝的说法:“在下同多宝道友之间,确实是有些误会。不过好在如今误会已经解除了,我们两人之间并无什么矛盾了。”
元始的目光又不觉微微扫过面前的两人。
一个是他弟弟家里的头号冤种,另一个是昔日封神大劫中颇为有名的孔宣道人,如今西方的孔雀大明王菩萨,如来之母,他们两个人之间能有什么误会?
总不会是为了当年孔雀吞吃如来一事吧?
这都是多少年前的陈年旧事了?而且看之前的情形,两人之间分明没有什么仇怨,甚至还联合在一起坑了一波准提呢……所以,究竟是为了什么?
元始压下了眸底的深色,并不开口打搅他弟弟和孔宣的对话。
通天也在观察孔宣面上的神情。
见他虽有几分恼怒,却并没有怎么生气的样子,也便微微放下了心:看样子确实是没事了。
圣人也不继续追问,只体贴地转移了话题:“没事了就好,我先前见灵山上的童子们慌慌张张的模样,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既然是误会,说开了也就罢了,倘若孔宣小友心中仍有什么不满,也只管告诉贫道就是。”
师尊瞥了一眼他毛绒绒的徒弟,终于露出了他赶到灵山之后的第一个冷笑:“贫道定会好好管一管贫道这胡作非为的大徒弟的!”
多宝:“……”
多宝的笑容越发的僵硬了起来。
一旁的悟空先是同情地看了一眼他的大师兄,紧接着也忍不住愉快地感慨了一句:“你也有今天啊,多宝师兄。”
谁让你之前揉我头发玩的!
多宝:“……”
真不可爱啊,我亲爱的小师弟。这种时候你不该站在师兄我这一边吗?
然而他可可爱爱的小师弟已经高高兴兴地同他师尊说起他在西游之中惊险刺激的经历了,一点都没有把他这个大师兄放在眼里呢!
多宝不觉抬头望去,便见他师尊也很捧场的样子,很是认真地倾听着他小师弟说的话,听到危险的地方还担忧地揉了揉猴儿的脑袋,甚是担心地问道:“这可太危险了,徒儿你没事吧?”
悟空表示soeasy啦,虽然那个时候自己也很担心害怕,但是只要跑到天庭上摇一波师兄师姐,总会有人跑下来帮忙的呢!
不仅仅是截教的师兄师姐们,连阐教的哪吒他们也时不时会跑下界帮助他们呢!
多宝冷笑一声:那是因为人家也不想天天待在天庭上打工好吗!总不会是小师弟你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好吗?
悟空道:“还有那位太上老君,他也帮了我好几次忙呢。”
他想了想,好奇地问通天道:“老君他,是不是我们的大师伯的化身啊?”
通天夸了他一句:“确实,那是你大师伯留在天庭上的一道化身,平日里什么正事也不干,就在天庭里面挂个名字,时不时地炼上几炉丹药。他帮你也是应该的,毕竟西游顺利进行下去,对他也是有好处的。”
悟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过我有一劫就是来自于老君的守炉童子呢,那个时候可真够令我头疼的。”
通天顿时换了一副面孔,愤愤不平地开口道:“怎么可以这样,欺负小朋友,真是太过分了!”
悟空在旁边频频点头,一本正经:“就是就是,大师伯真是太过分了!”
通天:“要不要为师替你揍他一顿,给你出出气?”
悟空亮晶晶地看着通天,眼底满是崇拜之色:“可以吗可以吗?”
通天毫不犹豫地点了头:“当然可以啊!”
不就是揍他大兄吗?又不是没揍过,揍了揍了!
通天:“走啊徒弟!”
悟空跟上:“走走走!”
多宝:“……”
他忍不住想开口劝上那么两句,便听得一旁的元始冷笑了一声,阴阳怪气道:“报应来得可真快啊,多宝师侄。”
天尊斜睨了一眼多宝,心情倒是出奇的好了起来:“喜欢吗?这种天天跟人争宠的日子?”
忍不住继续阴阳:“真是一代新人换旧人,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啊。”
多宝:“……”
第342章
“对了,哥哥,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通天回头望向元始,眼眸亮晶晶的模样:“要是哥哥也一起来的话,那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所以要跟我一起去胖揍我们的大兄吗,亲爱的兄长!
您的弟弟发来了热情的邀约!
元始仿佛轻轻叹了一声:“莫要胡闹。”
身体却无比诚实地牵住了他弟弟的手,沉吟着开口道:“揍老子啊……也不是不行,只是要寻个合适一点的理由……”
起码不是为小徒弟找场子这种,嗯。)
通天道:“大兄不会介意的。”毕竟他只需要负责挨揍就可以了。
元始瞥他一眼,甚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呀——”却没有说什么,只悄悄握紧了他弟弟的小手。
孔宣:“……”
不是我说,这就约好了要去一起揍太清圣人了吗?这也太塑料兄弟……不是,这未免也太干脆果断了吧?
震撼我一百年啊!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旁边的多宝,发现多宝居然依旧微笑着,袖中的手指却悄无声息地攥得死紧,面上的神情也仿佛愈发的僵硬了。
孔宣:“……”
他谨慎地往后退了好几步,生怕玄门内部的爱恨情仇烧到他身上。
谢谢,本座纯路人啊!
