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沈元惜叫来隔壁席太监塞了一锭银子,同时将袖中纸团也一并塞了去,纸上只有四个字。
“静待君至。”
而后沈元惜登上马车,扬长而去。
京南的宅邸早已被她买下,东洲来的一行人安置在里面,加上一个经常失踪的朝夕,足足二十多人。
沈元惜宴上吃了酒,此刻醉醺醺的,被宫里人送回来时,元宝元宵两个丫头已经在门前等了许久。
“姑娘这是喝了多少?”元宵赶紧上前扶人。
沈元惜脚步有些虚浮,顺势靠在了元宵身上,眼中仍是一片清明。
女席上酒水大多甜淡,但架不住喝的实在太多,几乎是把甜酒当成了水在喝。
沈元惜尚算得上清醒,席散时已有不少女客醉得不轻,全由婢子扶着上马车。
宫宴难得,也是京中自那次地动之后第一次宴饮。
尽管一切从简,但毕竟是公主出降。
沈元惜第一次参见此等盛宴,结识了不少平日里见不到的贵眷,也算不虚此行。
当然,她最期待的还是得到那位的回信。
由元宵扶着饮了一盅醒酒汤,沈元惜摇摇晃晃地回到卧房,刚打算躺下,门外突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室内昏暗,沈元惜看不真切,扶着床栏站起身。
“小心!”
来人扶了她一把。
沈元惜借着酒劲,抬手抚上他一侧脸颊,用近乎暧昧的轻声道:“几日没见你了,去哪了?”
那人几乎瞬间绷紧身体,随后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语气自然:“有要事,你不是一向不管我的吗?”
“质问上我了?”
沈元惜坐回床沿,一手在矮柜上摸索着,不等她动作,眼前忽然亮起不算刺目的烛光。
有人比她先一步,取出火折子引燃了床前灯台。
沈元惜借着烛光抬头看他,不论是脸还是身形,皆与今日宴上那人如出一辙。
甚至连身衣裳都没换。
沈元惜知道他这是要摊牌,索性不再装醉,“知道我要说什么吗?”
“我可以帮你。”谢惜朝开门见山,“但我要你。”
“没这个可能,趁早死了这条心。”沈元惜话也直白。
“你愿意应付谢琅,为什么到了我这就不行了?”
“逢场作戏而已。”沈元惜说得轻飘飘的。
谢惜朝看着她的眼睛,试图从她的眼里看出一丝作伪,看着看着,他忽然垂下眸子。
“假的也行。”谢惜朝嗓音微哑,宫宴时应当也喝了不少,此刻面颊绯红,不知是醉的还是别的。
说着,他凑近贴了过来。
沈元惜不知他又犯的哪门子失心疯,将人推开,指了指门,“想来七皇子殿下是不缺红颜知己的,若有别的要求我会考虑,但此事,请恕民女不能答应。”
谢惜朝知道,今晚若是出了这道门,以后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冷静下来,启唇说出了提前准备好的另一个条件:“我要坐那个位置,我需要钱,很多很多钱。”
“相应的,此后你经商遇到的任何与权贵相关的事,我都可以帮你解决。”
沈元惜奇道:“你怎知我手里的东西能不能支撑得起你的野心?”
“你没有,就不会来找我。”谢惜朝语气肯定:“如果没有,依附谢琅是你最好的选择。你手里的东西足够让谢琅忌惮,或者说,他身上有令你害怕的东西?”
“那你知不知道,我最忌野心过盛之人。”
谢惜朝蹲下,用仰视的角度看着她,漆黑的眸中映着跳动的烛火,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只需要把我当作从前那个朝夕。”
“朝夕?一个连身份姓名都作伪的骗子,你凭什么觉得他在我这里会有特权?”
“你不也没告诉我你是什么人吗?元喜,还是元惜?”谢惜朝反问她。
“七皇子殿下说笑了,小女自然是元喜。”
谢惜朝从沈元惜脸上看不出一丝心虚。
她总是这样,无论发生了什么,总是一副淡淡的样子,就好像这世上没有她在乎的东西了。
不对。
她在乎钱,在乎命。
除此以外,这人就像个强大的木偶一样,从未表现出过她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胆怯、娇憨,永远是那么冷静。
谢惜朝起先透过她,看到的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后来,在她身上却再也找不到与那个人的相似之处了。
那个瘦弱的身躯曾把幼时的他护在身后,对外一切的张牙舞爪,都是她营造出来的假象。而面前这个人,褪去伪装,露出来的是真正的獠牙。
窗外皎白月光透过薄薄纱纸洒在地上,谢惜朝半蹲半跪着,低声唤了句:“姐姐。”
“什么?”沈元惜诧异。
“你不是一直想让我这么叫你吗?”谢惜朝抬眸,眼里满是虔诚。
被看穿了心思的沈元惜并不羞愤,淡定受了这声“姐姐”,终于肯正眼瞧向身前的人。
她屈指在床沿上有节奏地敲着,半晌,轻叹道:“多少钱?若要养军队,我暂时做不到。”
暂时做不到!
就是以后有可能做得到。
谢惜朝眸光闪烁,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他生为皇子,在冷宫里长大,母亲早逝,亦没有一个强有力的外家支撑,行走的每一步都比兄长们要难得多。
如今得以入朝,外界虽多得是商贾之流愿意追随他,但策反元家,无异于断东宫一臂。况且元家这位女家主,是谢惜朝见过的所有人里,最聪慧的。
养珠、经商、作画……
似乎没有她不会的。
后两者,不是没有年轻便精通者,但养珠可谓惊世骇俗,简直闻所未闻。
就是这样一件前无古人的事,她做到了。
谢惜朝选择这么一个人,从来不只是因为皮囊,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心里是有点喜欢面前这个女子的。
跳脱于世俗束缚的女子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都很新鲜,但谢惜朝清楚,他的初衷或许掺杂着利益,却绝不是一时新鲜。
二人借着昏暗的烛光夜谈,直到月上中天,谢惜朝准备悄无声息的退出去,不会惊动任何人。
临别前,谢惜朝从袖中取出一截红绳,对着沈元惜道:“手伸出来。”
沈元惜哑然,猜到他的小心思,也不戳破,腕子递了过去,任由他将那截红绳系在了上面。
次日一早,七皇子府上管事来访时,沈元惜尚在睡梦中。
赵晴婉拿不准注意,不敢贸然将人请进来,只得让丫头去知会一声。
毕竟元家明面上是于谢琅在一条船上,如今七皇子府的人递上拜帖,谁也不知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
赵晴婉在前院应付着,后院元宵去叫沈元惜。
不等沈元惜起来,自称是七皇子府胡管事的男人便笑眯眯的离开了,原封不动地将昨夜沈元惜通过内侍递出去的纸条退了回来。
赵晴婉认得沈元惜的字迹,但不晓得她是什么意思。
这是投诚不成?还是别的意思?
