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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养珠日常 和絮 19533 字 4个月前

第 41 章

“元东家!”

一个大着肚子的女子朝这边狂奔过来, 被家丁按在了地上,沈元惜认出那时王全的妻子于氏,挥挥手叫人松开她。

女人被地面的血迹吓到,一个踉跄没站稳, 沈元惜抬手扶了她一把才没有出事。

“元东家, 王全他真的……”女人顾不得之前因为弟弟的事和元家之间的龃龉, 攥住沈元惜袖子的手颤抖个不停。

沈元惜不懂得该如何安慰人, 此情此景能说的竟也只有一句“节哀”。

“昨晚他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一宿过去, 人就没了?”于氏哽咽着哭腔要去看自家男人的死状, 却被沈元惜拦了一下, “那边都是血, 别吓着夫人。”

幸好妇人并不执着,顺势坐在地上捶腿痛哭,“他怎么就没了呢, 这让我们娘几个以后怎么过啊!”

“夫人放心, 王掌柜是为元家献身, 他身后之事,元家不会放任不管。”沈元惜连忙搀着人进了马车,“元家定会替他讨回公道!”

“不瞒元东家,我家里三个丫头还小, 肚子里这个再过一个多月就要下|身了, 稳婆说是个小子。”于氏眼角噙泪, 啜泣道:“我实在是养不起这么多孩子了!”

“上了公堂,该补偿多少银子, 元家一钱也不会少。另外王全每月月银五两,以后会直接交给夫人, 这银子会一直给到王全的所有孩子成家为止。” 沈元惜看出于氏的小心思,却不愿戳破,索性随了她的意。

说到底,王全是为了元家死的,他的遗孀又怎能不善待。

谈论赔偿的这会儿功夫,去报官的人已经带着衙役、仵作赶了过来,沈元惜又低声安抚了于氏几句,就挑开帘子下了马车。

此时天已经全亮了,早起路过这条街的行人见这边被围着,忍不住凑上前想看看发生了什么,都被家丁斥了回去。

沈元惜与仵作交谈了几句,吩咐人掀开盖在王全脸上的手绢。

地上的血迹已经干涸,王全圆睁着的眼睛已经失去光泽,眼珠变得灰白,死状惨烈,就连见惯了这般场景的仵作都忍不住吸气。

死状着实过于惨烈了。

沈元惜别过目光不愿再看,多嘴问了一句,“你们郑大人呢?怎么没来?”

“大人入秋染了风寒,已经告假好几日了。”官兵答道。

“病了?”沈元惜狐疑。

“元姑娘莫怪,他是新来的。”另一个职位高点的官兵过来拽走了同僚,主动找沈元惜攀谈起来:“大人没有生病,而是最近不便出面。”

“为何?”沈元惜更加不解,那官兵只好压低了声音明说:“河州寺丞最近攀上了大人物,正变着法子找大人麻烦,大人调任在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索性称病告了假。”

沈元惜瞬间明了,原来何家攀上了高枝,难怪这般有恃无恐。

可什么样的大人物敢与储君对抗?莫不是禁庭中那位?

沈元惜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可怕的想法。

那位若真与太子父子反目,大可直接废了他,不必绕这么大的弯子。

那就只有几位皇子了,沈元惜脑海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七皇子,不是七皇子做了什么值得怀疑的事,而是太子的几位兄弟里,沈元惜只听人提到过七皇子,其他几人都是查无此人的状态。

而且七皇子府的人昨日才出现过,就在元记珠宝门口,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我知晓了,多谢郑大人提醒。”沈元惜微微福身,却不打算将王全的死就此揭过,最起码,她要给王全的妻儿一个交代。

仵作速度很快,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就验出了王全的死法,是被人从正面一刀割喉后,捂着脖子追出去后,又被折返回来的凶手按在路边割断了喉管。

地上的血脚印是王全自己的,他被割断喉管时,意识尚且清醒,挣扎了许久,直到凶手一刀切断他颈骨时才彻底断气。

死前经历了那么大的痛苦,难怪死不瞑目。

沈元惜默默攥紧拳头,面色如常道:“既然验过了,便容民女替他收了尸,也好早日入土为安。”

“好,至于凶手,需要等官府彻查了。”为首的官兵一拱手,刚要离开,就被沈元惜叫住:“官爷留步,民女或许可以提供一些凶手的线索。”

“姑娘,话不能乱讲。”官兵惊愕,只见沈元惜神色认真,毫无玩笑之意,“官府断案,不都是要问询受害人进来与何人发生过冲突吗?”

“王全有没有与人发生过冲突,民女不知,但作为王全的东家的民女,曾与河州何家有过过节,当时闹得河东一带几乎人尽皆知,民女一纸诉状断了何家三子的科举路。”沈元惜用毫无波澜的语气陈述事实,言罢又问道:“不知这算不算得上深仇大恨?何家又有没有动机,为了报复民女而杀了民女铺子中的掌柜王全?”

“元姑娘,您这又是何必?”

“回答我的问题!”沈元惜打断他。

她甚少疾言厉色,眼下既已知晓官府不愿管这事,那也只能由她来逼一把了。

“我知晓你家大人有所顾虑,此事不必他出面,我会每日到衙门问询案子的进度,你们只管按章程办事。”

“姑娘何不明哲保身……”官兵首领不解。

沈元惜再次打断他,反抛了一连串的问题过去:“这位大人,您觉得元家如今在东洲,还算得上安全吗?若是杀人者不须付出任何代价,您觉得他们以后会有所收敛吗?今日是王全,明日又会是谁?丫鬟?小厮?还是民女?”

“姑娘得贵人赏识,他们定不敢贸然对姑娘出手。”

“是啊。”沈元惜面带讥诮:“知晓我在京城的所作所为,尚且敢对王全下手,郑大人让你提醒我时,没和你讲清楚利害吗?”

官兵头领一时沉默无言。

郑熹叫他旁敲侧击,只说元姑娘定能听得懂,却没告诉他元姑娘听懂了并决定反着来的时候该如何应对。

沈元惜也瞧出来他此刻六神无主,不欲为难,清了清嗓子低声道:“民女并非是以卵击石,即便是为了身后的贵人,亦不能退却半步。”

她大可带着人一走了之,永远离开河东一带,但养珠不能,只有河东的水土才“能”生长出珍珠。

是为王全鸣不平不错,但亦有不得不这么做的苦衷。

沈元惜苦笑,朝着人盈盈一拜:“多谢大人好意,民女心领了。”

“姑娘言重。”官兵拱手。

——

“她真如此说?”郑熹托腮看向心腹,神情显然颇为头疼。

心腹方才将沈元惜的话如实告知,此刻自然点头。他见自家大人为难,忍不住问道:“此事大人要管吗?”