然后他就听到多宝微笑着说了一句:“既然师尊打算去找大师伯的麻烦了……想必也不介意多带一个我吧?弟子对此也是颇感兴趣的。”
这叫什么?打不过就加入吗?
不愧是你啊多宝!
通天愉快地拒绝了他的大弟子:“我不!”
多宝:“……”
他又禁不住叹了一声:“您这是生我的气了吗?不知能不能慷慨地给弟子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呢?”
通天道:“给了你你就会改了吗?我看未必吧?”
多宝含笑道:“师尊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
通天斜着眼睛睨了他一眼。
多宝笑得分外纯良又无辜。
元始:“……”
天尊冷冷地扫了一眼眼前的多宝鼠,再一次生气他为什么要同意他弟弟收他为徒,手指又忍不住微微用力攥住了身旁的红衣圣人,努力将他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通天……”
“怎么了吗哥哥?”通天顺势抬起头来,目光专注地望向了他的兄长,柔软清凉的眼瞳中清晰地倒映着他的身影。
仅仅是注视着这双眼,心情便仿佛不由自主地愉悦了起来。
元始抿了抿唇,睫毛微微垂落,外界斑驳的光影落在天尊清冷的面容上。
徐徐落下的灿金色的光辉之中,那副面容愈发显得遗世出尘,好似雪地里盛开的孤高白梅。他定定地看着他的弟弟,浅浅地扬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比春风还柔和的笑容:“没什么。”
他轻轻一笑:“我只是希望通天的目光可以一直注视着我罢了。”
多宝:“……”
多宝微微眯起了眼睛:居然都开始色。诱了吗二师伯……
仗着我师尊喜欢您就这么无法无天吗?
可恶,不过是区区的前道侣罢了!师尊最爱的当然是我们这群毛绒绒啦!
孔宣:这是什么诡异又可怕的修罗场啊?!
我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他头皮发麻,一边在心底狂喊“退退退”,一边“刷”得一下退出了数步之远!
众人的目光顿时齐刷刷地落到了他的身上!
孔宣:“……”
他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了一下:“十分抱歉,贫道突然想起自己有些事情没做,实在是一时情急,不得不先走一步,总而言之……诸位再见!!”
通天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孔宣消失在了他的面前……
圣人眨了眨眼,左看了一眼他的徒弟,右看了一眼他的兄长,不觉歪了歪头,面露沉思之色。
emmm……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情况呢?
经过了短暂的思考之后……
“不管了!悟空我们走吧!”通天打了个响指,扯上悟空就开始跑路!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先跑为敬吧!
总觉得再不跑会发生更可怕的事情呢!
元始:“……”
多宝:“……”
天尊冷淡地瞥了一眼他的师侄,多宝亦含笑望了一眼他这位师伯。
两人齐齐撇开眼去,双双冷笑了一声。
元始直接就踏上了云层,眉目淡淡,长袖一甩,追着他弟弟一道离去。
灵山之上,多宝则是轻轻叹了一声:“哎呀,把师尊吓跑了呢。”
“二师伯可真够讨厌的啊。”他自言自语道。
想来这位圣人也挺讨厌他的吧。
真是的……谁让师尊只有一个呢?那么好的师尊,喜欢他的人多上一点,又有什么问题呢?
多宝摇了摇头,回过首去,又对着朝着他走过来的陆压微微一笑:“之前的事情……劳烦大日如来佛了。”
帮助多宝传了个信给通天圣人的陆压道人叹了一声:“无碍,举手之劳罢了。”
“只是你真不怕死啊多宝,”他道,“居然敢故意激怒我们的孔雀大明王菩萨。”这位成为准圣的时间怕是比他们两个都早上不知道多少个元会吧?
多宝笑而不语。
陆压继续道:“也怪不得通天圣人会这么生气。”
徒弟作死怎么办?当然是打上一顿啦!打都舍不得打的话,那就只能骂上两句了吧?
结果居然也没骂他……
多宝笑容更加灿烂了:“我师尊待我一向是极好的。”
师尊是这世上,待多宝最好的人了。
陆压又看了他一眼,心底不知是羡慕还是别的情绪,五味杂陈,一时难言:在这个世界上,曾经也有那么几个人,对他同样很好很好啊。
他们如今去了哪里呢?
是否仍然在那个他触之不及的世界里,含笑注视着他?
陆压不觉抬起首来,遥遥望着头顶的漫天星辰,那些灿烂的星星在夜空之中一眨一眨的,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银河温柔地环绕在他的身旁,仿佛只要他抬起手来就能触碰到那辽远的星空。
多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视线同样落在了那漫天的星辰之上。
只是他想起的并不是曾经主宰这片天地的两位妖皇,而是他的那些师弟师妹们。
金灵师妹的计划应该在顺顺利利地进行了吧?大概用不了多久,他们也可以回来了吧?