既然人已经走了,赵晴婉索性叫元宵回来,不再打扰沈元惜歇息。
待到沈元惜起身,已是晌午。
她鲜少睡这么就,因此精神格外充足。
拿到那张熟悉的纸条后,沈元惜晒笑,“他想让我做这个恶人。”
“也罢,遂他这一次。”
赵晴婉不解道:“七皇子这是什么意思?”
她想问的其实是沈元惜的意思,只是没好意思张口。
“阿姐,东宫这条船要翻了,你我自然要另寻出处。”沈元惜语气寻常,就好似在说一件家常小事。
赵晴婉惊骇,连忙去将门带上,后怕道:“这话不能乱说,你一向有分寸,怎么现在嘴上每个把门儿。万不能因为商行逐渐起步,就变得飘飘然了,那些人想整顿一介商户还不是手拿把掐。”
沈元惜却道:“我也不想瞒着阿姐了,现如今元家库里的钱,已经高过今年收上来的赋税了。”
“赚这么多钱,你是如果绕过的户部的?”赵晴婉心惊。
“阿姐以为我为何能搭上东宫后又能跳上另一艘船?”沈元惜笑着反问。
元家的账面分为两部分,赵晴婉手里过的皆是大历境内的交易往来,而另一部分则由傅芸主管。
赵大管家还在节流开源攒银子的时候,傅掌柜已经拿着高得吓人的月俸分红置办上了宅子,后院里养着几个容貌俊美的男人,日子过得好不快活。
沈元惜笑容浅淡,“阿姐快到生辰了吧?我送你套宅子如何?”
第 47 章
眼看着年关降至, 又逢公主大喜,满京都弥漫着热闹的气息。
元宝元宵几个丫头手里的钱比不少大户小姐还要宽裕,休沐日在外头逛上一圈,手里提着的东西能把两只手占得满满当当。
沈元惜说话算话, 真替赵晴婉在隔壁巷子买了套两进的宅子, 一营陈设都置办得妥妥的。
但赵晴婉觉着一个人住得寂寞, 还不如和几个小丫头挤着热闹, 沈元惜也就随她去了。
难得一家人聚得这般齐,沈元惜索性在京中最大的酒楼包了间, 叫上付正一家人一起吃上一顿。
不巧的是, 酒楼今日满客, 元家的包间叫别人高价劫了去。
价高者得, 沈元惜无法,又不愿干抢别人包厢的缺德事,僵在柜前不知该如何。
正当她左右为难之际, 店小二匆匆从二楼下来, 问了一句:“可是元老板?”
如今外面对沈元惜已经不称姑娘改称老板。
沈元惜点头, 小二抹了把汗,道:“那就是了,二楼花好月圆厢有位叫朝夕的公子请您和您带着的人上去。”
“朝夕?”元宝惊奇:“他近来总是神神秘秘的,好久没见他了。”
赵晴婉蹙眉, 面上透露出不赞许。
那位“借住”在元家的朝夕, 她见过几次, 觉得此人为人虚伪,不值得深交。
沈元惜却好似听不进她的提醒, 打赏了小二,就跟着上了楼。
赵晴婉不得不跟上, 进了厢房,那朝夕果然坐在主位上,身旁立侍的,不是前些日子那个胡管事又是谁?
赵晴婉心里暗暗担忧,在听到沈元惜问七皇子安时,一口气终于背了过去,当场倒在了元宝身上。
她可是当着七皇子的面说过他虚伪狡诈!
谢惜朝见状,更是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元惜身边这位赵管家他是知道的,仗着比别人多活几年,没少在元惜面前给他上眼药,着实讨厌得很。
赵晴婉心慌得厉害,整个人几乎是瘫软着的,全靠元宝扶着才没有倒在地上。
沈元惜见不得身边人被欺负,也不晓得谢惜朝对赵晴婉哪来的这么大敌意。
她一个眼神扫过去,谢惜朝阴阳怪气开口道:“赵管家这是怎么了?我又不会吃人——”
“够了!”沈元惜打断他,“殿下可有事?没事的话民女便回了。”
“来都来了,留下来吃顿饭吧。”谢惜朝起身走到她面前,拉住她的袖子,用近乎恳求的眼神看着她。
堂堂皇子,从前哪怕是在冷宫里,何曾如此卑微过?