“自然是要管的。”郑熹肯定道。

心腹又道:“何家背后那位什么态度尚且不明确,若是贸然出面,得罪了那人,只怕会影响大人调任。”

“我糊弄她的说辞,怎么你跟着信了?”郑熹失笑,旋即解释道:“郑家与三殿下母家有姻亲,如今三殿下入主东宫,本就与其他几位殿下水火难容,你以为何家背后那位殿下真正的目标是谁?”

心腹被绕了进去,满脸不解:“谁?”

“如今元家算是为三殿下做事,若本官对元家的事放任不管,你真以为殿下还能让我调回京城吗?还会让我调回京城吗?”

心腹犹疑道:“可是,以大人和元家的关系,若是插手,何家闹了起来,难免会被御史台弹劾徇私。”

“是啊,所以要提醒三殿下了,他这位弟弟,真是不简单呐~”郑熹浅笑,执笔舔墨落在纸上,快速写完一封密信,而后走到窗边敲了敲。

天生盘旋的白鸢立刻落到了窗台上,郑熹将书信放进了它足上绑着的信筒中,轻轻一斥,白鸢立即飞走。

“要将此事告诉元姑娘吗?”心腹问他。

郑熹回给他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只道:“殿下尚在试探她,虽然我也不清楚她一个小姑娘有什么好试探的。”

于此同时,河东城郊。

暗卫将被大网困住的白鸢取下,呈到主人面前:“殿下,这是东洲郑熹府上飞出来的。”

谢惜朝从白鸢脚上的信筒中取出信纸,一阅而过,随即用火折子引燃。

他吩咐暗卫取来纸笔,仿照那书信上的字迹又写了一封,内容却大相径庭。

暗卫读了纸上内容,疑惑道:“殿下为何要模仿郑熹的书信,替元家女美言?”

谢惜朝不答,反问他:“若你是太子,你会希望手下人互相猜忌制衡、还是关系紧密?”

“自然是越和睦越好,一切没有尘埃落定前,内斗是大忌。”

“你说得没错,可我这位皇兄,最是自傲,他既已视帝座为掌中之物,想的自然是帝王权衡之术。”谢惜朝嗤笑:“元喜,或者是元惜。”

“看来你自己选择追随的人,也不是很信任你啊。”谢惜朝摩梭着信纸,鸦睫轻垂,映在眼下一片晦暗。

第 42 章

王全出事的第二日, 沈元惜果然如她所言,掐着点卯的时辰到衙门催进度。

令她惊讶的是,今日竟见到了郑熹。

郑大人眼下挂着两个极为明显的黑眼圈,显然是一宿没睡,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王全一案愁的。

沈元惜一人之力, 绝无可能在与何家的争锋中胜出, 因而她不敢贸然将郑熹推出局外, 多拉一人下水对她有利无害。

只是可怜的郑大人怕是要因此被牵连喽。

沈元惜心里有点愧意,但不多, 毕竟她本就是一个无利不起早的人。

“郑大人, 可是痊愈了?”

“多谢元姑娘挂心, 已大好了。”郑熹手中羊毫蓄满墨汁, 一个愣神的功夫,纸上已绽开一滴墨渍。

沈元惜余光瞥见纸上字,只匆匆扫了一眼, 就被郑熹揉成了一团丢尽竹筐。

沈元惜只得收回目光, 正色道:“民女是为王全一案来, 不知案子查得怎样了?”

“姑娘怕是要白来一趟了,尚未找到证据证明王全是为何人所害。”

“郑大人方才看得是什么?”沈元惜又问道。

“一封家书罢了,元姑娘请回吧,等有证据了, 下官再去府上报信。”郑熹起身拱手, 语气疏淡, 很显然是想划清界限的意思。

沈元惜有些遗憾,但又毫不意外。

既然郑熹是这个态度, 那她也无需再束手束脚,索性修书一封, 送往京城。

与此同时,沈元惜亦是忙得脚不沾地,一边抓何家小辫子,一边忙于“养珠基地”的建设。

这一忙就是三月,期间京城的书信来了三四封,皆是答复已上奏弹劾何家,然而没何家都只是老实一段时间,随后又更加凶狠的报复。

虽没再闹出过人命,但因何家作梗,沈元惜在河东商贾之流的名声已经臭了一地。

若无陆家从中斡旋,沈元惜此刻只怕会更加焦头烂额。

“姑娘歇歇吧,这么熬下去也不是办法。”元宵提着一壶麦茶进来,见沈元惜果然在书桌前执笔描画着什么,轻轻叹了一口气。

“放那吧,我不累。”沈元惜头也不抬,落笔速度极快,三两笔勾勒出一个图形。元宵看不懂,只能蹙着眉将水杯推到了沈元惜面前。

王掌柜的事她是知道一些的,元家好像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人,又好像攀上了什么贵人,元宵向来聪慧,沈元惜不特意瞒着的情况下,甚少有她猜不到事。

可元宵不想猜,若是赚大钱的代价是叫姑娘一直如此劳累,那她宁肯过从前粗茶淡饭的日子。

可她也知道,那样平淡的日子也是有人在前面替她们遮风挡雨,若非家中无人,姑娘又何必站到台前来?

总归是她们没用,逼得姑娘一个千金闺秀在外抛头露面,也幸好,元家有姑娘能担大梁,没叫老爷夫人拼死挣下来的家业被外人侵占。

这样如履薄冰的日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

珠宝设计专业画建筑设计图不只是隔行如隔山,至少在沈元惜看来,她宁肯徒步翻一座山,也不想再画一张图了。

更吐血的是她画了好几日的图稿教到工匠手里后,被有经验的老师傅改得面目全非。许多她引以为傲的设计,不是不合理便是“想法很好,实际做出来除了占地方没什么用处”。

被批过这么几遭,沈元惜放弃跨行指导了,只将要求告诉了工匠师傅,自己当起了监工。

一边为王全一事奔波,一边督造养珠基地,沈元惜真恨不得一天掰成二十四个时辰用。

她如此劳心费神,事情却偏不遂她愿,王全案如是,养珠基地亦如是。

先是费心收集的何家罪证莫名消失,证人翻供,险些叫沈元惜进诏狱走一趟。

如若真进去了,何家如今手眼通天,她即便不死也会脱层皮。

加之养珠基地建设之初,总是遇到各种问题,不是被占地的百姓毁约以死相逼,就是原本谈好了价钱的建材被人高价买走……

就好像有人故意和她作对似的。

可偏偏叫人找不到任何证据。

这是沈元惜第一次被强权压迫的申冤无门,所有人都劝她退让,就连王全的遗孀于氏都劝她不要再紧抓着这件事不放了。

将凶手绳之以法固然重要,但为了已死的人赔上活人的性命就太不值得了。

沈元惜又何尝不知,她一贯理性,甚少被情绪左右,也从未做过为争一口气付出极大的代价的事。

十八岁时她就能忍亲戚侵吞宅基地数年,多年后许多人都快忘了这件事,她羽翼丰满时的反击让人应接不暇且致命。

沈元惜似乎从未有过少年心性,无关怯懦,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如今的何家虽废了一位三公子,却还有父子三人在朝为官,那二位公子才调入京城,何家隐隐有河东名流之首的势头,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