“真好啊。”多宝在心底微笑着。
大家都会回到彼此的身旁呢。
就如同之前在碧游宫时一样,岁月漫长,然而值得等待。
……
元始匆匆忙忙地追了上去,本以为要很久才能抓住他的弟弟,却在一片飘荡的白云旁瞧见了红衣圣人的身影,目光不觉微微一顿。
他弟弟盘着腿坐在软绵绵的云朵上,哪里也没有去,只随着风过微微摇晃,又微微扬起脸来,仿佛想抓住头顶那飘来飘去,永远居无定所的白云。
瞧见他追来也不觉意外,反倒懒懒散散地埋怨了一句:“哥哥,你好慢啊。教我在这里等了好久。”
元始:“……”
“你……没走?”一直在这里等我?
弟弟理直气壮地回答道:“我们是一起出来的啊!”怎么可能半路就把人给丢下了啊!
不过宝贝徒弟和亲亲道侣之间的修罗场也是很可怕的!
所以他就稍微跑远了那么一点点……
通天心虚地咳了一声,拍拍屁股站起身来,拖长音调道:“好了,既然哥哥追上来了,那我们就……”
元始将他抱入了怀中。
紧紧地,丝毫没有打算松开的样子。
通天:“……哥哥?”
元始低低地应了一声,又将人抱得更紧了。
通天:“……”
他不说话了,任由他兄长抱着,手指又轻轻把玩着他兄长的长发,在手指上绕啊绕的,缠绕成一个又一个的圈。
捻指环,相思见环重相忆。愿君永持玩,循环无终极。
他轻轻地叹了一声,眼角眉梢流露出几分讽刺之意,不知是在嘲笑着自己的痴心妄想,亦或是执迷不悟。却到底是抬起手来,轻轻拥抱着他的兄长,任由那熟悉的气息再度将他彻底淹没。
白云翩翩,掩去了那位红衣圣人与他兄长相拥的身影。
……
悟空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师伯和师尊的模样,心里却又想起了金灵师姐同他讲述的那一场封神大劫。
……如果没有封神的话,他师尊和师伯,一定是这世上最难得的神仙眷侣吧?
这世上能开花结果的感情那么少,能够遇到真正喜欢的人而那个人又正好喜欢他的概率则是更加的渺茫,可以说是万中无一。这茫茫的天意既然已经成全了他们的相知相恋,又为什么不能成全他们的白头偕老呢?
只因等闲变却故人心吗?可故人之心,分明丝毫未变啊。
石猴仰起头来,凝视着头顶的天穹,再一次陷入了从他诞生的那一刻开始便始终不曾停下的思考:所谓的天意,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
我欲齐天,与天同寿。
可与天同寿之后,这世间之事,为何仍然不遂我愿?
倘若世间之事依旧不遂我愿,令我处处为难,时时碰瓷……
藏在耳朵里的如意金箍棒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猴子的手中,他定定地注视着手中的金箍棒,又抬起头来,望着头顶居高临下的天穹,忽而振臂一呼,奋而向上!
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古埃!
顷刻间,又叫眼前这片天地,裂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第343章
天地狂风卷席,风雨欲来。
很快就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淹没了世间的一切声音,在那莲叶微颤的褶皱里,金红色的锦鲤匆匆忙忙地逃离了原来的地方,头也不回地躲到了莲叶底下。
雨脚愈发地密了,牛毛似的雨,密密地斜织着,满池的涟漪一圈圈漾开,世间渐渐笼罩在朦胧的雨幕之下,再也看不真切。
鸿钧微微睁开眼来,淡漠的目光中不含丝毫感情。
他的意识再一次扫过整片洪荒大地,四处搜寻着魔祖罗睺的身影,却如同先前的每一次一样,毫无所获地收回了目光。
罗睺到底躲在哪里?为何迟迟不出现在洪荒之上?他究竟想做些什么,怎么直到今日依旧毫无动静?
鸿钧皱起了眉头,再一次搜寻过整个洪荒,未果,方才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他站起身来,走出广殿,来至庭院之间。
乌云压顶,狂风大作。
肆虐的风吹拂着紫霄宫中高大的树木,几乎要将它们彻底连根拔起,紫衣华发的道祖行于庭院之中,衣摆拂过长长的石阶。
石桌上摆放着的瓜果从桌上滚了下去,跌跌撞撞地落入了草丛之中。
鸿钧淡淡地扫了它们一眼,很快便收回了视线,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不得不说,对于至今没有发现罗睺这件事,他心中已然生起了一种隐约的不安,就好像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一定要找到罗睺,如果找不到祂的话……这世上恐怕会发生一些令他也会痛苦悲伤的事情。
尽管鸿钧并不明白,这世上有什么事情能令他也为之痛苦。
但是道祖并不想忽略自己心底的预感,这是一个从混沌中活到今日的混沌魔神应有的谨慎。
许久之后,鸿钧微微敛下眉目,心平气和地联系起了他的大徒弟。
……
老子仍然待在八景宫中。
只是此刻的他并无心炼丹,也懒得去管周围那些他精心培育的花草树木,任由那已经成熟的花朵在枝头凋零,亦不曾给予它们半个目光。
他在思索自通天回来之后发生的一切事情。
他那美丽耀眼的,又野心勃勃的弟弟,丝毫没有掩饰他的目的,行事张扬到了极点。哪怕是对上了他,也从来没有退缩过一步,更别说他刚从紫霄宫回来,就眼也不眨一下地把他在天庭上的道场给砸了。
偏偏是他这样的外表,这样的举动,让他不自觉地放下了对他弟弟的戒心,认为他仍然同从前一样……最多又多了几分对他们的刻骨恨意。
可即便他再怎么恨,老子仍然能看出他眼底对元始的眷恋与爱意,他依然不自觉地爱着他的兄长,爱与恨同时在他的心脏之中扎根,长成了繁茂的大树。
所以老子会想:或许终有一日,时间会冲淡他弟弟心里对他们的怨恨,他会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唯有他们兄弟三人才是这世间密不可分的整体。
——而不是那些总有一天会成长,会出师,会慢慢离开他们的弟子。
老子微微叹了一声。
或许正是他这样的想法,令他或多或少忽略了他弟弟身上的异常,哪怕他明明知道他弟弟深深地恨着他,依旧在潜意识里忽略了这个事实。
他怎么肯直面这个真相呢?