胡管事眼观鼻鼻观心,只当什么都没看见,垂着头肃穆而立。
沈元惜叹了口气,选了个还算低调的位置,靠着墙拉开椅子坐下。
她一坐,其他人都有些拘谨,眼神在沈元惜与谢惜朝之间流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都坐吧,老胡,你也坐下。”谢惜朝顺势坐在沈元惜身侧,示意老胡坐在另一侧。
然而不等他张口,沈元惜先一步叫元宝扶着赵晴婉坐了过来。
“阿姐,不必怕他。”她轻声宽慰。
谢惜朝眉头紧锁,桌下的脚轻轻跺了跺,察觉到沈元惜不悦的目光,立即收了脾气,不情不愿道:“布菜吧。”
胡管事刚坐下,凳子还没捂热乎,闻言又立即起身去唤小二。
“我定了两间,坐不下的,隔壁那间也是一样的。”谢惜朝贴心提醒。
一顿饭吃得各怀鬼胎,但谢惜朝的目的已经达到,也不多做停留,将宴席留给了真正来吃饭的人。
沈元惜心思也不在吃食上,面前骨碟餐食几乎堆成了小山,全是两旁的人替她夹的。
这“天下第一楼”的味道如何她不晓得,只知道,今晚过后,“七皇子宴请元家”就会传遍全京都。
到那时,即便是想下贼船也走不掉了。
这是谢惜朝特意等在这里的目的,沈元惜也默许了他这么做。
但沈元惜还没想好要怎样面对谢琅,这人城府极深,怕是不好糊弄过去。
不过他的刚愎自用,也恰恰是突破之法。
·
令沈元惜没想到的是,谢琅竟破罐子破摔,直接向圣上请旨求娶她。
是娶。
接过赐婚圣旨的时候,沈元惜整个人都是懵的。且不说有吴国舅虎视眈眈的盯着这个位置,势必要让自家女儿成为太子正妃,单是贵妃,就不会同意他娶一个常在外抛头露面的女子。
送走了传旨公公,沈元惜握着卷轴的手轻微颤抖着。
疯了,真是疯了。
谢琅这般不计后果,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沈元惜二话不说吩咐人套车,准备去东宫问个清楚。
现下刚过卯时二刻,天都还没亮全,因着赐婚的缘故,沈元惜在东宫一路畅通无阻,很快在一处竹亭中找到了谢琅。
前些日子京城落了雪,谢琅独身坐在亭中,身边的雪没有扫,显得格外凄凉。
沈元惜走上前,语气有些冲:“殿下好悠闲。”
“你来了。”谢琅抬眸看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殿下在等我?”沈元惜轻声嗤笑,自嘲道:“也对,赐婚圣旨才到我手上,满东宫的就都已经知道了,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那孤又是第几个知道你身份的人呢?”谢琅反问。
沈元惜还欲辩解,只见谢琅从衣袖中掏出小半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生宣,铺开在面前石案上。
沈元惜瞳孔皱缩。
“杨宽还算有点用处,否则孤也不会想到,去寻这张药方。”谢琅屈指敲了敲那张纸,纸上内容赫然是沈元惜用炭笔写下的简体字。
沈元惜万万没想到会暴露在这上面。
“所以,我该怎么称呼这位,二十一世纪来的小姐?”
“沈元惜。”
谢琅一愣,没想到她真会说。
“怎么,不信?”沈元惜一抬眼皮。
“没有不信,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好熟悉。”谢琅若有所思。
沈元惜无语:“太子殿下应该猜到我是做什么工作的了。”
“设计师,还算做生意?”
“珠宝设计。”
谢琅点点头,一副果然如他所料的样子。
沈元惜又道:“我一个艺术生,实在不值得你大费周章……”
“沈小姐太谦虚了,我那便宜弟弟许了你什么好处,我都能双倍奉上,况且我是真的喜欢你,不为别的。”
“我不喜欢被强迫,撤回赐婚圣旨,我再考虑。”沈元惜打断他的画饼。
“君无戏言,你这不是为难我吗。”谢琅面露难色,劝解道:“你迟早要成婚,嫁给别人不如嫁我,人生难得一知己,难不成你还能回去?”
“的确回不去了,但我目前没有结婚的打算,也更不可能和别人共享一个丈夫。”沈元惜情绪埋没再眼底。
“我将来坐上那个位置,三宫六院在所难免,但我可以保证,除你以外,其他人都是有名无实。”
谢琅再三保证,沈元惜依旧兴趣不大,但事已成定局,容不得她反抗。
虽然早知道会无功而返,但走的还算心不甘情不愿,只恨不能一麻袋将这烦人精套上狠揍一顿。
和她抱着同样想法的还有一个人。
回到家时,已有人等了她许久。
谢惜朝坐在正厅,姿态随意,身侧立着一个侍者。
他一身黑色劲装,袖边滚金,胸前金线绣着麒麟祥纹,有了几分王孙公子的气派,整个人也显得沉稳不少。
要不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呐,沈元惜第一次对“朝夕是皇子”有了实质性感受。
她推开门,谢惜朝抬眼看她,两人目光交会,谢惜朝垂下眸子咳了一声,忍不住问:“你和谢琅,到底怎么回事?”
“你不是消息灵通吗?”沈元惜反问他。
“你真想嫁东宫?”
“圣旨都下来了,岂由得我说不。”
谢惜朝眉头紧锁,右手攥拳捶了下桌面,不忿道:“他故意的吧,娶了你,就能理所当然的插手你我之间的合作,真是好计谋!”
沈元惜点头。
虽说谢琅极大可能只是恋爱脑上头,但谢惜朝的话不无道理,那个人那么聪明,怎么可能全无算计。
在谢琅这,沈元惜难得与谢惜朝站在同一战线,两人各自吐槽了几句,便转移了话题。
“陛下只说赐婚,并未言明期限,谢琅便以三年为期,最迟三年后完婚。”
“为何?”谢惜朝不解,“他若真想,何必等这么久?”
自然是因为我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是个十几岁的小丫头,还没发育成熟,沈元惜心里默默地想,三年后才堪堪十八岁,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谢琅有点道德,但不多。
三年说快不快,说久也不算特别久,当务之急还是抓紧搞钱!
金钱使沈元惜触碰到了权利的边缘,但她并不满足于只徘徊在边缘,她想要更多,想进入中心做执棋者,而不是一个被摆弄的棋子。
少女眼底流露出的野心被谢惜朝尽收眼底,若是旁人这般,谢惜朝肯定会笑他一句不自量力,但那是沈元惜。
即便她要颠覆王朝,谢惜朝也毫不怀疑。
与这样的人为敌,谢惜朝不敢细想,但好在,他被她纳入了自己人的行列。
暴露穿越者身份的沈元惜索性不再收敛,大刀阔斧的投入养珠事业,借助这系统的光环,仅仅是半年时间,就让淡水珠饰品成了街头巷尾人手一件的常见物品。
与此同,答应谢琅的淡水珠养殖基地也逐渐落成。
大量的抛售使得珍珠的市场价快速下跌,不等其他人反应,沈元惜已然悄无声息的摆了谢琅一道,在淡水珍珠市场趋近于饱和的状态下,火速带着更高品质的海水珍珠杀入市场。
次品珍珠逐渐沦为下脚料,一时之间各种珍珠霜珍珠粉开始出现在胭脂铺子,价格亲民。
但高端珍珠依旧掌握在沈元惜手中,期间各种有核珍珠自她手中问世,譬如澳白珍珠、大溪地黑珍珠,再譬如适用于镶嵌或是妆面点缀的马贝半珠。
还有,相较于无核淡水珠,更加圆润饱满的爱迪生淡水珍珠。
单单手握着高端珍珠,并不能使沈元惜名扬海外,她最出众的,依旧是超脱时代近千年的设计眼光与锻造技术。
烧蓝、珠雕、古法掐丝点翠与现代图文花样融合,制出的每一件首饰都恰到好处的踩在了大众的审美上。
足够新颖,却又不是为了创新而用力过猛。
渐渐的,沈元惜的珍珠首饰开始流入境外。
起先是西域,中原的商贩所售的茶叶丝绸瓷器里多了珍珠饰品。
再后来,众人惊悚的发现,洋人使者的头上戴着的珍珠皇冠,是京城悦己阁中最滞销的款式。
原来在所有人无知无觉间,沈元惜已经将市场拓展到了比西域更远的地方。
第 48 章
元记珠宝悦己阁最大的东家“元姑娘”近日越发的低调, 任何需要抛头露面的事物都交给了赵傅二位大掌柜。
一时间,赵晴婉与傅芸在各家商贾巨富之间变得炙手可热,从前瞧不起“区区女流之辈”的东家老板们开始重新审视起这两位不成婚、状告夫君以求和离的女掌柜。
赵晴婉自从和离之后,几乎一次没有回过娘家, 只因赵家害怕几个待嫁的姑娘因为她坏了名声。
一年多的时间, 赵家人只知这位姑奶奶在外做掌柜, 过得好与不好一概不过问, 完全不管她一女子如何在外立足。
赵家人再听说赵晴婉的消息,是家中小辈进京赶考, 途中遭贼偷了细软, 流亡半路, 被走商的赵晴婉收留, 细问才知竟是自家侄子!