赶巧的是,东宫那边似乎也出事了,沈元惜这段日子寄出了三封信,只得了一封回信,叫她收敛锋芒。

若说没有事,沈元惜是不信的,但皇子内斗这种是,她即便好奇,也是万万不敢过问的。

但若此时让她放弃追究王全案,那必是不可能的。

沈元惜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如今虽心有顾虑,但在某些事上,她比从前更豁得出去。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不伤及性命。

沈元惜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了,在这个时代,有钱可以视人命为草芥,钱在权面前亦不值一提。

沈元惜心里突然升起一个可怕的想法。

“姑娘,这都几时了,还不用饭?”

元宵的声音打断她的一切思绪。

小姑娘拎着食盒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遍沈元惜滚满灰尘的衣裳,抱怨道:“今晨出门时衣裳还是干净的,怎么在新挖的水塘这待了一上午就脏成这样?”

沈元惜顺着她的目光拍拍裙摆,冷静了些许。方才的想法太过荒唐,稍有一步踏错,便会跌进万丈深渊,甚至连累身边人,哪怕是为了她们,也要谨慎行事。

思忖间,塘边临时搭建的棚子突然剧烈摇晃起来,沈元惜没站稳,踉跄了两步的扑倒在地上。

不等她站起来,摇摇欲坠的草棚不堪重负,塌了下来,竹竿草皮劈头盖脸砸了一身。

元宵也被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了一跳,反应过来立马拨开草扎将沈元惜挖了出来。

两人头脑都晕乎乎的,还没站稳,地面又是一阵剧烈晃动。

沈元惜总算反应过来了,握紧元宵的手腕奔向一片空地,边跑边道:“地动了。”

“什么?!”元宵大惊。

沈元惜来不及解释,把人带到了一片尚且算得上安全的空地,交代了一句:“可能还会有余震,在这待着别走,我得回去看看阿姐她们。”

现在尚不清楚震级,草棚塌了无甚大事,但若宅子也塌了,就能算得上大灾了,大灾过后便是逃不掉的大疫。

方才池塘中的水也地动倒灌上来,只怕不妙。

沈元惜心急如焚,深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了方阵,不敢乘车,只得加快脚步往家中赶去。

怕什么来什么,靠近了住宅区,一片已经坍塌的废墟掩埋着还在哀嚎的人,入眼皆是触目惊心。

沈元惜只能安慰自己,这边的宅子都是寻常泥石,算不得结实,元家的两处宅子横梁都是前些年新换的,必不会像这样塌得如此彻底。

瞬间,沈元惜的心沉到了谷底。

泥石房坍塌,只要不是被脱落的石砖砸中脑袋,被压在废墟下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死的。但元家的那样青瓦重粱的房子,一旦被压在下面,以古代落后的救援水平,基本是九死一生。

沈元惜一路上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其间感受到了好几波余震,心也越来越沉。

直到瞧见了两处元宅所在的巷子,才舒了一口气。

墙体虽都出现了大大小小的裂缝,但无一倒塌,全都摇摇欲坠地撑着。

沈元惜默默在心里给建造这几座宅子的人磕了个头,轻手轻脚地走到元宅门前,透过门缝看到了里面的场景。

几个丫头小厮全都聚在院子里,由赵晴婉安抚着,没有出任何乱子,只有元冬小丫头貌似受了点皮外伤,端着左胳膊坐在石墩上。

沈元惜甫一推门进去,几个丫头立时如乳燕投林,一窝蜂地扑了过来。

沈元惜挨个接住,看向端着手臂的元冬,温声问:“伤得重吗?”

“被房梁砸到了,好痛。”元冬年纪最小,闻言委屈地瘪了瘪嘴。

沈元惜揉了揉她脑袋,低声朝着其他人吩咐,“收拾收拾贵重物品,去城郊避一避吧,这宅子撑不了多久。”

“才花了那么多钱买的。”有小厮忍不住出声抱怨。

沈元惜认得他,正是当初在小吃铺子闹事的七个人之一,月余过去,几人已经添了许多膘,再不见从前那副地痞流氓气。

“钱永远也不会比人之安危重要。”沈元惜语气沉重,“余震可能还没过去,宅子没便没了,所有人将还能入口的水粮全都找出来,能带多少带多少,至于钱财,来不及拿的就丢在这吧。”

“姑娘?”

这下就连赵晴婉也不赞同了。

宅子不能带走,可财物如何能丢下不管呢?

“阿姐,如今地动倒水,即便贴身带着再多的钱,我们又能护住多少?”沈元惜一句话点醒了所有人。

是啊,突逢大难,官商户尚有余力生存,换个地方依旧该发财发财,该升迁升迁。但那些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的人,大难过后东山再起又需要多久呢?

或者说,失去穷极半生换来的宅子家业,沦为流民后,又有多少人活不到东山再起的时候?

这些人没有退路,什么事做不出来?

当然,首先要担心的,还是自己的安危。

毕竟真的乱起来了,元家这类富商是第一批待宰的肥肉,不论官还是民。

作为东洲商户,沈元惜一定会拿出银子赈灾,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她与元家的人安好。

沈元惜带着一众人浩浩荡荡出了城区,一路上也许有人虎视眈眈,但都惧他们人多势众,只敢看着,尚未有人出手。沈元惜心里清楚,过个几日,这些人连饭都吃不上的时候,就不会再顾及这么多了。

所以她要做的,就是赶在乱起来之前离开这里。

不止她,除却走不掉的父母官,绝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想的,淮水北岸的几座城怕是很快就会被流民围了,到那时想进城都难了。