他至亲至爱的,彼此相依相伴了无数元会的幼弟,此刻竟深深地恨着他啊。
只可惜,不愿直面的后果就是……他幼弟确实背着他们,偷偷搞了一些惊天动地的大事呢。
老子的目光落到了外面从屋檐上垂落的连绵雨幕上,晦暗无光的天色掩盖了他眼底的晦涩:弟弟啊,你是真的不怕死啊。
与虎谋皮的下场,难道你会不懂吗?
便是在此刻,鸿钧的传讯在他耳边响起:“老子。”
老子微微垂眸,压下了心底的思绪,恭敬地回道:“师尊。”
鸿钧的声音缥缈无垠,自三十三天外而来,遥遥落到他的耳边:“你可有什么收获吗?”
“关于那位……魔祖罗睺。”
太清圣人的手仿佛颤了一颤,他抬起首来,静默不语地望着面前连绵不绝的雨幕,有些许水花溅起落到他的衣摆上,沾湿了那玄色的鹤氅:“师尊也发现不了祂吗?”
他语意不明地问。
隔着遥远的时空,鸿钧并没有发觉老子的异样,他只是皱着眉头道:“罗睺自从紫霄宫脱身以来,便再未掀起任何动乱,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一片海洋似的,格外的安分守己。”
“这并不是祂的习惯。”
鸿钧道:“身为魔祖,在众生的恶意中诞生,祂生来便是要毁灭这个洪荒的,洪荒愈乱,纷争越多,祂便愈强。这样安安分分的行事,哪怕是因为担心会被我重新抓回去,也不该是祂的选择。”
老子道:“师尊在怀疑什么?”
鸿钧道:“或许有人将罗睺藏了起来,又或许,此时此刻,祂暂时伪装成了别的样子,以致于贫道无法发现祂的存在。”
是啊,那个人说不定就是您亲爱的小徒弟,我那可可爱爱的幼弟呢?至于伪装成别的样子,不知道一朵柔弱无助的功德金莲,符不符合您的需求呢?
老子笑了一声。
鸿钧被那笑声顿了一顿,略感意外地问道:“老子,你笑什么?”
老子摇了摇头,平静地回答他的问题:“师尊,您当初突兀地把我三弟叫去紫霄宫,是不是就是怀疑是他隐瞒了罗睺的下落?”
对面,鸿钧也仿佛沉默了一瞬。
片刻之后,道祖淡淡地应了一声:“是。”
老子问:“您没在他身上发现什么东西吗?”
鸿钧道:“你弟弟的状态很好,不仅没有生出魔障,也没有留下什么心理阴影乃至于孕育出心魔之类的东西,一切和魔沾边的都没有。”
倒是挺健康的呢。
一点也看不出发疯了的样子是吧?
老子对此点评道。
对面,鸿钧依旧在继续:“你也怀疑他吗?”
老子淡淡地笑了一下:“毕竟他在紫霄宫中待了很长一段时间,是完全有机会和那位魔祖接触一下的,倘若被那位趁虚而入了……”
鸿钧摇了摇头:“老子,你要相信你的弟弟,通天毕竟是洪荒的六圣之一,受到天道的眷顾和喜爱,背叛天道选择魔道对他并没有什么好处。”
可是倘若他的弟弟也不想要什么好处?只想毁灭这个世界呢?
老子心想。
虽然他也很爱很爱他的幼弟,也很想相信通天,但有的时候,却不容他不信啊。
老子沉默了下来。
不知为何,对面的鸿钧也隐隐沉默了许久。
“……老子,你忽而询问我通天一事,是因为察觉到了什么吗?”
良久,师尊到底将心里的怀疑道出了口,愈发不安的心绪蔓延在他心间,容不得他放过一丝一毫的不妥。
老子抬首望着外头的雨幕,不觉抬起步子,慢悠悠地踱了出去。
顷刻间,淅淅沥沥的雨水便打湿了他身上的鹤氅,颜色愈发显得深邃,一如他此刻的眼眸,幽邃入骨,暗潮汹涌。
“倘若此事真的同我弟弟有关,师尊会把他再度关起来吗?我弟弟可受不了那个呢。他那么喜欢热闹的人,从来都不喜欢寂静无声的地方。”
而且他仲弟估计得疯。
老子如闲庭散步一般穿过了那纷杂的大雨,愈发汹涌的雨声之中,鸿钧的声音愈发淡了起来。
“倘若此事真的同他有关……”
道祖的声音顿了一顿,到底是化为了一场叹息:“为师无法同你担保。”
老子点点头,微微一笑:“好在此事确实同他无关,既然师尊都已经查过我的弟弟了,想来他身上也是没有问题的。”
鸿钧反倒怀疑了起来:“老子,你可以担保吗?”
