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夫人的声音比一般女性要低,似乎有些中性。他的脸色冻得发白,嘴唇上的颜色也褪色不少,眼神却很平静,整个人看上脆弱又坚强,格外惹人怜惜。
想到谢夫人来海上的原因,船长上下打量着谢央楼,还是没忍住询问:“你真的要出海?”
“嗯。”谢央楼抬起带着黑蕾丝手套的手,拽了下雨衣的帽子,试图挡住精心打理过的头发。
然而再厚的雨衣都挡不住暴风雨,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他以前从来没这么精致的事,心烦意乱,干脆不再去理会。
这番动作在小船员眼里就被误解成了身娇体弱难以忍受恶劣环境,于是小船员试图劝解:
“您别看现在就只是暴风雨,那是因为海底的怪物在白天爬不上海岸。它们全都聚集在浅海,越往里走,怪物越多越可怕。这种时候调查局都不敢轻易出海,您这出海不是去找死吗?等风暴停了,再找海上救援队帮忙搜尸——”
船长咳嗽了一声,小船员意识到话里的不妥,急忙闭嘴。
谢央楼假装没听见最后两个字,毕竟他现在的人设是一个不愿意相信丈夫死亡的痴情寡妇,在得知丈夫失踪后毅然决然前往海上寻找。
这人设是乌鸦给他想的,方便他们躲过调查局的眼线,顺便混进黑船船队。谢央楼原本觉得这个人设很假,没想到从他们逃离调查局到现在整整三天内都没人怀疑,甚至还轻松混过了一队搜查小队的检查。
难道他看上去真的很适合这个人设么……?
谢央楼有点走神,意识到船长还在旁边,才难为情地轻咳一声。
看他这状态,船长瘪瘪嘴,不再劝说,
“船已经检修完毕。但有些话我得提前警告你,这艘捕鱼船最多抵挡A级诡物的三次袭击。海里的怪物会在夜晚的时候尝试上岸,那时候涌上海面的怪物将数不胜数。”
“不过,你不也太担心,它们似乎受到某种力量的制约。第二天的鸡鸣响起时,它们会被海面下的东西重新拖回海底。你只要撑过晚上,白天可以休息一下。”
“我明白。”谢央楼点点头,类似的内容他这几天已经详细了解过了。
就和船长说的一样,虽然大片诡物涌向海岸,但却奇迹般地没有造成太大伤亡。它们被控制在了近海,不被允许离开里世界。一旦离开就会遭到绞杀,最后尸体会随着水流搁浅在沙滩上。
谢央楼听到这话时第一反应就是容恕在阻拦这些诡物,那个高大的诡物虽然嘴上念叨着不喜欢人类,但也没有杀戮的心思。
可越是这样,谢央楼越担心。容恕的人类形态本来就比不上天灾,还要分心阻拦上岸的诡物。一个多月未见,对方真的还好吗?
谢央楼心中一沉,抓着手提箱的手攥紧了些,而后他将手提箱递给船长,
“这是一部分现金,剩下的我埋在你们营地旁那块大礁石底下了。”
船长接过手提箱,准备下甲板的时候还是没忍住把憋了很久的话问出来,“你的水手呢?”
这位谢夫人来了整整三天,他一个人都没看见。
“……?”
谢央楼沉默一瞬,后知后觉才意识到海上航行需要船员。
于是,他试探着回答:“一只乌鸦?”
“……”
冰凉的雨滴噼里啪啦砸在深色雨衣上,船长啐了口唾沫,破口大骂:“你真是个不要命的疯子!我们走!”
谢央楼:“……”其实还有一只公交鬼来着。
船长骂骂咧咧招呼船上的其他人离开,小船员还想说什么就被船长拽下船,只能遥遥喊了一句,
“您再考虑一下,谢夫人!”
那小伙嗓门大到穿透暴雨,“谢夫人”三个字砸过来的时候,谢央楼的耳朵还是没忍住烧了起来。
要说现在这个局面,都怪他信了乌鸦的鬼话。他们逃离调查局进入里世界后,就开始按照谢白塔给的信息寻找出海的方法。
为避免引人注目,乌鸦仔仔细细给他打造了一个人设,告诉他对外自称寻找失踪丈夫的“容夫人”。
“容夫人”三个字好像他真的成了容恕的妻子一样,暧昧又让人窒息。
再加上他穿着乌鸦精心挑选的旗袍蕾丝,好像什么女装play一样。谢央楼一想到这个,脑袋和脸就忍不住地烧,烧得冒烟了。
这种羞耻的感觉,就好像他空虚又寂寞,终于忍不住偷偷对着出差已久老公的照片……!