此人正是赵晴婉嫡亲兄长的幼子,名赵齐,从前在家被嫡兄压着, 见过的亲戚不多, 因此与这位姑姑并不相熟。
虽与家中决裂, 打包自家难得有个出息的侄子,赵晴婉心软的毛病又犯了,想着恰好顺路,就捎了赵齐一路。
入了京, 赵晴婉又忍不住, 递了袋银钱给侄子。
赵齐掂量着沉甸甸的钱袋, 看着衣着华贵的姑母,心思难免多了起来, 忍不住试探道:“不知可否能拜见姑父?”
赵齐在家中被排挤,自然没听过这位姑姑的事迹, 只以为她嫁了高门才与娘家断绝往来,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赵晴婉果然变了脸色,忙匆匆将人打发走了。
毕竟是经历过丈夫家人背刺的人,她行事比小姑娘要谨慎得多,回到宅子没来得及休整,就先派了两三个伙计去盯着些赵齐。
这一盯,还真发现了这小子不安分,才刚入京,就四处打探哪位大人的夫人姓赵。
原本赵晴婉是不怕的,纵使被他打听出点什么,以赵家那清高劲儿,成日窝在那东南一隅,不晓得如今的元记珠宝有多厉害,定然瞧不起商贾之流。
但坏就坏在,经常还真有位尚书夫人姓赵,是她本家。
赵齐求见了几次,皆无功而返,竟然胆大包天的打着尚书府的名义在进京赶考的举子中大肆结交。
赵晴婉听着伙计陈述,听得是心惊胆战。
不等她出面警告,尚书府就已经有所察觉,拿了人关押在府里,打听着赵齐的背景。
打听到河东赵家时,李尚书满是不屑,直到听说与元家那位赵掌柜也有点牵扯时,才变了脸色。
商贾之流,他李家原本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但元家那位小老板与东宫往来密切,乃是未来太子正妃。
甚至有传闻,太子与七皇子为了此女大打出手。
传言自然是假的不能再假,但李尚书却不得不谨慎些对待赵齐了。
人被提到沈元惜面前时,她整个人都是懵逼状态,立刻让人去叫了赵晴婉。
等人齐了,元宵自觉关上门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沈元惜、李尚书,还有赵家姑侄。
见到熟悉的面孔,赵齐忍不住求助:“姑母救我!”
“闭嘴!”赵晴婉斥道。
沈元惜听完了来龙去脉,看了眼赵家姑侄,又看了眼李尚书,一时不知该如何张口。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若是有心想保,卖个人情的事。若是想敲打,李尚书便能直接上报考生品行有瑕,借此摘了赵齐的功名,叫他读的这么些年书付之东流。
沈元惜不好擅自替人做决定,只得眼神示意赵晴婉。
赵齐见有救,立刻跪下,声泪俱下的攥着赵晴婉的衣角保证,“侄儿一时糊涂,以后再也不会了,求姑姑救我啊!”
赵晴婉面色越来越难看。
她内心是犹豫的。
赵家如今只父亲一位官身,早已荣退,哥哥是个没出息的,难得有个有出息的儿子,若是被母亲知道她见死不救,只怕会埋怨她。
可当初她和离,娘家人的所作所为着实让她寒了心。
这样的亲戚,怎值得她卖姑娘的脸去帮衬?
她犹疑间,沈元惜开了口,淡声道:“多谢李大人息事宁人,还望大人不要将此事声张。”
李尚书巴不得卖她一个人情,连连称是,寒暄了几句就带着家丁回了。
送走了客,赵晴婉踢了赵齐一脚,斥责道:“还不快谢元姑娘大恩!”
赵齐被踹中膝窝,顺势朝着沈元惜磕了个头,又忍不住打量起这位看起来年纪还没他大的少女。
沈元惜受了他大礼,只瞥了他一眼,不再言语,端起茶盏饮了口凉透的茶。
赵晴婉又踹了赵齐一脚,“你不用不服,她是未来的太子妃娘娘,即便是你祖父来拜,她也是受得的。”
“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娘娘恕罪!”赵齐又磕了个头,低眉垂目,不敢再看沈元惜。
经过这么一遭,他算是彻底打消了走捷径的念头。
这位姑母的确是攀上高枝了,却是个女流之辈,对他的前程毫无作用。
熬到这位母家不显娘娘正位中宫,不知得熬多少年。
撵走了赵齐,赵晴婉脸上挂不住,语气带着歉意:“是我给姑娘添麻烦了。”
“不麻烦。”沈元惜示意她坐下,缓缓道:“阿姐可要想清楚了,以后此人入朝,是否要划清界限?”
“自然是要的,万一他以后再犯浑,我是不会再管了,只是赵家毕竟是我娘家,万一他犯了事,再牵连上……”赵晴婉面露难色。
“那要不要出面打压,或将人外放到偏僻一些的地方,磨砺个几年?”
“如此是最好的,但会不会太麻烦姑娘了?”