是的,尊敬的师尊。
我可以拿头跟您担保,我弟弟他一点都不无辜,建议您立刻马上把他抓起来关到紫霄宫!这孩子打小就不长记性,生来就是个作死小能手!!
老子温柔地回答道:“当然了。”
“师尊都说了让我相信通天,为兄又岂会怀疑自己的幼弟呢?”
鸿钧:“……”
道祖似乎想说些什么,许久,又什么也没有说:“罢了,你再好好看看吧,若是发现了什么重要的信息,一定要同为师禀报,切记……莫要酿成无法挽回的大过。”
他最后还是警告了一下老子。
老子认认真真地应了:“师尊放心,若是发现我弟弟欲行不轨之事,我第一个举报了他!就算元始拦着也没用!我是一定会大义灭亲的!!”
鸿钧:“……”
看上去真的很认真了呢。
我能相信你吗?我的大徒弟?
道祖深深地看了一眼洪荒的方向,方才断掉了和老子的联系。
八景宫中,察觉到鸿钧的气息彻底消失之后,老子方才抬起首来,淡淡地朝着前方望去一眼。
许久,忽地展颜一笑。
……
通天同元始一道带着悟空回到了八景宫,刚到宫门前,一眼便瞧见了不知道何时便等待在前头的老子。
他不觉意外了一下:“大兄?你怎么在这里?”
老子温柔地笑道:“因为这里是我的道场啊,为兄不在这里,又能在哪里呢?”
通天:“?”
似乎没有什么问题,又为什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眨巴眨巴眼睛,看着老子走到了他的面前,十分自然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温和地询问道:“怎么,想给你小徒弟找回场子?真是过分呢,我的坏弟弟,难道为兄就没有帮他吗?”
通天仰头看他:“一码归一码嘛,毕竟大哥哥确实故意欺负了悟空一下呢。”
老子又笑了一下:“一码归一码吗……”
他想了想道:“如此也好。”
长兄又温柔地朝着他弟弟笑了一下,轻轻屈指弹了一下他弟弟的脑门,意味深长地开口道:“那我们就在此做过一场吧,我那可可爱爱,欲行不轨之事的幼弟。”
看看这场战役,我们究竟谁输谁赢。
第344章
八景宫中,通天正同老子对战。
娲皇宫里,女娲则垂眸看着面前的阵法。
山河社稷图悬浮在她的身旁,金色的阵纹仿佛有生命一般缓缓流动着,一片灰烬之中,暗藏着的一缕太阳真火跃动着鲜活的色彩,似乎随时都会从死灰中复燃。
圣人低垂着首,指尖凝聚着五彩霞光,毫不犹豫地按在了阵眼之上。
顷刻间,漫天流光飞舞,无尽的光芒在瞬息之间将她的身影彻底淹没,九天息壤无声地落入了阵法之中,同那道太阳真火融为了一体。
蕴含着无尽创造伟力,曾经孕育了一个种族的土壤在那烈火之中渐渐消融,化为了最为纯粹的生命本源,本源之力汇入了烈火之中,仿佛也将崭新的希望赋予了它。
“……”
女娲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太阳真火的动静,哪怕在此之前她已经推演了无数遍即将面临的情况,也确信自己有了足够的把握,可事到如今,也依旧无法放松半分警惕。
当然,即便她这次失败了,依旧还会有下一次机会。
但妖皇帝俊和东皇太一他们,恐怕还要等上更漫长的时光,才能从死生的边际再度归来,重新回到这片洪荒大地。
也许他们仍然等得起,可是……
女娲微微侧首,瞥了一眼外面乌云密布、电闪雷鸣的天空,很快便淡淡地收回了目光:留给她的时间,或许也不多了。
既然都打定了主意要和她通天师兄狼狈为奸、同流合污,在这种关键时刻掉链子,可不是她的性格。所以,还是一鼓作气把事情给解决了比较好吧?
女娲若有所思地想着,又重新望向了面前的阵法,再度掐起法诀,朝着那道太阳真火周围注入属于自己的力量。
圣人碧色的眼瞳倒映在那熊熊燃烧的金色火焰之中,仿佛那潭碧色的池水也在无声无息地燃烧着。河图洛书悄无声息地展开了一角,混沌钟高悬在她的头顶,那团被生命本源之力包裹着的太阳真火剧烈地颤抖了起来,似乎随时都要挣脱阵法的束缚,朝着它熟悉的事物奔去。
“定!”