他果然不该看谢白塔给他打发时间的豪华版爱情宝典。
所以他坚定地拒绝了这个暧昧到极致的词,改成了自己的姓氏,“容夫人”这三个字他只有在床上的时候才能不那么羞耻地接受。
正胡思乱想着,乌鸦忽然从桅杆上俯身朝他这里飞过来,似乎想要降落在他肩上。
谢央楼心里还有怨气,瞪了它一眼,面无表情地侧开身。乌鸦迷茫眨眼,而后就扑了个空,差点一头栽在甲板上。
“你干嘛又生气了?”乌鸦贴着甲板盘旋一圈,见谢央楼不打算回答,嘀咕了句又追上去,
“果然不管女人还是男人,怀孕了脾气都会变差。”
谢央楼佯装没听见,拉了拉头上的雨衣帽子走进驾驶舱。
一进驾驶舱他就将雨衣随手挂在门把手上,而后撩起裙子,从大腿根部的腿包里取出一个材质奇怪的血红色小瓶子。
“哇哇!你懂不懂什么叫避嫌?!”乌鸦吱哇乱叫,立刻把脑袋埋进翅膀里,但就算这样它还是看见了几根固定的黑色皮带。
它又尖叫着把头拔出来,
“你什么时候带的这个丑东西?我不是给你准备了蕾丝腿环吗?”
谢央楼撇撇嘴,学着容恕的模样翻了个白眼,“我里面穿了短裤。”
至于后面那个问题,谢央楼不想回答,就那两指宽的薄布料除了给大腿勒点肉出来还有什么用?他是去救人的,又不是去跟容恕真枪实弹来一发的。
乌鸦这只贼鸟撺掇他女装不说,还把容恕脑子里那点黄色废料学了个遍,什么蕾丝旗袍高跟鞋,谢央楼现在觉得自己是脑子进水了,才会认为男扮女装是隐藏身份的好办法。
他将瓶子放到驾驶座上,血丝瓶刚放稳,一张惨白的鬼脸就挣扎着从半个巴掌大的小瓶子瓶口爬出来。
这是谢央楼在撕开里世界后遇到的一个鬼公交司机,乌鸦说它是容恕的小弟,愿意为容恕肝脑涂地,谢央楼就顺手把它塞进瓶子里带上了捕鱼船。
他会的东西不少,但这其中不包括开船。有个精通载具驾驶的诡物会让他的深海之旅顺利很多。
“开船会吗?”谢央楼屈指敲敲桌面。
鬼司机一个激灵,“会!给我个潜艇我都会。”
“那就好,”谢央楼找了把椅子坐下。
大概是穿着裙子的缘故,他的动作幅度比平时小了很多,显得很矜持。乌鸦悄悄观察他的动作,然后缩缩脖子找个角落蹲下。
椅子拉动的声音在寂静的驾驶舱突然响起,鬼司机被吓得打了个哆嗦,直接把脑袋塞进驾驶台,只漏了个屁股卡在台面上,生怕这位自称是大佬媳妇的男人再一声不吭把自己塞进瓶子里。
“我原本想买军用潜艇,但这几个月调查局管控得很严,我买不到,”谢央楼背包里翻出一双皮质黑手套给自己套上,又把湿透的蕾丝随手丢进包里。
“别!”乌鸦飞扑过去,“这可是我挑了好久,好贵的。”
偷偷花了容恕好多钱呢,要是坏丢它可就心疼死了。
等它小心翼翼叠好放进行李袋,才反应过来谢央楼说了什么,“你要买军用潜艇?那得多贵?”
“也就几十艘捕鱼船的价格吧,内部会员价,”谢央楼随口回答,“我还是能买个几艘的。”
乌鸦:“……???”
原来谢央楼拿的真的是富婆人设么?
捕鱼船发出一声悠长厚重的汽笛声,在狂风暴雨中缓缓驶离海岸,一头扎入未知的深海。
在海滩上艰难前行的船长和水手们闻声回头,遥遥望着风暴逐渐吞没船只,将船拉往未知的深渊。
小船员打了个哆嗦,“她居然真的能启动?”
要知道那是一艘大型的远洋捕鱼船,谢夫人就一个人,还是一个不了解船只的新手,居然就这么开动了?这可不是观光游艇。
“走吧。”船长把目光从船上收回,拄着木棍,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沙滩上前进,
“这种时候孤身来海岸,还买黑船,能是什么人畜无害的家伙?”
“过几天,如果调查局的人来问,就说我们的船在海上翻了,人靠着几件压箱底的家伙事儿才活下来。听见了没有?”