沈元惜清浅一笑,“谢惜朝上月才受封亲王,到吏部递句话的事。阿姐大可放心,若他知道悔改,过个几年再召回来便是,不会毁了他的前程。”
“能这样真是太好了,还是姑娘想得周到!”赵晴婉有些意外,“只是……”
“只是什么?”
“我以为姑娘会劝我干脆与娘家彻底了断,不再管他们。”赵晴婉窘迫。
跟着沈元惜这么久,她能看出来,这种以男人为主、将女儿当做筹码的家族,姑娘是极为不屑的。
尽管这种事在大历司空见惯。
赵晴婉甚至觉得,冷静到没有一丝温情,才是姑娘的作风。
“以我的性子,我若是你,定不会管这样的娘家。”沈元惜看出来她的疑虑,温声解释:“但我们成长的环境不同,我若在你所处的环境长大,必是没有你这分魄力的。”
说的是赵晴婉状告夫君这件事,哪怕放到千年后,落魄地区没上过几年学的女人,大多宁肯委屈求全,也要守着一句虚无缥缈的“家和万事兴”。
赵晴婉一个在封建王朝成长的人,做到这份上,已经够让沈元惜佩服的了。
但与生养自己的亲人决裂,实在是强人所难了。
“姑娘大恩,没齿难忘!”赵晴婉眼眶盈润,起身便拜。
沈元惜抬手托住了她。
“我也受过阿姐的恩,不必如此。”
“那怎么能一样,我那时只是举手之劳。”
沈元惜轻声劝解:“于我而言却是大恩,如无阿姐的‘举手之劳’,我现在只怕连命都没了,什么恩情都越不过救命之恩,我还欠着阿姐呢。”
赵晴婉知道她这么说只是想让自己不要有心理负担,握着她的手紧了又紧,神色尽是感动。
这厢两人正互相感恩,正厅关着的门突然被叩了叩。
沈元惜收敛情绪,问道:“谁呀?”
谢惜朝已经推门而入,颇为自来熟的拎了把椅子坐下,直入正题:“李尚书来过了?”
“你消息倒是灵通。”沈元惜没好气道:“我这宅子门口卖炊饼的老婶每月在你手里领多少俸禄?”
“我冤死了,李尚书府上的大管家是我暗线,这才赶了巧。”谢惜朝连忙辩解。
“确实赶巧,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沈元惜摆了摆手,懒得追究这些细枝末节。
“什么事?”
“这次科考的举子中,有个叫赵齐的,没中的话不要紧,若是中了,不可让此人过于得势。”沈元惜说得隐晦,谢惜朝瞬间明了,调侃道:“亲戚?我以为你会让我暗中行方便,给人安排个肥差呢!”
“算是半个亲戚,浮躁了些,好生敲打。”
“放心,定然办的漂亮。”谢惜朝得意:“这么点小事还要你亲自说。”
沈元惜扶额:“是你先来找我的,顺嘴的事。”
谢惜朝有些尴尬,但他脸皮素来不薄,选择性略过了这个话题,提起了另一件事:“我封王了你知道吗?”
“城郊排水渠的耗子都知道了,宸亲王殿下。”
“这个封号……”
“我知道,不必再说了!”沈元惜打断他开屏 ,问:“还有事吗?没事就请回吧。”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吗?你也太无情了。”谢惜朝做出一副受伤的神情。
演技欠缺些火候,或者说他压根没有认真装,矫揉造作的可以。
相处许久,沈元惜早已看穿,谢惜朝不在沈元惜面前耍些无用的心眼子,两人也逐渐相互信任。
这半年来局势扭转,东宫沉寂,拥有了强大的金钱后盾的谢惜朝势如破竹,先后做了两件漂亮事,未及弱冠就已敕封亲王,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本朝没有封地制度,皇子十五岁离宫建府,依照的是郡王的规格,按律满二十岁就能封亲王,也得皇帝能想的起来。
因此,多得是宗室一大半年纪了依旧窝在皇子府高不成低不就,运气好的等兄弟继位想起来了赏个封号郡王,运气差的做了几十年“宗室”,连个三代一降的爵位都没能给后代留下。
谢惜朝十八岁受封,放眼整个大历都是极为少见的,但沈元惜却不意外。
钱自古以来就是个好东西,东洲地动刚过 ,国库的银子大都拿去赈灾了,各方军费吃紧,下发过去的军饷经过层层盘剥,真正落到实处的少之又少。
这种时候有人愿意贴补进去,不管钱出自何处,皇帝都是乐见其成的。
第 49 章
沈元惜是太子未婚妻, 但她与谢惜朝交好也是摆在明面上的。
除了谢琅,谁都不会想到,她竟胆大包天到敢暗中资助七皇子府那么多的银钱,甚至连北境军费开支, 都有一部分出自她手。
谢惜朝投机钻营, 背后需要的是源源不断的银子来探路, 寻常富商支撑不起他所需。
只有沈元惜, 揽财手段无数,府库中金银几乎堆积成山, 手里的珍珠比粮仓里的米还要多。
这么多的钱, 沈元惜甚至不敢存进钱庄, 放在京郊一座不起眼的粮仓中, 只能借用谢惜朝的府卫日夜看守。
这么守着不是办法,钱总放在手里不流通,也是个隐患。
沈元惜准备以谢惜朝的名义开家钱庄, 这样既能放些利息极低的印子钱, 又能让资金在大历境内流动起来, 普通人手里的银子宽裕,她才能赚到更多。
她将房贷车贷原封不动的搬到了大历,满足钱庄审查条件,就能借到大笔银钱用于成婚、置地、购房、看病等……
后续分期还款, 每月只需还很少的一部分, 几年还清。
实在还不上的, 就做工抵债。
这几乎是个一举三得的法子,能缓解农户工人盖房压力, 骤逢大病也不至于没钱医治。
顺带还能解决一部分就业。
将这个想法说与谢惜朝时,少年连连赞叹, 直道她不愧自诩奸商,想法简直惊世骇俗。
这法子在现代社会实行了这么多年,自然是好法子,唯一的问题在于,古代户籍制度的落实比千年后相差甚远,因而这借款的条件,只能严格再严格。
为了避免有人为躲债逃进深山老林,这借款人必须有足够的社会关系束缚,只身一人了无牵挂的直接排除在外。
写在纸上的计划看似完美无缺,实行起来却不知会遇上什么困难,在民间办一个钱庄不是件容易的事,因此沈元惜不敢将这件事全权放给其他人。
每一个环节,她都要亲自审验。
如今的大历,钱庄有两家独大,分别程氏钱庄与景氏钱庄,想要挤进去分一杯羹困难太多。后者暂且不提,前者的东家,与沈元惜也算有过几面之缘,正是河东郡程家。
沈元惜起家之时曾受过程老板与陆二的恩惠,程家夫人至今仍与她有书信往来,恩将仇报不是她风格。
故而还当从景氏钱庄所在范围开始入手。
能开得起钱庄,只有钱是不够的,必然背靠大树。
这一点沈元惜不惧任何人,如今京城风头最盛的莫过于才封了亲王的谢惜朝了。
不论景氏钱庄背后是谁,绝不敢使下作手段竞争,得罪宸亲王府。
以谢惜朝的名义开钱庄,需得避讳国姓,沈元惜亦不想让元家过于树大招风。商议许久,最终定为沈氏。
这倒不是沈元惜提出来的,而是谢惜朝。
提出这个姓的时候,沈元惜奇道:“怎么想到这个姓,不会是在姓氏录里随手捡了个字吧?”