女娲垂首,短促地吐出一个字的音节。
她的神色威严,属于圣人的力量一半用在遮掩茫茫的天机之上,力图将此地发生的一切都隐藏得彻彻底底,另一半则继续推动着太阳真火吸纳着来自九天息壤的力量。
烈火在无垠的天地间注定熄灭,而在富含着生命本源的土壤之上,他们终将找到属于他们的来处。
一切生灵皆从洪荒诞生,洪荒的本源始终包容着那些由祂孕育的生灵们。
即便是生于太阳星上的三足金乌,他们依旧是属于这个洪荒的生灵。洪荒不会忘记他们,而终有一日,他们也会回到这片孕育了他们,也埋葬了他们的土地上。
这是生灵与土地永远的羁绊。
女娲抬起手来,轻柔地从那团太阳真火之上抚过,缓缓念着昔日威震洪荒的两个名字:
“帝俊,太一。”
“天机有变,生机已显,汝等还不速速归来吗?”
伴着她低缓的声音,那团太阳真火仿佛又颤动了一下,很快,它又自行分成了两个部分,在阵法之中缓缓变化着自己的形态。九天息壤提供的生命本源令它们再度有了凝聚成形的可能,不仅仅是拥有一具崭新的身躯,更重要的,是唤醒太阳真火之中那熟悉的灵魂。
到了这一步,即便是圣人,额头上亦不觉沁出了汗珠。
她睁着那双眼,在那几乎能将任何人焚烧殆尽的太阳真火的高热之下,专注地注视着其中的两个魂魄。
失去了原本意识和记忆的妖皇帝俊和东皇太一对她毫无意义,所以无论如何她都要拼尽全力试上一试,能否使他们完完整整地自九幽之地归来——毫无疑问,这是逆天妄为之举。
倘若被发现了的话,大概能和她通天师兄一样被关在紫霄宫里关到死吧?女娲苦中作乐地想着。
也不知道老师肯不肯把她和师兄关在一起,按她师兄热爱作死的性格,到时候他们说不定还能一起打打牌什么的……
嗯,加上后土的话,就是三缺一了。
要是那位传说中的魔祖罗睺也在的话,他们大概就能凑齐一桌麻将了……听起来倒也挺不错的呢。
人生就是这样的啦,成功固然可喜,失败亦不足为惧,总归她能在一个地方混到饭吃的,真到了连饭都吃不起的地步,那就一了百了重立地火水风吧!
当初通天师兄一个人都差点让洪荒重开了呢!加上她之后那不是小菜一碟吗!
累了,毁灭吧这该死的世界!
女娲默默地握紧了拳头,继续为自己加油鼓劲。
是的,因为现在世界还没有毁灭,所以该上学的还要继续上学,该上班的依旧要老老实实上班,该作死的当然也要接着作死……人生啊,真是如此的糟糕呢。)
所以世界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毁灭啊,我真的不想干了啊orz
好在经过女娲娘娘的一番辛勤努力,成果是十分可喜的,一点也没有辜负她昔日“人族圣母”“手办大神”的名号。清晰可见的,两只三足金乌的身影渐渐在阵法之中成形,他们紧紧地闭着双眼,依偎在对方的身边,一如在千万年前,妖皇帝俊死后,东皇太一生死相随的模样。
这就是从诞生起便相依为命的,至亲至爱的兄弟啊。
——和隔壁三清的塑料兄弟情一点都不一样呢!
日常拉踩三清(1/1)
太清圣人震怒警告!
女娲圣人花了短暂的时间嘲笑了一下她可怜的通天师兄,想了想,又觉得她如今的情况比起她师兄来好不了多少,便又悻悻然地收回了笑容。
不嘻嘻.jpg
她盯着面前相互依偎着,安详沉睡着的两只三足金乌看了许久,手指轻轻叩着阵法,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声。
“欢迎回到洪荒。”
圣人轻声开口:“妖皇帝俊,东皇太一。”
多年不见,故人可还安好?
……
灵山上。
陆压忽觉浑身一震,条件反射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望向了那遥不可及的三十三天外。
“怎么会……”
他不敢置信地开口。
多宝瞬间便察觉到了他的异常,眉头浅浅地拧了一下,下意识地朝着他注视的方向看去。一如先前一般,天幕之上群星璀璨,太阴星柔和清冷的光洒落在他们两人身上,偶尔有几只萤火虫在他们眼前飘来飘去,闪烁着一点一点的绿色光芒。
星夜寂静,晚风徐徐,并无任何的异样。
可陆压却仍然是一副茫然至极的模样,失魂落魄地望着头顶的方向,许久,许久,竟忽而落下泪来。
“陆压?”
多宝放缓了声音:“发生了什么事吗?”
“……”
多宝顿了一顿,思忖了片刻,方才开口问道:“是太阳星?”
能够引起陆压这样的反应的,似乎也没有别的东西了吧?
多宝在自己的记忆里面搜寻了一遍,终于笃定地开口道:“太阳星发生了什么事吗?”
陆压怔怔地抬起头来,看着对面的多宝。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忽而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穹,便怎么也不肯开口。
多宝也看了一眼天穹,便干脆利落地拉着陆压离开了原地,并迅速地寻了一个地方隔开了天机。
不得不说,天机这种东西,洪荒上是个有本事的神仙都会想法设法隔开它的掌控,尽管大家还是很朴实的,并没有想跟天道对着干的想法,但遇到事情的时候,总是会努力遮掩一二,以便月黑风高,杀人放火。
所以多宝在这种事情上也是十分熟练的,甚至他还调动了一下灵山上屏蔽天机的阵法。
是的没错,西方两位圣人也很喜欢屏蔽天机。他们就是上述所说的喜欢“月黑风高,杀人放火”的头号种子选手,每每遇到什么事情,都会条件反射先屏蔽一下天机。
因此多宝也就毫不犹豫地笑纳了一下圣人们努力的成果。
他拉着陆压在屋内坐下,周围屏蔽天机的阵法稳定地运转着,又顺手递给了他一杯茶水,让他好好地压压惊:“现在可以说了吗?”