小船员呆呆傻傻,半晌才听出船长话里的意思,小跑跟上去,“奥。”
最初他看见那位谢夫人时就觉到眼熟,似乎是在一段有关槐城灾难的视频里见过。那个视频因为拍摄了槐城受灾时的真实模样引起网络上的轰动,没多时就被强制下架了。
作为视频中的中心人物之一,这位“谢夫人”突然出现在这里显然是不正常的。
但看在对方高价收购捕鱼船的份儿上,船长垂下松垮的眼皮,就勉为其难地帮他隐瞒踪迹吧。
第94章 忌惮 你在忌惮我的血
夜晚,被暴风雨笼罩的海面上突然乍开一抹猩红的光芒。
这道光像是拉开了狂欢的序幕,巨浪之下一只狰狞枯槁的手突然伸出水面,紧接大片面貌诡异的怪物从海面之下跃出。
它们是被封锁在海下诡物群。一个月前,海中那个沉寂已久的怪物突然苏醒,紧接着与祂味道相似的“人类”反常地回了深海。生活在海里的诡物都知道,这两个家伙水火不容,却又因为本源相同从没起实际上的冲突。原本以为这次也是一场平平无奇的日常吵架,没想到这两个家伙真枪实剑干起来了!
两个强大的家伙干架带来的结果几乎是毁天灭地,距离它们老巢最近的那几片海域在战斗发生的瞬间就没有了生命存在的迹象。
混乱、杀戮,争斗与恐惧,海水中到处充斥着这些躁动的气息,这些气息不断刺激着诡物的天性,让它们嗜血疯狂,拼了命地想冲上海岸来一场杀戮。但这种疯狂很快就变成了恐惧,它们察觉到了来自深海的愤怒。
那两个家伙中的其中一个似乎对它们的行为很不满,尖锐急促的频率回荡在每一个诡物的脑袋里,让它们瞬间清醒。
诡物们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清晰地意识到天灾的强大,祂和它们是本质上不同的,天灾不仅让人类恐惧,也足够让它们倾覆。
祂是恐惧的化身,祂是不可直视的深渊。
怪物们集体发出惊恐的尖叫,企图逃离深海。但它们逃不掉,白天天灾蛰伏两者休战,容恕有足够的力气将它们拦在浅海;夜晚两者再次开始掐架,容恕自顾不暇,是海怪们逃离的最好机会。
但它们显然低估了容恕的决心,这个人类即便被打得节节败退也不让它们上岸。
就这样,容恕和诡物们的拉锯战就这样维持了近一个月,每到夜晚诡物暴动容恕阻拦,天灾一边吞噬容恕一边冷眼旁观。对祂来说,容恕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有些东西终究会从深海回到地面。
今晚,也是一样。
天灾遥遥望了眼海面,就把目光重新投入深海。
在搅动整片海洋的漩涡的正下方,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海底巨坑,那里是人类无法触及的深渊,也是天灾的沉睡的地方。
容恕正漂浮在那里,数不尽的触手盘旋在他身边,一部分遵循主人的意志,钻入漫无边际的深海,阻拦躁动的诡物,另一部分则在搜寻天灾的踪迹。
天灾盯着他,在昏暗的海底显露出身形,一只猩红色的眼睛赫然出现在巨坑中央,不断眨动。
祂的气息太强大,几乎是瞬间,容恕就看过来。相比起一个月前的他,现在的容恕身上人类的气息已经很微弱了 ,他的瞳孔已经彻底变作了天灾同款猩红,目光冷漠又空洞,总是虚无缥缈地望着空无一物的海床,仿佛视线早已透过世界,这片海、这个世界都与他没什么关系,如空气一般。
【容恕……】
天灾发出晦涩难懂的音调,容恕却听明白了祂的意思。
这个名字像是什么触动了什么,容恕血红色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而后在对上天灾赤瞳的一刹那,他毫无波澜的瞳孔瞬间锐利起来。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思考,但有件事他很清楚——
他是来杀死坑里这个东西的。
瞬间,容恕身下的万千触手一涌而上,遮天蔽日笼罩整片海域,而后在临近天灾时收束,拧成一根尖刺。
触手的力量很霸道,从前容恕几乎不需要特地动用什么手段,触手就能将一切暴力摧毁。
然而这次不同,触手在抵达巨坑上方时就停滞了,紧接着被拉扯着一点点坠入深渊。
像是溶解了一样,眨眼间容恕的触手就消失在了深渊里。
【看看你的身体,你正在被我吞噬】
“……!”
容恕猛地收回触手,他的眼神似乎恢复了一瞬间的清明,他下意识看向自己。
他的小臂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一种黑色的物质覆盖,那种黑毫无杂质,闪着一种奇妙又诡异的光芒,像瑰丽宇宙,诱使人痴迷其中,但容恕却看出了这层美丽之下的癫狂混乱。
很危险,但对容恕这个主人不起作用。于是容恕挥开手,看向自己的下半身,从刚才他就觉得自己的下半身有点奇怪。
是……触手,一束同样闪着瑰丽光芒的触手占据了他的整个下半身 ,密密麻麻,像海葵一样飘荡在海水里,每根的末端似乎还抓着长相各异的丑陋怪物。
他……应该长成这个样子么?