谢惜朝是这样答的:“宫里曾有位弃妃沈氏,是我已故的生母。”
那还真是巧了,沈元惜心说。
这个姓氏没有任何问题,不知内情,任谁也不会联想到珠商元氏,只是在东宫那位面前形容虚设。
房贷这般现代的东西都出来了,沈元惜本就没想着能瞒过谢琅。
钱庄第一批做了十四处,淮北十四郡一个也没落下。沈元惜将手中的现银分别运出,正式投入使用以后,立刻捉襟见肘起来。
但她不打算再让大历珍珠市场价产生动荡了,这样于她无益,故只能从其他地方赚钱。
沈元惜盯上了西塞关外。
那里是无边无际的大漠,哪怕淡水珠养殖法普及,也无法产出珍珠。商道险阻,即便运过去,价格也会抬高数倍。
沈元惜想,如若能借助系统在大漠深处养珠,岂不是能省下运输成本?
但现实给了她重重一击。
此事,即便是能压缩时间的系统也做不到。
不能在大漠养珠,意味着珍珠流出只能靠运输,偏偏运输的成本是最不可忽略的。
一方面钱庄起步阶段需要源源不断的钱财支撑,另一方面手中积压的珍珠又不能大量抛售转换为现银。
沈元惜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偏偏这时候,景氏钱庄来了个下马威,放出了大量没有利息的印子钱。
沈元惜现在需要的不止是偶有一两件珍珠饰品流出海外,而是将大量的珍珠分散到更大的范围去售卖。
珍珠不是米粮,不是生存必需品,因此周边穷困潦倒的地区,譬如蒲甘、若羌。素来与大历有贸易往来、王庭富庶的龟兹楼兰等国是最好的选择。
可偏偏大历不是大唐,天使也不如现代影视剧中那般威风凛凛。
思来想去,沈元惜决心冒险一次,跟随商队深入大漠。
她自然不可能是一时脑抽,而是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之所以敢,恰是因为知晓龟兹王庭有一位来自大历皇室的人。
正是多年前出降的那位和西公主,当今陛下的长女。
沈元惜之前在流民堆里摁住的阿木口中的阿怡,正是这位殿下。
说来也巧,看似不起眼的小木头阿木竟是龟兹王庭出来的人,他来中原为寻之人,乃是和西公主与龟兹王之子。
这位小王子命运多舛,出生时正逢王庭内乱,和西公主的乳母带着襁褓之中的少主逃了出来 。
待到动乱平息,公主想找回儿子时,亲卫只在大历边境发现了乳母的尸首,已亡故多时,面目全非,依照干枯的小臂上刺青才辨认出身份。
小王子则不知所踪。
公主爱子心切,立即调动亲卫深入各地寻找,至今已四年之久。
也就是说,如阿木这般效忠着公主的武功高强之人,已经深入到了西域诸国乃至大历重地,形成了一条未被任何人发现的暗线。
沈元惜发觉此事,还得多亏阿木那块呆木头。当初淮岸一别后,这家伙不止记挂着谁,用笨拙的字迹寄了一封又一封书信来,也不知是哪打听来的地址。
信中自然未明言机密,但沈元惜何等心细,很快便从细枝末节中拼凑出了个大概,趁少年入京之际,将人带到了谢惜朝面前。
毕竟那位和西公主,曾与谢惜朝在冷宫相依为命过数年。
一见到这位阿怡的亲弟弟,阿木瞬间放下了戒备,能说的不能说的全如竹筒倒豆般抖落了出来,傻得令人发指。
沈元惜和谢惜朝双双扶额,真不知和西公主是怎么放心让他出来的。
总之,当时从阿木口中套出来的,现如今派上了用场。
公主亲卫,在偌大疆土寻一稚子如大海捞针,但暗中护一支商队西行,轻而易举,前提是公主挂念的弟弟在这支商队中。
·
起初受沈元惜相邀同行时,谢惜朝还以为天上掉馅饼,这女子终于看见他了,撬谢琅墙角的好时机来了。
几乎没有考虑,谢惜朝便答应下来。
直到出了玉门关,他才渐渐察觉出不对来,这一路是不是顺的有点太过了?
大历境内有没有人敢截驾暂且不提,他们出关数日,该碰上的抢劫沙匪、拦路胡商,一次都没遇见过。
甚至到了沙洲,一路都是相安无事的。谢惜朝多智近妖,怎会想不通其中关窍。
阳关客栈中,一行人停驻休憩。
沈元惜再度清点了一遍货物,将格外贵重的那几件收纳进木箱,才进客栈点了几壶茶。
谢惜朝早已坐在茶室等着她,见人进来,试探了一句:“我以为你什么都能算到,竟还需要亲自清点货物?”