多宝道:“要是不放心我的话,也可以选择不说。”
虽然他大概也猜到了究竟发生了何事。
只能说,女娲娘娘您干得真漂亮啊!洪荒作死小能手排名榜里面实在应该多添一个您啊!
他就不信这世上只有他师尊一个人热爱作死,难道不是人人都该有一颗蠢蠢欲动的搞事之心吗?
陆压握着手中的茶盏,温热的茶水温暖着他隐隐僵硬的手指,他茫然地开口道:“太阳星……”
多宝嗯了一声。
“太阳星上……忽而多了两个气息。”陆压仿佛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似的,许久,只慢吞吞地吐出几个字来,“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从来都没有想过……”
有朝一日,他们还能重新回到这个洪荒中来。
小金乌的脸上已然满是泪水,似喜悦,又悲伤,无声无息地从他眼角滚落了下来。
多宝轻轻叹了一声:妖皇帝俊和东皇太一吗?
听上去真是一个好消息呢,又或者说,这确实是个好消息吧,毕竟照如今的情况来看,妖族也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呢。
他便笑了一下:“是好事呢。”
陆压睁着眼呆呆怔怔地看着他,多宝见状,又郑重其事地同他点了点头:“无论这是出于什么原因,陆压,这都是一件好事。”
“恭喜。”他道。
陆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勉强平复了自己的心绪,神色复杂道:“是啊,这确实是一件好事。”
只是不知岁月经年,沧海桑田之后,他又该以何面目面对着他的父亲和叔叔呢?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已经……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他了啊。
他的父亲和叔叔们,还会认出如今的小十吗?
……
通天也仿佛在想同一个问题。
红衣圣人手持长剑,淡然地望着面前的老子,又在听到隐约的铃响的那刻,微微抬起眼,下意识侧首去听。
无需片刻,他便笃定地点了头:那是混沌钟的声音。
——混沌钟,他挚友东皇太一的伴生法宝。
当年他也不是没有借过来研究过一番,一如太一也曾好奇地把玩过他的诛仙剑阵一样。
然后就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声:师妹,你闷声不响这么久,难道就是为了搞这么一个大新闻出来吗?真是师妹静悄悄,定然在作妖啊。
好吧,他承认,他确实是被吓到了。
但不得不说:“欢迎回来啊,太一。还有太一那个讨人厌的哥哥。”
欢迎两位,重回洪荒。
第345章
老子看着对面的通天,隐隐陷入了思索之中。
他弟弟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声音似的,朝着远处遥遥望去。可当他顺着同一个方向望去时,却什么也没有瞧见。
这不禁令他沉思了起来。
想了一会儿,老子好奇地开口道:“通天,你在看什么?”
红衣圣人闻言回头,微微一笑:“大哥哥没有听到吗?那看样子,他只同我一个人说了呢。”
元始:“……谁?”
天尊蹙了蹙眉头,本能地生出一种不悦之感,就好像本属于自己的领域又被人试探着冒犯了一下,很轻微,却令人无法轻易将之忽略:“你在同谁说话?”
通天背着手,一本正经地落到了他的面前,又抬手为他兄长轻轻拂去了肩膀上沾染的一片落花:“没什么,哥哥听错了,没有人正同我说话。”
元始垂眸看他,视线先是落在那白皙的如同天鹅垂颈的颈项上,那么脆弱又纤细,仿佛轻而易举地就能在上面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令人禁不住生出凌。虐的欲望……
良久,又微微抬起首来,注视着那双明亮生动的眼眸。
“听错了?”
他语意不明地问。
他弟弟干脆地点了点头:“一定要说的话……那就是我正在和哥哥说话吧!”
没错就是这样!
元始仿佛笑了一声,极轻极淡,似月光下凌凌的泉水,叮咚作响。
“说谎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啊,通天。”
他弟弟很委屈地拽着他的袖子:“难道我在哥哥心里就一点可信度都没有了吗?”
这很难评,我是说,这真的很难评。
元始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轻轻抚摸着他弟弟美丽到了极致的面容,发自内心地困惑道:“难道你在我们心里还有什么可信度可言吗?”
那东西都已经变成负数了吧?连零都没有诶!
通天:“……”
通天:“???”
圣人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元始!你怎么能这么说!!”
他气呼呼地挣脱了他兄长的手,双手叉腰,一副被气的不行的模样,眼眸一转,却是打算趁此时机果断跑路。
元始又叹了一声。
准确无误地将他弟弟打横抱了起来。 ??
怎么感觉有哪里不对?是不是跳过了好几个步骤??