容恕有些迷茫,他想不明白,毫无表情的脸上隐隐浮现出一点烦躁的情绪。
不,他不该是这样,他讨厌这个模样。
但他不明白这些情绪的来源,他觉得自己好像正在朝着什么可怕的方向转变。
一个他厌恶的方向。
容恕突然变得暴躁,他重新卷起触手再次朝怪物打去。
本能告诉他,只要赢过眼前的家伙,这种转变就能停止。但眼前的家伙格外强大,容恕尝试了几次都铩羽而归,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每被对方吞噬一部分触手,他身上黑色区域就会增长一点。
容恕收回触手,盯着天灾。
天灾看懂了他的意思,
【你猜的没错。像这样攻击我只会让你被我吞噬得更快】
【容恕,从你对我产生敌意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输了】
容恕歪了下头,他并不能完全理解祂的意思,正如怪物所说,融合后天灾的本能正在一点点驱逐他作为人时的理智。
这种吞噬,或者说是同化,在容恕进入怪物所在的这片海域时就已经开始了,潜移默化,防不胜防。
或许一开始容恕拥有伤害怪物的能力,但两者的高度相似,只会让他们在接触中相融,弱小的一方终将稀释在强大的一方中,最终彻底消失。
容恕忽然明白了他心中躁乱的情绪从何来而来,
他不可能赢,
他要消失了。
……
忽然——
一直冷眼旁观的天灾发出一道尖锐刺耳的高频音波。
【谢央楼——】
它的怒声穿透空间一瞬间来到遥远的海面,容恕不明白对方受到了什么刺激,只是殷殷觉得漩涡之下的巨坑中隐隐有什么东西要挣脱出来。
下一秒,死寂的海水开始震荡,容恕就眼前一黑,被巨坑中的怪物拖入深渊。
*
“哐当——”
门边的行李箱连同拴着它的铁柜一起倒在地上,沿着船舱一路滑行,直接撞击到另一侧墙壁上。
座椅上休息的人也被这股同样的力道甩到地上,谢央楼猛地睁开眼,单手撑住地面。
他刚从噩梦中惊醒,额角挂着薄汗,碎发胡乱挂在上面。
想到梦里的景象,谢央楼扶着座椅冲出船舱。
他梦见了容恕,梦见容恕即将被天灾吞噬。
船外的风暴更大了,船舱剧烈摇晃,海水不停拍打在船身上,几乎拍得渔船侧翻。
谢央楼艰难地走在过道里,好不容易出了船舱,一道巨浪拍击到甲板上,海水瞬间从着舱门灌进来。
谢央楼死死抓住门口的把手,这时船舱又一个反向撞击,刚倒灌进去的海水重新撞过来,连同谢央楼一起冲到甲板上。
好在他用血丝卷住桅杆,才稳住身形。等他扶着桅杆起身,才发现渔船四周都是挣扎尖啸的诡物。
他们已经正式进入漩涡边缘,渺小的渔船一进就被拉扯着,进入深海。
谢央楼只是朝漩涡中心望了一眼,就察觉到一股冰冷的视线在注射着自己。
谢央楼后背一阵恶寒,他扭头,就见“乌鸦”降落在桅杆顶端,血红色的眼珠僵硬地滚动两下,从上而下俯视着他。
“人类,看到这副景象你还不后悔自己的决定吗?”
“我已经来了。”
【愚蠢。】
尖锐刺耳的嗡鸣声猛地刺入谢央楼的脑袋里,搅得人头痛欲裂。
谢央楼想要抬手,但身上似乎有股无形的力道,压得他动弹不得。
他只好尝试去召唤血丝,然而还没等他动作,腹部忽然划过一阵热流,而后在脑袋里乱窜的嗡鸣声连同那股压制的力道都消失了。
身体瞬间舒适。
谢央楼迟疑,刚站起身,耳边传来一道软糯的哼唧声。
那声音吐出了个古怪的音节,谢央楼却意外听懂了它的意思。
它说:
【坏!】
这声音……是宝宝!?
谢央楼下意识垂眸低头,清冷凌厉的眉眼瞬间温柔下来,自从上次槐树异变,他已经很久没听到宝宝的声音了。他摸了摸小腹的凸起,那边“乌鸦”就开始气急败坏地尖叫,
“愚蠢!”