因此一刻也耽搁不得。

沈元惜当即吩咐人去城郊喊上元宵,顺带知会一声在元家做工的那些人,愿意走的,她一起带着。

……

人多总会更安全些。

第 43 章

最终愿意跟着走的只有付正一家子, 其余人沈元惜劝不动也没时间再劝了。

十几人中有妇孺有伤患,徒步北行,无疑是极困难的。

沈元惜一行人衣着尚算体面,混在流民中格外醒目。

因着人多势众, 白日里一路尚且算得上平静无波, 当然, 得是忽略余震时全都摔得四仰八叉, 付正险些断了胳膊。

到了夜间,没有客栈可宿, 绝大多数人都选择席地而眠, 沈元惜略讲究些, 在地上铺了麻毯, 另外叫人升堆篝火,用于加热食物,顺带还能驱赶野兽。

后者在漫山遍野全是人的前提下, 几乎没有用武之地, 但聊胜于无。

见他们如此, 其他流民也纷纷效仿,原地点起了火。

这是第一日,暂未出现口粮告罄的状况,往后几日就不好说了。

秉承着有财不外露, 沈元惜没叫人烤肉干, 只一人一个饼子分着吃了, 味道一言难尽,但胜在顶饱。

沈元惜吃了半个, 就吃不下了,靠着树干坐在毯子上, 转头对上一位抱着孩子的妇人。

妇人衣着陈旧,花白的发用白布挽着,大抵是刚丧夫。她怀里的孩子约莫一两岁的样子,瘦得吓人。

沈元惜最见不到这般场景,索性别过了头。

妇人似乎察觉到眼中闪过的一丝不忍,扑腾一声跪在地上,怀中的孩子也跟着哭了起来。

“求贵人施舍一口饭吧,孩子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再这么下去真的撑不住了!”

沈元惜听得心烦意乱,眼神落到妇人左手腕上的珠串,却忽然察觉了一丝不对,不动声色的暗示赵晴婉看她。

现下自身难保,沈元惜不想揭穿,只挥挥手叫家丁把人赶走。

只可惜牛皮糖沾上了就别想轻易摆脱,那妇人见沈元惜不上套,索性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你们这些小姐夫人怎么能这么冷情!平日里盘剥我们普通草民就算了,现在出事了,连条活路都不肯给我们留啊!”

她这般声泪俱下的控诉,果然吸引了不少人朝这边聚过来,其中就有人不明所以直接对着沈元惜指指点点。

“看着人模狗样,没想到是这种人。”

“这些有钱人呐,坏得很哟!哪会把咱们这种下等草民的命当命!”

“一个丫头片子,也不知哪来的钱,说不定那几个人都是她姘头哟。”

议论声落在众人耳中,有人觉得不妥,但大多是附和的声音。

元宵气红了眼眶,脆声斥道:“你们不要太过分,我们的水粮也只够自己人吃的!”

“我刚刚可瞧见了,比脸还大的饼子,这么多下人都有得吃!”

“可不是吗,说没粮,谁信呐?”

“我们十六个人,粮都是紧着长身体的吃!”元春听不下去,呛声道:“你们这么心善,怎么不把自己的粮分给别人?”

“少养一个下人伺候又能怎样?”

“下人的命就不是命吗?”沈元惜烦躁更甚,索性怼了个痛快,“小女生性骄奢淫逸,随行之人一个都少不得,请恕小女无能,这位夫人您还是另寻靠山吧。”

她语气平淡,挺不出任何情绪,审视的目光却让人莫名心虚。

沈元惜怜悯地瞥了一眼被那妇人抱在怀里已经哭得没力气的孩子,暗自叹息。

救不了。

妇人察觉到沈元惜动容,却没看出沈元惜眼中的厌恶,只自顾自的膝行到她脚边哭求道:“求姑娘赏口饭吃!”

“大恩大德,来世当牛做马也要还了姑娘的恩情!”

“姑娘,要不就把我的饼分给她们一点吧,一个人带着孩子挺不容易的。”付正的妻子有些看不下去,低声问询沈元惜的意见,不等沈元惜出声,赵晴婉就将人拉到了一边,附耳说了些什么。

付正家的恍然大悟。

沈元惜没有理会她,蹙着眉盯着那妇人直直问道:“你说你和孩子一整天没有吃饭了?”

妇人连忙点头。

沈元惜又道:“可地动至今也才不过半日,你说你和孩子一整日没有吃饭,上午你在做什么?”

妇人迟疑了一下,很快就找到了反驳的说辞,“贫苦百姓家哪里吃得起这么多顿饭,我们娘俩都是等男人下了工晚上一起吃,哪知道……”

说着,她嘤嘤啜泣起来。

周遭风向顿时又变成了一边倒的指责沈元惜。

“上赶着戳人痛处,这就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家教吗?”

“我们的粮算计着吃才够撑到淮岸,这位老爷您若有余量何不亲自接济?大可不必在此把我高高架起!”沈元惜一眼就瞧见躲在人群中煽风点火的那个人,示意家丁把人拎上前来。

队伍里有付正这么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又有五六个壮实的少年,流民一时竟还真不敢妄动。

沈元惜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方才叫的最凶的男子,捡起木枝挑开那人面上蒙着的黑布,顿时了然。

“你不是大历人。”

沈元惜话音落,付正立刻将人拎起来面向群众高喊:“此人乃外邦奸细,诸位莫要受奸人蒙蔽!”

“奸细又怎样,他说得在理!”

“就是,万一人家是普通胡商呢?”

……

“够了!”赵晴婉神色愠怒,看着这些流离失所的灾民,恨铁不成钢道:“没有一个人看出来吗?她根本不是孩子的亲娘!”

“这孩子是她拐来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

沈元惜扶额叹息,无奈解释道:“这女人体态丰腴、面色无异,不像是常年挨饿,但孩子与她全然相反。”

剩下的不肖多说,便全都懂了。

妇人见势不妙,扔下孩子就要跑,不需要沈元惜张口,被当了枪使的流民便暴起将人按在了地上拳打脚踢。

沈元惜懒得再管,只叫元宵去把那孩子抱过来,喂了些水粮,至于能不能活,权看造化了。

耳边妇人的惨叫一声高过一声,付正家的于心不忍,想要上前劝阻,被沈元惜拦了下来。

“就算是个拍花子,也不能就这么让人打死了,要报官的。”付正家的不解。

沈元惜不想解释,于是赵晴婉上前,拉住她的手温言道:“那人是做‘采生折割’的,你瞧她手腕上那串珠,全是小孩指骨,她手里指不定有多少条人命呢,官府也不能拦着百姓动私刑。”