“我是人,自然不可能算无遗策。”沈元惜淡淡道。
“是吗?我当元老板神算转世呢,一手算盘打得如此之好,连我也算计了进去。”谢惜朝忍不住点破。
沈元惜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随后端起晾好的茶水呷了一口。
谢惜朝见她不正面回答,更来劲了。
“我以为不屑于算计感情,没想到是我看错你了。”
“谢公子出身高贵,自然不晓得我们这种贫苦百姓的艰辛,感情这东西能兑现成银子,何乐而不为?”沈元惜挑眉。
谢惜朝自然不会真的生她气,只是不爽她什么都瞒着自己,听到她一袭阴阳,顿时没了脾气,服软道:“你为何不告诉我,你明知道,我不会不帮你的。”
“我不知道。”
显然,沈元惜并不打算顺坡下驴。
“你……”
“我什么?殿下莫要于我打哑迷了,小女听不懂。”沈元惜眨巴着一双含情目,眼里尽是无辜。
口舌之争争不过,谢惜朝气结,重重将茶杯往桌上一摔,茶水溅湿了袖角。
发完脾气,谢惜朝并未摔门离去,仍旧坐在茶室,与沈元惜正对着,垂目就能看到她略有些枯燥焦黄的发丝。
不修边幅!
谢惜朝暗暗地想。
在心里将此人来回唾骂了几十遍后,谢惜朝眼睁睁的看着她悠悠喝完了一杯凉茶,而后不紧不慢的提起另一壶乳茶,又给自己添了一盏。
丝毫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老奸巨猾!
怼人的话滚到唇边,又默默咽了回去,真吵起来,他自是吵不过面前这伶牙俐齿的少女。
好男不跟女斗,谢惜朝在心里劝自己。
于是,他看着沈元惜一杯接着一杯添茶,活像渴了三天的水牛。
沈元惜也不是有心晾着他,只是难得来阳关一回,这客栈的骆驼乳茶风味独特,简直是古代版奶茶。
她不重口腹之欲,但穿到清汤寡水的大历这么久,平日里也想不起来,太久没尝过熟悉的味道了。
谢惜朝忍了又忍,最终忍无可忍,猛地站起身,径直朝外面走去。
“回来!”
第 50 章
“回来!”
沈元惜喊他。
谢惜朝恍若未闻, 脚步丝毫不带停顿。
沈元惜不得不放下茶盏追上去拽他,“你几岁了?还耍小孩子脾气!”
“我没有。”谢惜朝被她攥住衣袖,终于停下了脚步,板着张脸看着沈元惜, 像是在等着她解释。
沈元惜看了眼奶茶壶, 无奈只能先放弃。
“我并不了解你这位皇姐, 与其提前让她知晓, 不如先斩后奏。若她真有心,必不会坐视不理。”
“此次不算你求她, 你也就不欠她的, 没有事先通知她, 反而会让她以为, 你是因不愿给她添麻烦才出此下策。”她说话的嗓音温沉,极具说服力。
三言两语,谢惜朝就没了脾气, 任她拉扯着按回原位。
沈元惜忍痛倒了一盏乳茶, 推到他面前, “尝尝,味道很不错。”
谢惜朝依言尝了一口骆驼乳茶,并未察觉到不对。
然而三息过后,他顿觉眼前一片模糊, 还没来得及呼喊, 就已经失去了意识。
阖眸前, 眼底映的是沈元惜得逞的微笑。
听到动静的阿木推门而入,担忧道:“你这样, 会不会不太好?他毕竟是阿怡的弟弟,万一有危险……”
“不会。”沈元惜语气肯定,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我心里有数。”
下一刻,茶室的门被敲了敲,沈元惜示意阿木噤声。
“姑娘,还要不要添茶?”
细软的女声在门外响起,口音有些奇怪。
沈元惜清了清嗓子,道:“不用了,就我们两个人,两壶茶够了!”
那女人又问:“那要不要来点吃的填填肚子,我看你们一身风尘的,肯定饿了吧?”
“来一盅老鸭汤,再拿两个油旋饼。”沈元惜拉开一半门,递了一块碎银子在女人手上,女人立即喜笑颜开应了,“小店的老鸭汤都是现炖,要多等一会儿了。”
“不着急。”沈元惜打着哈哈,不动声色的打发走女人,将门闩紧,回头看了眼睡得无知无觉的谢惜朝和不知所措的阿木,道:“此地不宜久留,通知商队,提前走吧。”
“这家店有问题?”阿木不解。
沈元惜点了点头,反问他:“阳关向南,是什么地方?”
“吐谷浑。”阿木几乎是秒答。
他瞬间明了。
若说龟兹与大历是友邻,吐谷浑便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了,离得实在太近了,难免会发生些摩擦。
阳关的位置恰恰在两国中间,这家看似不起眼的客栈几乎已经发展成了西域诸国的情报站。
大历皇子出现在此,吐谷浑自然会想尽办法使绊子,如能活捉,绝对是一个重量足够的谈判筹码。
沈元惜打的主意,其他人未必想不到。
因此,为了避免有人先下手为强,沈元惜必须护好谢惜朝。
真是个麻烦精。
沈元惜心里这般想着,丝毫没有坑了人愧疚感。
一行人浩荡西行,越过边境,直入吐谷浑王城。
大历西部边境的吐谷浑王城中,几乎囊括了西域所有小国的商人,牵着骆驼的、坐着驴车的、甚至有带着长鼻兽的,格外壮观。
沈元惜选中跟随商队的人大都经验丰富,对如此场景司空见惯,但不乏有没见过世面的,譬如非要跟着的元宝,第一次见到长鼻兽不禁啧啧惊叹。
谢惜朝被换了衣裳,坐在一辆马车里,摇摇晃晃的赶着路。
为了掩人耳目,沈元惜在商队里安排了七八辆外表一样的马车,车里也都坐着身形差不多的人。
王城互市走到一半,商队果然被一队疑似卫兵的人拦了。
没提前打好招呼的随队商贩惊慌失措,一时不知该不该反抗。坐着排头马车中的沈元惜面色不改,示意他们安心,而后挑帘下车,来到众人面前。
疑似卫兵同龄头领的人也注意到了她,走过来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话,沈元惜听不懂,商队随队的翻译立刻过来解释:“他问: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可有通关文碟?”