“乌鸦”显然也听到了宝宝的声音,作为被骂的对象,它那张鸟脸几乎瞬间扭曲,但它不可能去骂一个胚胎,于是“乌鸦”掉转矛头,阴阳怪气:
“人类,你真以为我会好心带你来这里?”
谢央楼抬头:“你是故意把我引到这里。在调查局的时候,你明显畏手畏脚。”
“……人类,你似乎对自己的实力太过自信。”
“乌鸦”阴沉着脸,“唰——”地在雨中张开翅膀,它的体型膨胀了一圈,羽翼与身体衔接的边缘还扭动着细小的触须,根部更是藏着大大小小的红色眼珠。
它们滚动着,用阴森的目光审视着渔船上的人类。
恶意骤然放大,如针一样朝谢央楼扎过来。谢央楼咬紧牙努力保持清醒,就听“乌鸦”道:
“我不知道那些人类对你做了什么,但你确实是这世上最优秀,也是最合适的孵化苗床。我不得不承认容恕运气很好,他遇上了你。”
“但我不会再让你回到人类那里,你只能为我孵卵。你该是人类偿还给容恕的报偿。”
“乌鸦”闭上起羽毛下的眼睛,收起翅膀,“明白了吗?”
冰冷的恶意慢慢减弱,脸色苍白的谢央楼才缓了口气,有点力气去思考“乌鸦”的话。
越靠近漩涡,天灾的压迫感就越强,他的挣扎也越来越显得无用。
即使有宝宝的帮衬,他的一举一动在天灾眼里估计也渺小得可怜。
就像那句话,当你足够弱小,你的愤怒都会显得可爱至极。
谢央楼掐了掐自己的指腹,湿漉漉的发丝贴脸颊上,他的眼神却异常冷静。
直到他注意到,海面上的黑色雾气浓郁了许多,这些雾气黏腻又冰冷,像不明生物一样扭曲爬行在海水与空气的边界,将它们吞噬,模糊。
这片海域正被雾气影响着往未知的方向转变,而且速度比之前变快不少,海面的诡物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整个海面除了雨声寂静得可怕,甚至连暴雨的声音都在减弱……这显然不对劲,容恕维持了一个月的平衡居然在短短几分钟内急剧恶化,
他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容恕出事了。
谢央楼猛地朝船舷护栏扑过去,却在半道上被数根细小的黑色触须拽住头发扯回去。
他重重摔在甲板上。
黑雾凝成触手扯着他的头发,迫使他抬头,“你猜的没错,他输了。”
“他正在被我吞噬。我不在乎他有没有后手,对我而言,任何阴谋诡计不起任何作用。”
“乌鸦”的声线逐渐被一股难以描述的混合声音取代,在最后一个字落下后,扭动的雾气开始翻滚,像是沸腾了一样,黑色开始蔓延,空气里传来一股窒息感,就连天上落下的雨滴都开始扭曲变形。
【我将重新降临。】
“而你——”
黑雾爬上船身,沿着甲板慢慢缠上人类削瘦的身体。谢央楼剧烈喘息着,他的脑袋嗡嗡作响,阴寒夹杂着恐惧袭来,让他忍不住地颤抖蜷缩。腹中那小团想要安抚母体的情绪,却被天灾的力量恐吓,只能默默蜷缩起来。
天灾低头看向谢央楼,黑色的触手沿着人类的耳后慢慢爬到他的下颌,滑过他的嘴巴,然后狠狠勒住人类柔软的脸颊迫使他扬起下巴。
“我不需要一个具有攻击性的苗床,原本我应该搅碎你的意识,将你改造成温暖的孵化巢穴。不过容恕很喜欢你,我会遵循他遗留下来的意志。”
谢央楼艰难地闭了闭眼,他试探着动了动身体,想去看看漩涡的情况,但这些雾气凝成的触须捆得很紧,它们钻进谢央楼的口腔里,牢牢缠着谢央楼的下巴,就连手腕也被绑着。谢央楼只能仰着头,以一种极其屈辱的姿势跪在那里。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足够听话。”
“……”
人类半垂着眼一声不吭,他乖巧地跪在那里,任由雾气缓缓爬满全身,就连被夹杂着诡物残肢的海水淋了一头也只是低下了头。
这情况明显不对,“乌鸦”眯了眯猩红的眼,只有容恕才会对谢央楼有那么严重的乖巧滤镜,它的苗床也绝对不是一个轻易束手就擒的家伙。
果然,很快它发现了不对,它的苗床正悄悄将自己的手背挪动到一块被海水冲上甲板的诡物残肢上,那块残肢上有段骨刺,能轻易划破人类的皮肤。
想到人类身上的血丝,“乌鸦”眼神一变,雾气化作的触手再次拽住人类的头发,暴力地将人类精致又惨白的脸勾起来。
“我说过,”“乌鸦”血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不要尝试挣扎。”
谢央楼艰难地皱着眉,“乌鸦”却没有他想象中那样继续威胁下去,而是诡异地平静下来,
“我告诉过你我是本体的愿望,我没有取代本体的想法,我只在乎幼崽,”
“乌鸦”操控雾气将谢央楼脸颊上湿漉漉的碎发撩到一边,轻轻蹭去对方脸颊上腥臭的海水,“如果你能劝说容恕放弃他那个愚蠢的决定,我可以让一切回到最初。”
……最初?