付正家的讶然半晌,默默捂住了耳朵,不再去听。

采生折割,便是将好端端的孩子弄成残废,丢在路边行乞,个别甚至会弄出些‘人皮狗’、‘半蛇人’出来哗众取宠,就是将活生生的人烫坏皮肤,贴了兽皮上去。

手段极其残忍。

沈元惜幼时曾到镇子上看过此类表演,因此一瞧见那女人手上的指骨串,心里就有了思量。

好在赵晴婉见多识广,亦对此事有些了解,能跟得上沈元惜的思绪。

她们谈论时并未避着人,听得春夏秋冬四个丫头轻轻吸气,显然是吓得不轻。

毕竟她们都是被买来的,倘若落到这种人手里,都不敢想象自己会经历什么。

其中元夏元秋是几个丫头里家中条件最差的,下面还有个弟弟。弟弟刚出生时,爹娘就想把她们俩卖村里的瘸子当童养媳的心思,还是邻居王婶见她五官清秀,劝住了她爹娘,才多养了她几年准备卖给富绅做小。

元春则是被继父带出来卖掉的。

总之各有各的难处。

沈元惜临出发前告诉她们可以带着亲眷一起走,但除了元冬,其余几个丫头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不去多管闲事,可见这些家人有多令人心寒。

但比起那些被卖给人做采生折割的,她们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沈元惜回头看了眼被那妇人丢下的孩子,这会功夫元宵已经递给了他一块烤饼,蜡黄干瘪的孩童就跟没见过饭似的,接过烤饼大口大口啃了起来。

元宵在饼里夹了肉干,沈元惜嗅到的那一瞬间,就伸手将饼夺了过来。

幼童失落一瞬,很快就又蜷缩起来,并没有要抢夺的打算。

“姑娘这是?”

元宵疑惑不解,心疼食物,不像是她们家姑娘的作风。

“这么吃会死人的,给他拿点软和些的食物,米糕、酥饼之类的。”沈元惜解释。

“噢!”元宵一拍脑袋,立即打开行囊开始翻找。

瘦小的孩童眼底闪过一丝光亮,想要靠沈元惜近些,突然意识到自己浑身脏兮兮的,做了一半的动作僵硬地顿住。

沈元惜见状,伸手将人抱了过来。

瘦小的孩子抱在怀里几乎感受不到重量,就像抱着一捆干草似的。

感受到孩童有些抗拒,沈元惜放缓了语气问道:“会说话吗?”

“会。”

“有名字吗?”

“有名字,叫阿难。”

沈元惜又问:“几岁了?”

“我也不知道,记事的时候就一直跟着那个人,以前能讨到钱,最近讨不到钱了,她就想砍掉我的手和腿把我装进罐子里。”

阿难晶亮的眼睛里充满恐惧,沈元惜不会哄孩子,只能从元宵手中接过烤得温热的米糕,递给了阿难。

阿难大口吃着米糕,沈元惜神情动容,“别怕,以后不会有人这么对你了。”

这孩子这么小,就能将事记得这般清楚,聪慧非常人能比。

“慢点吃,等到了淮岸,我带你找大夫。”

阿难不解:“大夫是什么?”

沈元惜眼里闪过痛惜,抬手轻轻揉了揉他发顶,“大夫就是治病的人,生病了会难受,治好了就不会再难受了。”

“原来我这里奇怪,是生病了。”阿难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肚子,小心翼翼地问:“看病要花很多钱吗?”

沈元惜没有回答他,阿难以为是默认了,立刻表明态度:“其实我也不是很难受,不用看病的!”

“不用花钱,但是要走到很远的地方,没有马车坐,能坚持住吗?”

“能的,我本来也没坐过马车。”阿难目光坚定,似乎是要证明自己的决心,不舍地放下的米糕,“我吃饱了。”

沈元惜失笑。

恰好篝火上的茶水煮开了,沈元惜倒了一杯递给他,“不是不让你吃,喝点水吧,今晚吃半块米糕,明日早吃一整块,咱们循序渐进。”

阿难听不懂成语,只若有所思点点头,低头吸溜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惊奇道:“这是什么味道?”

“放了糖,是甜的。”元宵忍不住解释。

“原来这就是糖的味道。”阿难学东西很快,“好甜啊!”

半块米糕,一杯甜茶。

饶是随行之人大都出身贫苦,也忍不住感叹这孩子命运多舛。

第 44 章

如今已入秋, 晚间室外凉得很,随身携带的保暖被褥却不多,沈元惜与元宵共用一条毯子。

许是许久未进食的缘故,阿难休息的并不安稳, 深夜里吐了两回, 好在茶水一直在篝火上热着, 沈元惜觉浅, 夜里添了好几回水,又把阿难拉到了自己的褥子里。

一声鸡报晓吵醒了所有人, 当即便有流民顺着声音抓住了那只鸡, 开膛破肚架在火上烤着与同伴分食。

沈元惜看着几人争抢那一只烤得半生不熟的鸡, 心情复杂。

这第一夜, 过得算是有惊无险。

阿难醒得很早,气色明显比昨晚好了许多,沈元惜看着他小口小口吃完了一整块酥饼, 才松了一口气。

“凑合着吃些吧, 到了淮岸,咱们去大酒楼吃好的。”沈元惜温声安慰众人。

昨晚虽吓唬人说让阿难自己走路,但真到了赶路的时候,还是几个大人轮流抱着他。

元家一行人如今老弱妇孺皆有,加之时不时停驻休整, 自然而然的落在了流民队伍的最末尾。

沈元惜并不着急。

他们水粮充足, 足够撑到淮岸补给, 眼下的赶路速度是最合适的,既不会过度消耗体力, 也不会落下太远。

这才第二日,往后十多日的路程, 如若一直保持现在的速度,大概会是第一批渡河的。

但沈元惜高估了自己的体力。

她做梦都没想到,拖后腿的竟然会是自己。

这小姑娘的身体着实娇弱,没走几个时辰,腿脚便受不了了,停在路边脱了鞋袜一看,双脚已经肿得跟猪蹄似的。

娇生惯养,不堪大用。

沈元惜悲愤的咬下一口肉干,靠着槐树坐下休息。

早知如此,拼着被晃吐也要带一辆马车出来,但世上没有后悔药。沈元惜只歇了片刻,就用布条将脚缠起来了。

这么缠着,再走路总能好些,只是对身体有些伤害。

非常时期非常行事,几个丫头和两位女眷也效仿沈元惜,将双脚缠了起来。

这么走路确实轻松许多,只是晚间停驻休息的时候拆下来,脚比较痛,但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一行人继续赶了一段路,午饭都是边走便吃,中间被流民抢过两个饼子,除此以外没有任何特别的的事。

傍晚,已经一整日没有感受到余震的众人不由放松下来,就连沈元惜也放下了警惕。

他们寻了一颗树,在树旁搭了简易营帐,准备好好休息一晚上。

前半夜是相安无事的,但到了后半夜,周遭突然起了点骚乱,元家的帐子最醒目,因而是第一个被波及到的。

帐子被拆掉时,沈元惜还未完全清醒。

“这里面有两个小姑娘!”