沈元惜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叠纸,连带着腰间官令一齐递了过去。
那卫兵一看,面色骤变,立即朝护卫队挥手,吐出两个字的音节。
瞬间,商队被卫兵围成了一个圈。
沈元惜也被押住,连人带着货物一起呗扣住。
“元东家,这是怎么回事?”随队商贩面露焦急。
沈元惜依旧神情淡淡,看着这群吐谷浑卫兵开始搜查马车,直到最后一辆车,她的心才如擂鼓般突突直跳。
好在,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
卫兵搜完了商队,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却不肯善罢甘休。
那小头领再次来到沈元惜面前,叽里咕噜的用吐谷浑语说着什么。
翻译转达道:“我们收到命令,中原来的商队里混入了大历朝廷的探子,现在要把你们带走审问。”
沈元惜依旧被押着,她微微颔首:“小女愿意配合。”
翻译将她的话传达回去,卫兵头领神情松动,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押着人的卫兵松开手,元宝立刻冲了过来搀扶着沈元惜,小声嘀咕:“他们也太不识礼数了吧,咱们可是皇商,在这弹丸之地就这么被他们扣下,等回去一纸状书送上御案,他们担待得起吗!”
“吐谷浑可不是弹丸之地,当心隔墙有耳,他们并非完全听不懂官话。”沈元惜失笑。
元宝大惊失色,后知后觉的捂住嘴,“我不说了便是。”
卫兵主意到这边的动静,警告的眼神立刻射了过来,沈元惜比了个抱歉的手势,揽住元宝低着头跟紧他们。
吐谷浑王城比想象得要富庶得多,随处可见衣着光鲜的平民行走在大街上,他们服饰与大历人大致相同,衣服上的纹样却略有些差别。
最方便区分的便是头上奇怪形状的帽子,在重视衣冠的大历人眼里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沈元惜跟着他们走,越过与街道明显不同的建筑,她便直到,此处是王庭。
不用提醒,商队一行老油条也心知肚明,一路上垂首肃穆,不该看的一概不多瞧。
进入颇具异域风情的“皇宫”,押送他们的人换了一批,看身上的甲胄,品阶明显高了不少,简单的几句交接,提到的几个名字,沈元惜便有了判断。
他们会官话。
“你过来。”一身寒甲的吐谷浑卫兵朝着沈元惜道。
“我吗?”沈元惜应声。
“你是他们的领头。”那卫兵道。
沈元惜露出意外的神情。
此人瞧着年纪不大,眼光却毒辣得很,队伍里几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腰间镶金缀玉,他一眼没看,径直走到了沈元惜面前。
“王城最近混进了奸细,听说藏在大历商队中,所以才严格搜查。”他用熟练的官话解释道。
沈元惜一副理解的样子,表现的极为配合,忍不住刺了一句:“这么多大历商队,为何单单扣住我们?”
“不是针对你们,所有大历来的商队入关时都需要搜查一遍。”
“每一个商队都要被押进王庭吗?”沈元惜质问。
那青年卫兵犹疑了一瞬,答道:“是。”
沈元惜了然,跟着人进了一间宫室,脚才迈入门口,突然转身道:“你们要找的人,不会就在我们商队里面吧?”
“慎言。”吐谷浑青年脸色一变。
沈元惜见他一副如临大敌的神情,颇觉无趣,摆了摆手不再说话。
她落座在宫室右侧的蒲团上,屈指轻叩着桌面等待,不消片刻,就有个贵族打扮的少女脚步轻快地跑了进来。
少女赤着足踩在地毯上,腰间系着的银铃随着脚步摆动泠泠作响,看似不大稳重。
沈元惜打量着她,少女也同样回以审视。
片刻,她说:“你就是大历那个会吐濂珠女人?”
濂珠就是珍珠,沈元惜一时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好在少女懂些官话,交流起来不算费劲。
“是贝壳里长出来的珍珠。”沈元惜辩解道。
“是你就对了,阿干说,只要找到你就能找到谢……”少女说了一半,有些卡壳,“反正那个人和你在一起,只要抓住你,就能抓住他。”
“你要找的人我知道是谁,但我不能把他交给你。”沈元惜故作为难。
那少女果然上套:“只要你把他给我,你的那些货物,我都可以买下来!我有很多很多的黄金!”
沈元惜又装出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
少女趁热打铁:“我也可以不要你的濂珠,只要你把那个人卖给我就好了。”
“王女不可!”
沈元惜抬眸看向门口,正是方才那个会官话的卫兵去而复发,一副激愤神情。
青年狠狠剜了一眼沈元惜,用伸不直舌头的吐谷浑语说了一连串听不懂的话。
不需要翻译,沈元惜也能猜出他大抵在说什么。
无非就是“大历人奸诈狡猾,不可轻信”云云。
少女被他训斥的低下了头,眸中润起盈盈水雾,不舍地看一眼端坐在侧的人,不情不愿的跑了出去。
宫室内瞬间是剩下沈元惜和那吐谷浑青年二人。
两人四目相对,沈元惜有些尴尬地咳了声。
“你早就猜到我的身份了?”
沈元惜点头,那青年又问:“什么时候?”
“刚进入王庭,你与扣押商队的卫兵交接,说了句‘西关’便暴露了。”
青年哑然失笑。
大历与吐谷浑摩擦最盛的不过沙洲的归属问题,大历习惯称呼此处为阳关或西关,而吐谷浑不会。
沈元惜来此之前做足了功课,任何细枝末节在她面前都无所遁形。
青年又问了一句:“我明明说得是吐谷浑话,你是怎么听出来的?”
“阳关客栈的老板娘是吐谷浑人,我住店时,听她与大历商贩吵过这个问题。”沈元惜淡淡一笑,反客为主:“你是和西公主的亲卫?”
青年点点头:“不错,所以我不能置七殿下于险境。”
“他们姐弟数年未见,感情竟如此深厚?”沈元惜故意挑拨他。
“不要多废话,你出卖七殿下,等到了龟兹,公主自会治你的罪,现在还是想想怎么救出殿下将功折罪吧!”
青年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双拳握紧,赤条的小臂青筋暴起,似是随时会发难。
“我有办法带他出关,自然也能有本事能让他安安稳稳的回到上京,前提是,我能拿到想要的东西。”沈元惜淡声威胁。
“你想要什么?”
“吐谷浑的可汗印。”
“那东西到了你手里就是废石一块,你拿那东西做甚?”青年不理解。
“当然是换钱,吐谷浑的国玺落到区区大历商贩之手,是莫大的屈辱,总得花大价钱赎回来吧?或者直接给我折现成金银财帛也行。”
“你不远万里坑骗殿下来这吐谷浑,只是为了将人卖了换钱?”青年气结。
沈元惜理所当然的点点头:“有什么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