谢央楼眼神闪了闪,他看向“乌鸦”,眼神似乎是在确认。
“乌鸦”看懂了人类的询问,“我无所不能。”
“……”谢央楼陷入沉默。
一切回归到原点,容恕就不会消失……
宝宝还有容恕……
谢央楼不停咀嚼着这两个名字,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暴雨砸落在甲板上的速度慢慢减缓,浓郁的黑雾逐渐笼罩船体,周遭的一切都在归于寂静。
【人类,做出你的选择】
谢央楼没有回答,他低垂着脑袋,活动了下被捆绑的手腕。
下一刻他抬起头,人类的眼睛难得一见地露出冰冷锐利的神情,无数纤细的血丝从他眼中划过,给那双格外漂亮的眼睛蒙上一层艳丽的绯红。
但“乌鸦”现在没时间欣赏这些,因为下一秒密密麻麻的艳丽血丝就勒紧了它的脖子。
“乌鸦”这才发现它用来捆绑谢央楼的雾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全被这些残暴的血丝侵占。
这个人类什么时候做到这种地步的?!
“你——!”
它的话被强制打断,谢央楼抬手拽住血丝,狠狠将这只趾高气昂的鸟砸到甲板上。
“你似乎低估了我的战斗力,”谢央楼将乌鸦拽过来,用膝盖狠狠顶住它的翅膀,右手凝聚出一把血丝匕首贴近它的喉咙。
自从卵在他的身体里扎根,他的实力就突飞猛进到了惊人的地步。
“这就是你的选择?”
“乌鸦”的表情阴晴不定,“果然人类都是贪生怕死,你也一样。”
“你抛弃了容恕。”
“我没有。”
“你有——”它死死瞪着谢央楼。
谢央楼没时间跟它争论这些,他把匕首用力往乌鸦脖子上摁了摁,“我不觉得退回原点是好事。”
逃避没用,他清楚,容恕也清楚。
“乌鸦”还想说什么,谢央楼却不给它机会,他用力在鸟脖子上划了一刀,“乌鸦”的声音戛然而止。它死死瞪着谢央楼,被黑羽覆盖的鸟脖子上赫然出现一道豁口。
“果然,和我猜的一样,你在忌惮我的血。”
“如果我的血能伤到你,”谢央楼将匕首高高扬起,然后用力挥下,“那我一定能把你从容恕的身体里分割出去——”
锋利的血丝轻而易举地斩断了黑色的羽毛,漆黑的鸟头就在甲板上滚了几圈,它大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咔咔咔的声音。那双红色的鸟眼惊慌地四处乱转,一点刚才那副冰冷阴森的模样都没有,反而有点……清澈的愚蠢。
“……成功了。”
他成功将天灾切割出了乌鸦的身体。
那他一定也能把容恕切割出来。
谢央楼望向漩涡,撑着船舷一跃而下,一头扎进深不见底的深渊。
第95章 小把戏 你逃不了,这里是我的意识……
谢央楼在海面上掀起风暴的时候,容恕或者说容恕的意识,正蜷缩在他那根断掉的生殖腕上。
他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己无法战胜天灾,和对方相比,舍弃诡物身份的自己不论精神还是武力都没法和天灾抗衡。
但他不想就这么认输,既然正面打不赢,那就用一些迂回的手段。
比如,将真正的自己藏起来。
来的路上,容恕思考了很久。天灾并不完整,它在胜利后一定会第一时间和自己融合,彼时,就算自己是真正意义上的主体,身体和意识也会被对方强行摧毁。容恕无力阻止这一切,但他可以做到尽力留下自己的一丝意识,只要能留下来,他就有可能反败为胜。
可撕裂一丝意识容易,瞒过天灾的眼皮藏起一丝意识却不容易。在和天灾这一个多月的缠斗里,容恕花了大把的时间和精力,一边引导天灾曲解自己的意图,一边在自己身上寻找最佳藏匿意识的地方。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在和天灾的不断厮杀中确定了最佳位置,
——被谢央楼斩断的那根触手。
作为天灾的主体,容恕身上的触手几乎免疫一切伤害,就算断掉也能随便接回去。但被谢央楼斩断的这根不同,它可以被接回去,但断掉的伤口不会愈合,以至于容恕稍微一用力就可以轻松掰下来。
索性他并不是只有这一根生殖腕,于是干脆就把这根倒霉的家伙当可拆卸武器,放到人类身边保护他和幼崽。
原本他希望这根触手能一直留在谢央楼身边,谁知道天灾的精神吞噬让他精神混乱陷入癫狂,无意识将这根触手召唤了回来。但也正是这次召唤,让容恕察觉到天灾对这根断裂触手的态度有些微妙。