老子仿佛也惊了一下,下意识地开口道:“元始,你这是……”
天尊语气淡淡:“无碍,贫道只是想同我们贤弟好好聊一聊罢了。”
老子更震惊了。
他心说你这是想跟我们弟弟聊一聊吗?你这分明是馋他身子啊!
你你你,你,我,唉……
“元!始!”挣扎了几次无果之后,通天恼怒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引得元始又垂下首去,静静地注视着被他抱在怀里的弟弟。后者的胸膛微微起伏了数次,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同他道,“快把我放下来啊混蛋!”
嗯,他弟弟恼羞成怒的样子,确实是相当的可爱。
虽然无论他弟弟什么样子他都很喜欢,但不得不说,他确实对他弟弟无法从他手中挣扎逃走的模样更为满意。
“说谎的孩子,是该得到应有的惩罚的,不是吗?”元始淡淡地开口道。
对此,通天只有亲切的几个字想说:“你大爷的元始!”
兄长对此摇了摇头,一副很是头疼的模样:“真是的……都不知道是跟谁学坏了。果然还是需要好好教一教啊。我记得我没有教过你说脏话吧?”
通天:“……”
老子:“……”
差不多得了吧,二哥/仲弟?人能不能不要太过变态啊?
通天果断扭头朝着老子伸出手:“大兄!你管管二哥啊!”
老子:“……”
谁?我吗?我管元始?
天尊冷冷地扫过去一眼:“大兄,我奉劝这件事你还是不要插手为好。”
老子:“。”
莫名有点嚣张了呢,我那颇为变态的仲弟。
正在左右为难之际,老子忽而灵光一现,以手扶额,长叹一声:“唉……为兄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头有点晕……好晕好晕好晕啊,都要一头载倒过去了呢。”
“难道是在之前和通天的战斗之中受了什么不知名的内伤吗?不愧是我的弟弟,就是这么厉害啊!”
通天:“……”
通天面无表情:“有点太假了吧老子?登月碰瓷也不是这么碰的吧?”
老子:“为兄也不知道怎么同你解释,总之,唉,总之为兄突然觉得头好痛啊,还是先走一步为好,就不和你们聊了哈。”
通天怒极:“刚刚还说是头晕呢,下一句就变成头疼了吗?”
老子:“事情就是这样的,为兄一想到要处理你们两个之间的纠纷,突然觉得自己浑身都很难受。唉,还是你们两个自己努力吧!为兄就不插手了。”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溜了!
通天:“……”
他默默地缩了一下脖子,抬头对上了元始低眸含笑的目光。后者轻轻地笑了一下,愉悦地勾起了唇角:“通天还有什么垂死挣扎的手段吗?不如一并使出来算了?”
通天:“……”
他沉思了数秒,果断伸手抱住了他的哥哥,嘴甜如蜜地喊道:“哥哥~”
元始淡淡地看着他:“不是‘你大爷的元始’了?”
通天:“……”
通天剧烈地咳嗽了好几声,眼角都不禁沁出了泪花。
隐约的叹息声中,温热的指腹带着微微的薄茧,轻轻擦拭过他的眼尾,不知是不是力道略微重了那么一点,又留下了几许嫣红的痕迹,仿佛怀中之人隐隐约约又哭过了似的。
元始静静地看着他弟弟这副可怜可爱的模样,不禁微微闭了闭眼,沉沉地叹了一声:“通天……”
通天的心跳不禁又慢了一拍,抬头望向元始,很是紧张地拽着他兄长的袖子:“哥?”
元始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重新将他弟弟稳稳地抱在了怀里,便就着这个姿势,继续往八景宫内走去。
细雨绵绵,打湿青苔,幽静的天地间,隐约听到花枝折落,跌坠入池塘的幽微声响。他兄长的脚步声轻轻落在此间,也绵长得仿佛像是隔世的梦境。
仿佛年幼时也是这般,他在昆仑山上玩闹过后,不管身处在何处,总会被他兄长在天黑之前及时地找到,因而他总疑心元始的卜卦推演之术就是在一次次找他的过程中锻炼出来的。
找到之后呢,一袭雪色道袍,端严肃穆,光风霁月的兄长便会低头将他从头到脚地检查一遍,确定没有什么大碍后,方才把他小心地抱了起来,冷着脸带他回到他们兄弟三人的居所。
——在天上白玉京昆仑玉虚宫与海外仙山碧游真境之前,那个属于他们三人的,小小的家。
通天微微垂下首去,不言不语,视角的尽头,雪色的衣袍仍然在他眼前微微晃动,像是一片永远抓不住,也留不下的白雪。
春天来了之后,雪就会轻而易举地化掉了。人们总爱留住春天,可又有谁想过,该怎么留住那转瞬即逝的飞雪呢?
他似乎从来都没有彻底了解过眼前之人,明明已经做过无数亲密无间的事情,可依旧觉得有的时候,分明近在眼前之人,却仿佛远在天边。
“在想什么?”
元始忽而停了一下脚步,垂眸望向了怀中仿佛在怔怔地出神的红衣圣人,眼底隐约透着几分不悦,不由分说地就想将他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自己身上。
“没什么……”
通天下意识地就想掩饰自己心底忽而冒出的莫名其妙的念头,条件反射开口敷衍了一下,下一刻,便听得他兄长低低地笑了一声。
是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