男子兴奋的声音响在耳畔,几乎是瞬间,沈元惜睁开了双眼。

夜黑风高,那男子只顾呼唤同伴,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人已经醒来。

沈元惜身边没有趁手的物件,情急之下摸索到枕头下的簪子,猛得起身扎了上去。

“啊啊啊啊!!”

一声惨叫彻底打破了长夜寂静,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避着这是非之地。

沈元惜踹了一脚失去行动能力的男子,扶起元宵,对着帐子外面的付正打了个手势,随后抱起阿难,退到了林子里。

她冷静得可怕,雪白的衣襟上溅了一串血点,但面色丝毫不改,完全看不出来刚伤了人的心虚。

付正瞧了眼她,欲言又止。

“应当是暴乱,咱们尽量不要牵扯进去。”沈元惜下定主意:“深山老林也不安全,咱们走官道。”

倘若官府有人来,他们恰能迎面碰上,也好配合平乱。若没有遇上,走官道总归安全些。

更何况,他们还带着一个累赘。

沈元惜眸色沉了沉,叫付正给那意图趁乱生事的“外邦人”松了绑,语气不耐:“你走吧。”

“你不杀我?”那人愕然。

“我看起来有那么爱杀人?”沈元惜反问他。

“你们大历境内发现外邦奸细,不都是就地斩杀吗?”男子不屑道。

“你是西域人。”沈元惜饶有兴致的与他闲扯皮。

昨晚她就注意到,这人眉目深邃,不似中原人,五官发色又与洋人不同,八成是西塞关外的异族人。

沈元惜成长于高度发达的现代社会,对少数民族的人并无太大的敌意。

但这毕竟是古代,沈元惜心里还是存了些警惕,因此观察了这人一整日,除了那次看似临时起意并不高明的趁乱挑拨流民暴动,实在瞧不出什么端倪来。

倒真挺像是一个来中原做生意、不幸遇上天灾的外族商人。

“就这么想让我杀了你?”沈元惜轻笑。

“我走就是了。”男子后退半步,双腿蓄力,一袭黑衣转瞬没入山林。

沈元惜惊觉,方才若了杀心,只怕此刻地上滚的是就是她的脑袋了。

愈是危险,愈发好奇。

此人有如此高强的武功,为何会混在流民里挑弄一些无伤大雅的乱子?

若真是奸细,如朝夕那般刺杀朝臣显然更有用。

想不明白的事,沈元惜决定不为难自己。

上了官道继续北上,一行人随着她一直走到了天明,直到队伍里几个小姑娘受不住了,才停下休整半日。

半宿没睡,所有人精神都不大好,就连付正也有些撑不住,靠着石头小憩了一会,唯有沈元惜睡不着,又实在困得慌,干脆从行囊中抓了把茶叶放在嘴里嚼着提神。

也不知有没有用。

十几人毫无形象的席地而坐,沈元惜也顾不上讲究,随意寻了块石头坐下,翻找行囊,取了块碎银子出来放在掌心抛着玩。

下一刻,碎银子被不知何处射来的石子击中,深深嵌进了沈元惜身下的石头中,体积不算小的石头顷刻裂成数瓣。

巨大的动静惊醒了所有人,众人团体站定将沈元惜护在中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乌合之众。”那声音不屑。

“乌合之众的血肉之躯,亦可坚守一城。”沈元惜拨开众人,朝着那道声音望去,果然。

熟悉的深邃眉眼,不是那西域高手又是谁?

沈元惜不知他因何去而复返,见对方没有恶意,只挥挥手让众人退下。

“怎么称呼?”

“艾山·阿木农。”

“那就叫你阿木了。”沈元惜仔细打量着他,才发现,这人年纪不大,只是夜里看不清,加之此人眉目与中原人有些差别,才误判了年龄。

还是个毛头小子。

沈元惜略放下了些戒备,朗声冲着站在石壁上的人喊道:“阿木,还不下来?”

“阿木农是姓!”少年强调。

“哦。”沈元惜淡淡应声,显然没打算改称呼。

少年有些气急败坏:“算了,随你怎么叫!”

而后他慢半拍的反应过来,“你知道我来找你做什么?”

“无非是水粮不够,又不肯杀人夺粮,实在没饭吃了。”

阿木反驳道:“一群汉人而已,有什么下不去手的。”

“你知不知道你出言挑拨流民的样子,蠢得令人咋舌。”沈元惜面上浮笑,冲他挑了挑眉。

“你!”

“你什么你?”沈元惜笑得招摇,随口道:“我瞧你年纪不大,功夫却不错,必是有名师教导。想来家境也差不到哪去,好好的少爷不当,为何跑来大历?”

阿木一愣,随后答道:“来找人。”

“喔。”沈元惜点点头,也不再追问,从行囊中取出一块饼子抛了过去,“凉的,凑合吃吧。”

阿木愣愣地接住饼,见沈元惜不再追问,心里却是松了一口气。

阿怡说过,以自己的脑子,在大历只有被人骗得团团转的份儿。起初他还不信,但在刚入关就被人骗光的盘缠又被人骗到这烟瘴之地做黑工后,阿木信了。

眼前这个女子应当就是阿怡口中的“城府颇深”。

大历人真是虚伪得很,肚子里怎么会有房子。

阿木咬下一口饼子,心想:这个大历女子除外,虽然捆他、叫他阿木,但是不像那些抓他去南边做工的那些大历人一样让他饿肚子,给他饼子吃,饼里还有馅。

况且大历人又不知道阿木是什么意思,她肯定不是故意的!

一定是这样!

阿木又瞟了一眼沈元惜抱着的阿难,总觉得这孩子眼熟得很。

察觉到他的视线,沈元惜侧过头,眸中略带疑惑。

阿木见被发觉,立即低下头专心啃着没多少馅的馅饼,这饼子虽又凉又硬,但阿木已经甚久没吃到细面的食物了,只觉这饼真是人间美味。

沈元惜没见他吐出个所以然来,只轻轻摇了摇头,顺手行囊里仅存的两块红豆酥塞到了阿难手中。

这孩子懂事的令人心疼,短短两日功夫,已经俘获了众人的心,就连元冬都悄悄把自己份例里的糖豆分给他一半了。

小丫头自以为做得隐蔽,其实大人们都看在眼里,看破不说破罢了。

想到这,沈元惜又有些惦记远在京城的元宝。也不知地动的消息传过去了没,元宝若是知道了,又该着急了。

没歇多久,耳边传来由远及近的马蹄声,阿木第一个察觉,条件反射似的一左一右拽着两人连退了好几步,直到完全隐匿在的路边奇石中才停下来。

作为被拽住的倒霉蛋之一,沈元惜反应过来时已经棉制衣袖已经被攥破了几道裂痕。

在小事上抠搜惯了的沈元惜有些心疼衣服,蹙眉斥了一句:“应当是官兵,你跑什么?”