有些忌惮,但更多的是嫌弃。
容恕隐隐意识到了什么,但那时他已经丧失了大半的记忆和认知,一天只有几分钟清醒时间。他没时间对血丝进行测试,只能赌一把。
于是容恕一边主动攻击,一边将自己的意识切碎塞到这根触手里。
只要这丝意识能存活下来,不论有多微弱,容恕都能在天灾的身体里重新苏醒过来。
只要能活……
事实证明,容恕赌赢了,天灾果然没发现这缕意识。
这个强大的灾厄给了自己人类的主体最后一击,拽着他坠入深渊。漆黑的灾厄将容恕包裹的那一瞬间,容恕觉得自己的身体在溶解,在撕裂,混乱癫狂叫嚣着占据他的灵魂,但他却觉得舒适无比,就像他本该是这样,他本该是灾厄。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容恕的视野与天灾的有一瞬间重合,借助天灾的双眼他看到漩涡之上有一艘渔船在飘摇,而后视野一暗,他在断裂触手上苏醒了过来。
果然和他预料的一样,这根被血丝斩断的触手并没有被天灾吸收,而是丢在了身体不知道哪个角落。
容恕在断裂触手上蜷缩了一会儿,等外面彻底安静下来才开始在天灾的躯体里移动。
他要在天灾的躯体里找到一个能从内部瓦解天灾的弱点。
然而他一出触手就被天灾躯体的庞大震惊到了,这里像是一方小世界,辽阔、死寂,容恕以精神体的状态悬浮在里面,渺小得如一粒尘埃。
要在这里找到天灾的弱点无疑大海捞针,但容恕不是毛头小子,他在进来前就预想好了一切。
天灾必定是完美的,不可能存在缺点,但祂目前正处在和容恕身体融合的阶段,这过程中必然会产生不稳定的因素。
这点不稳定就是他的机会,也就是说找到他被吞噬的身体,就能以这里为锚点由内而外击溃天灾。
这也许杀不掉天灾,但一定能破局。
就是他的尸体不知道被天灾塞到哪儿去了,容恕花了点时间,终于依靠和自己身体的微弱感应找到了大概位置,离他不远,但似乎有些不对劲。
还未等容恕靠近,一种冰冷无形的东西夹杂着暴虐的情绪铺面而来,容恕本能躲开,它们扑了个空,又慢吞吞缩回去。
容恕这才看清前面是什么,
——这是天灾的意识海!
容恕的脸色有点难看,天灾这家伙果然一直在防着他,意识海那是放尸体的地方吗?!
他果然和天灾天生不对付!
不过望着这片意识海,容恕有点犹豫。
天灾的意识海无疑是天灾躯体内最危险的地方,容恕不知道这片意识海有多么庞大,更不知道尸体在意识海中的什么地方,但……这或许是他最后的机会。
容恕目光一暗,一头扎进意识海。
他没得选,谢央楼和幼崽还在外面等他。
一进入意识海,天灾那些混乱癫狂的意识就铺面而来,容恕视野一黑,随即剧痛传遍全身,他差点又陷入那种癫狂的状态。
不过到底是经历过一次,容恕迅速稳定下心神,躲过尖叫扭曲的精神触须,将自己塑形成一条小鱼,奋力朝意识海里游过去。
他已经感觉到了自己尸体的位置,天灾并没有把它放在深处,就在距离意识海边缘不远的地方。
【……】
一阵诡异的音调忽然出现在意识海,容恕抬头就发现密密麻麻的眼睛出现在意识海上空,天灾的视线直勾勾盯着他,见他看过来骨碌转动了一下。
这家伙显然是来看他出丑的,祂像是看一只在水中挣扎的猫儿一样看着容恕,等着他自己在水里淹死,高高在上又残忍无比。
【你到不了那里——】
天灾发出古怪的嗡鸣声。
【你在溶解】
天灾的视线在容恕身上扫过,由于他俩的意识过于相似,容恕在进入的一瞬间就在溶解。
他的身形相比进入那时已经缩小了近一半,容恕在进来之前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只是他没想到会溶解得这么快。
容恕望了眼远处飘在意识海里的身体,快速做出判断,以他现在的速度不可能在消失前进入自己的身体。
他得另想办法。
【别想再耍小把戏】
天灾打断他的思绪,
【在这里你无处可逃,我杀死你轻而易举】
容恕看了祂一眼,然后开始将自己的形体压缩。
【你想做什么——】
天灾的话一顿,祂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发出嘲讽的音调。
【你想自杀?你认输了?】
容恕将自己仅存的意识压缩成一个小球,向天灾发出同样的嗡鸣声。
【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的斗争没有任何意义】
【你想通了?】天灾狐疑,
【你愿意放弃那个人类了?】
容恕将自己最后一片形体压进球里,并用力怼了怼自己。听到天灾的话,他朝天灾发出愉悦的频率。
【不,我永远不会放弃他】
天灾忽然意识到不对,尖锐的精神攻击朝容恕砸过去。
【你戏弄我——】
然而已经晚了,容恕已经将自己压缩成了一个点,足够他由内而外释放能量。
换句话说,他要自爆。
他当然没疯,他只是需要给自己来点加速度,没什么比自爆能提供更多能量。
于是在天灾眼皮子底下,他碎得四分五裂,其中最大的那一块以极快的速度突破包围朝漂浮在意识海的尸体砸过去。
天灾恼羞成怒,整片意识海都调动起来扑杀容恕,甚至体外的触手都直接扎入意识海想要抓住他。
【你逃不了,这里是我的意识——】
天灾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容恕卷走了自己意识海里的一点意识给自己捏了个壳子。相同的气息让追击的精神触须瞬间宕机,那点由混乱意识组成的脑子显然不足以它们分辨容恕和自己人的区别,只能等待主脑下令。
而就是这点空隙,让容恕成功抵达他曾经的身体。
他特地用自己所剩无几的意识,朝天灾竖了个中指,然后一头扎进自己的身体,徒留天灾满天的眼睛因为愤怒而扭曲变形。
·
槐城调查局临时指挥部里,程宸飞正站在总指挥室里。
他面前是所有城市的诡物检测雷达,屏幕几乎遍布指挥室的所有墙壁。此时这些大大小小的屏幕不约而同地爆着红光,急促尖锐的警报声一道又一道回荡在指挥室里。
“报告,A区山城地下封印S级诡物血瞳暴动,即将突破封印。”
“报告,Y区分局诡物监狱大批诡物逃脱,预计321只,监管调查员全部牺牲,请求增援!”
“警告!C区临城表里世界交界出现裂口,正在感染表世界,临城沦陷倒计时……”
“报告,S区监测海域出现异常,海岸线防线正在被突破……”
程宸飞背着手杵在指挥室中央,听着监控人员一条又一条的汇报,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他想过情况会有多糟糕,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异常警告还在一条一条蹦出来,他甚至记不住上一条到底汇报了什么,因为还没听清,下一条警报就紧接着砸过来。
“海边情况怎么样?”程宸飞深吸一口气,接通通讯器问那头的封阎。
封阎此时正站在距离漩涡最近的海岸边,他一个人杵在礁石上,遥遥望着血月映照下的海面。
“祂拒绝沟通。”封阎的视线在暴雨中穿过,直直扫过翻腾的海浪,“从今早开始,我就察觉不到容恕的存在了。”
“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而且,”封阎声音顿了顿,很久才传过来,“谢央楼也不见了。”
“我想你可以做最坏的打算了。”
“……”程宸飞沉默不语。
“程宸飞,”通讯器那边传来封阎的声音,封阎很少叫他名字,程宸飞摁住通讯器的动作一顿,耳机那边就传到一道尖锐的电流声,直到几分钟后他才听到封阎那边传来声音。
“你看见了什么?”程宸飞追问。
封阎没回答,就在程宸飞忍不住要问第二遍时,封阎有些缥缈的声音才传过来,“我看见祂了。”
“祂醒了。”
“……”
“程宸飞,这个世界要完蛋了,你们人类要完蛋了。”
“……放屁!”
程宸飞忍不住骂了一句,还没等他说下一句两人的频道里就突然传出来另一道声音,
“报告局长,各城居民已经全部按照计划疏散完毕,无人员伤亡。”
“好,执行第二道命令,后撤防御,守住避难所。”
下完令,程宸飞才深吸一口气,朝封阎继续说,“听好了,我们完不完蛋不是你说了算。”
说着,他把手从通讯器上松开,扭头询问联络员,“林老那边怎么说?”
“报告局长,林老先生说玉玺已经送过来了,如何使用由您决定。”
“好,”程宸飞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边朝门口走去边说,“给老子开九州护国大阵!”
“封阎,你看好了,我们在灾祸面前也不是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