阿木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磕磕巴巴道:“阿怡说,不能让官兵发现我。”

沈元惜狐疑,“你到底是什么人?”

“不能说!”阿木摇摇头,苍白辩解道:“但是我来大历真的只是找人!我发誓!”

沈元惜半信半疑,往他脸上扔了块手绢,淡淡道:“蒙在脸上。”

阿木拿下手绢,翻来覆去看了看,张着嘴“啊”了一声。

同是被拽到这乱石中的元宵看不下去,夺过手绢替他系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这双眉眼实在太过特殊,几乎是个人都能瞧出来,他非汉人。

沈元惜思忖片刻,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低声道了句“来不及了。”

而后她从地上抓了一碰土,胡乱抹在阿木脸上,按着他蹲下。

第 45 章

“是姑娘!真的是姑娘!”

极为耳熟的声音传来, 沈元惜抬起头,果然瞧见了方才还惦记的人。

元宝一身雪白绒边襦裙,月余不见,圆润了不少, 浑身上下干净得像个的白汤圆, 一见着沈元惜就三步并作两步扑过来, 声音委屈:“姑娘, 听说东洲地动,好多人都被埋了, 我差点以为见不到姑娘了!真的吓死我了!”

“好啦, 这不是没事吗。”沈元惜拍拍她的背以作安抚, 随后看向元宝身后众人。

有官兵, 有侍卫。

“属下见过元姑娘。”披甲侍卫一拱手,算作见礼,沈元惜也微微福身还了礼, 尔后问道:“还不知这位大人怎么称呼?”

既是问名姓, 也是问身份。

侍卫不卑不亢答道:“臣乃东宫僚属, 鄙姓杨,单名一个宽字。”

“民女在此谢过杨大人护送元宝,也问殿下安。眼下也没什么可以招待的,是民女失礼了, 还请大人移步。”沈元惜一身行头狼狈至极, 姿态依旧体面, 不由叫杨宽对于吴国舅口中这位“妖女”的看法稍稍改观了些。

除却长相的确有些妖,人品倒是看不出问题。

“殿下安好。”

杨宽侧身让出位置, 沈元惜却转过身,敲了敲蹲在地上不明所以的阿木, 无语道:“可以起来了。”

“啊?”

“啊什么啊,叫你阿木果真没叫错。”

“你知道阿木是什么意思?”阿木露出来的半张脏兮兮的脸露出震惊的表情。

沈元惜扶额,将人拽起来匆匆回到方才休憩的地方,赵晴婉等人丝毫不见焦躁,想来是和元宝打过照面了。

阿难见沈元惜回来,跌跌撞撞地从大石头上爬下来抱住沈元惜的腿,一双黑黢黢的眸子望着她,也不说话。

沈元惜心软,一把抱起了他,转身朝着元宝介绍道:“这是阿难,是……”

说到这时她顿了一下,随后略过介绍身世,面不改色道:“以后跟着我们一起。”

阿难觑着元宝神色,紧张地攥住沈元惜衣袖。

元宝也抬头打量着这个脏兮兮的小家伙,旋即露齿笑道:“好哦,咱们元家也算是添丁了吧!”

“这丫头,学会个词就乱用。”赵晴婉打趣她。

元宝吐了吐舌头,伸手要抱阿难。

阿难趴在沈元惜肩上,小声道:“脏。”

沈元惜失笑,把阿难放在了元宝怀里,语气温和:“没事,大家都很喜欢你。”

阿难有些无措,他黝黑的小手抓到元宝的领子,留下一个脏兮兮的小掌印。

元宝没看见似的,一手抱着没什么重量的阿难,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掏出油纸包裹着的糖块填进阿难嘴里。

阿难先是酸的小脸皱成一团,又舍不得吐,含了一会儿,带着特殊的果香的甜才在嘴里蔓延开来。

沈元惜一瞧见那黄色的糖块,就猜到是什么了。

她在京城扭伤脚那阵子,闲来无事捯饬了许多零嘴,元宝刚拿出来的糖块就是,用许多种鲜果榨汁加上甘蔗汁熬成,外面裹了一层酸粉。

总之味道怪得很,但酸粉融化后,里面的糖块的确比普通饴糖好吃得多。

元宝随身带了不少,分给众人,就连付正都被塞了几块。

“我一大老爷们,吃什么糖啊。”付正挠挠头,沈元惜没有接话,元宝笑眯眯道:“尝尝嘛,好好吃嘞。”

经她这么一打岔,众人赶路的疲惫消散了不少。

官兵身上背着朝廷谕令,前往赈灾,一刻也耽搁不得。但杨宽等东宫侍卫专程来此正是为了接应沈元惜,见元家一行人平安无事,他们的任务才算完成了一半。

需得早日护送着几人进京。

官兵随行者中有军医数人,沈元惜不动声色往其中一人手中塞了块碎银子,将阿难抱到了那人跟前。

“这孩子流离辗转,在拍花子手中受了不少罪,劳先生帮忙瞧瞧。”

老大夫跟着沈元惜到一旁,将手搭在稚儿脉上,沉默片刻,忍不住捋了捋胡子,道:“可有纸笔,老夫需要开一个方子。”

沈元惜闻言,面露难色,怔愣一瞬,忽而想到些什么,转身从行囊中翻出宣纸与炭笔,递给医者。

“这,怎么用?”

沈元惜索性将纸铺在一块还算平整的路沿石上,手执炭笔:“您说,我来记。”

大夫一愣,随后说出了几味中药的名字,怕沈元惜来不及记,因此语速极慢。

令他惊讶的是,这姑娘看着年纪不大,懂得却不少,其中几味名字略有些生僻的药材,她也只是愣了一下,随后快速写下几个大历没有出现过的字符。

不似错别字,更像是一种简化后的写法。

记好了方子,沈元惜又将纸交给医者过目,确认了没有什么错漏,才把宣纸折成一块手掌大小,塞进了衣袖。

杨宽在一旁目睹了全程,方才见沈元惜手执炭笔的姿势,就觉得格外眼熟,又见她折纸时的习惯,顿时恍然大悟。

东宫那位殿下,也有这个习惯。

寻常人叠书信纸笺只朝着一个方向,偏三殿下自又是便特立独行,喜欢横叠竖叠交错。

想到这,杨宽只当元家这姑娘是刻意模仿,心里又有了些不悦。

原以为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与从前东宫那些有几分颜色的宫婢没什么两样。

杨宽提起嗓子咳了一声,公事公办道:“在下尚有公务在身,不好耽搁太久,元姑娘,该起程了。”

沈元惜还想叫医者替付正家的瞧瞧,一路上也吐了好几回,如今却不好再耽误别人差事。

马车停在路边,沈元惜也不多问,一手抱着阿难,抬步上了第一辆马车。

令她意外的是,车里不少空无一人,而是早早有人等在了里面。

“民女衣冠不整,让太子殿下见笑了。”沈元惜微微俯身,太子连忙扶起她,温声应道:“姑娘不必多礼,一路可还平安?”

“尚算平安。”沈元惜坐在了太子身侧,隔出了一人的位置,让阿难坐下。

“这位是?”太子瞧像身旁的孩童。

“拍花子手里救下的孩子。”沈元惜简单解释了句,便不再说话。

马车缓缓移动,管道平坦,少有颠簸。

太子见沈元惜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主动找话:“这孩子瞧着有些面善。”

说着,他顺手抱起了阿难。

“殿下万金之躯,不可。”

“无事。”太子伸手去够马车中间的八宝小柜,从抽屉里拿出蜜饯果干递给阿难。

阿难不敢接,小小的身躯僵住,一动不动的,求助的眼神望向沈元惜。

“吃吧。”

得了沈元惜肯定,阿难才接过果干,小口小口吃起来。

宫里的果子自然与外头的不同,酸杏子嚼在嘴里,口齿生津,刚好能压下马车摇晃带来的恶心。

沈元惜也捏了一块放在口中嚼着。

太子又道:“姑娘还不晓得孤的名字吧?”

“储君名讳,民女不敢冒犯。”沈元惜淡淡回答。

“无妨,孤告诉你。”随后太子贴到沈元惜耳侧,低声吐出两个字。

沈元惜耳垂漫上淡淡绯色,面色依旧不改:“殿下,这并不好笑。”

“孤骗你作甚?我真的叫谢琅,芝兰琅轩,元姑娘莫不是想岔了?”

沈元惜还真想岔了,这种情形下说出,很难让人不多想。

谢琅瞧着她耳垂红得滴血,忍不住低笑出声。

马车外,杨宽耳力过人,自然将里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这位太子殿下,当真是一点也不避着人。

虽说储君身边少不得女人,但三小姐还未过门,他便这般光明正大与的旁的女子暧昧不清。

真是一点也没把国舅放在眼里。

若非三小姐中意,大可让皇后过继一位听话的,这位置又哪里轮得到他来坐。

杨宽瞥了眼那辆马车,没有说话。

谢琅就是在示威。

他胎穿到这个世界来,表面风光无限,其实过得并不得意。

母亲与皇后是亲姊妹,却在后宫中针锋相对,外祖在时尚且因为母亲膝下有一子一女而不得不一碗水端平。

但自从舅舅承袭了爵位后,甚至动过让姨母过继皇子的蠢念头。

血亲之间的羁绊很神奇。

吴国舅既能为了同胞姊妹放弃有血缘外甥,也能因为幺女的喜欢背叛亲姐。

谢琅自诩比常人多活了一世,最是瞧不上这等蠢人,亦不能忍受仰这等人鼻息。

他这几年稳坐储位,从来都不是因为外戚。

父皇子息不丰,却也有数余皇子,但这其中能堪大任的着实少得可怜。

谢琅是这二三者中最出众的,自认为没有对手可以超越他,可就是这样的他,连喜欢一个女子的权力都没有。

自吴三小姐那日在东宫见着了沈元惜,国舅的书信便一封接一封的递到他桌案前,信中言语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就摆起了老丈人的架子训斥储君。

蠢得无可救药。

谢琅眸色晦暗,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而后敲了敲马车窗框。

立时有一人驾马凑了上来,低声问询:“殿下,有何吩咐?”

“杨宽,孤用着很不趁手。”谢琅语气无波:“调他返回赈灾,你知道该怎么做。”

那侍卫应了声是,随后策马远去,追上队伍最前方的杨宽。

沈元惜一副吃到了大瓜的表情,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见谢琅瞧她,立即道:“民女什么都没听到。”

谢琅噗嗤一笑,“孤又不会吃人。”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话,上一次,沈元惜的身后藏着一个朝夕。

“能不能让我知道你的名字?”谢琅试探着询问。

“太子殿下说笑了,民女的名字,您不是知道吗?”

沈元惜看不透这人,不肯透露身份,再者,她身怀养珠系统,很难不招人觊觎。

同为穿越者的谢琅是她在异世唯一的慰籍,也可能成为她青云路上最大的障碍。

沈元惜不需要知己,她只要钱,只要金钱能令她动容。

谢琅原本是一个很好的合作对象,但如今,他已然有些拎不清了。

待到淡水珍珠养殖基地落成,介时她与谢琅银货两清,她手中所掌握着的其他东西,足以支撑着她扶摇直上,做这个时代的巨贾。

沈惊澜看得很清,谢琅不知她内心想法,只当又没试探成功,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第 46 章

东洲一场地动打乱了养珠基地的节奏, 无数灾民流离失所,朝着北边涌来。

眼看着要入冬,满京城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二公主的婚仪也草草办了。

宴上, 沈元惜瞧见一个极为眼熟的身影, 一时不敢肯定, 叫住宫人问:“那是谁呀, 怎么以前没见过。”

不止她,宴席上不少女客都忍不住朝男席那边望去, 看得都是同一个人。

宫人大抵是被问得烦了, 一副不耐的样子, 但转身瞧见沈元惜衣着华贵, 又认不出她是哪家姑娘,不敢轻易开罪,只得耐心答道:“那是七皇子殿下, 之前传闻死在动乱里, 前些日子好端端的回来了, 差事也办得极漂亮,如今风头正盛呢。”

七皇子!

不就是何家攀上的那位?

沈元惜眸中精光闪过,脑海里一时思绪万千。

她如今是众所周知的太子党羽,尽管这个效忠的人沈元惜并不满意, 但外人眼里她早已和谢琅绑在了一条船上。

京中多少贵眷表面曲意逢迎, 背地里瞧不上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做男人该做的事, 坏了名声,也谋不到一个名分。

这些身外之名沈元惜都不在乎, 她一边替谢琅兴建养珠基地,一边又在背地里借着首饰行的掩饰做上了海珠养殖, 短短几月敛财无数。

穿越者的身份如同一座大山一般压着她,谢琅在她面前展露的野心越多,沈元惜便越发警惕。

人就是如此双标,她有野心,但她不允许身边人的野心胜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