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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幻梦 他又有个人样了

温暖的阳光洒在脸上,容恕的睫毛动了动,他睁开眼的时候,容错正把房间的窗帘拉开。

“别睡了儿子,太阳都晒屁股了。”

“……”

容恕从儿童床上坐起来,他抓着羽绒被,低头看了看被子上的小恐龙印花,又抬头去看容错。

“看啥呢?起来上学了。”

容错上前把被子一掀,抓着毛衣开始给小孩套衣服。

容恕被他套得两眼一黑,寻思这老头套衣服的技术一如既往的差。

等容恕从老爸的蹂躏中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坐在小板凳上举着老爸的爱心饭勺开始喝粥了。

“你这小孩怎么今早上傻乎乎的?”容恕伸手撸小孩脑袋,“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小孩歪头躲开老爸沾水的大手,“什么日子?”

“不是吧,你真忘了?”容错蹲下看小孩的脸,“今天是你生日啊。”

“……?”小孩动作顿住,鼓着腮帮子有点傻,容错趁机想戳,被反应过来的小孩歪头躲开。

“哦,我想起来了。”容恕吸了口粥,粥淡淡的,没啥味,是容错的手艺。

“老爸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派对,把你的同学全都邀请来,开心吗?”

小孩木着脸回了句“开心”,就开始闷着头喝粥。容错知道自己儿子就这个性格,几口把自己的早饭吃完就套上白大褂准备出门上班。

他出门的时候还想亲儿子一口,被小孩无情躲开。

容错看上去伤心极了,“臭小子,老爸养你这么多年,亲一亲都不行,真是越大越不可爱了。”

“我有个实验今早上出结果,得早点走,一会儿小张来送你上学。”

容恕“哦”了一声,等容错急匆匆出门后,他才迈着小短腿跑到窗边,踩着板凳往窗外看。

窗外,容错上了调查局科研院的专车。等车驶离别墅区,看不到影子,容恕才把目光放到窗外的风景上,

这里春光乍暖,鸟语花香,极度美好。

容恕静静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直到容错口中送他上学的小张开门进来。

“生日快乐,小恕,昨晚的作业写得怎么样?”

容恕从板凳上爬下来,打开自己的书包翻出作业本。昨晚的作业是一篇作文,名字叫《我的父亲》。容恕拿到作业本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昨晚偷偷联系小张想要从他那里知道一些老爸的事。

作为一个小孩,他对老爸的详细事迹知道的不多,只知道他是结束了灾厄的英雄,现在窗外美好的一切都是因为容错,他的英雄老爸。

“容教授从古籍里发现一种仪式,他觉得改进这种仪式就能有效遏制灾厄,但我们当时都不认可这个理论,”小张打开车门把容恕抱进去,“结果后来我们被打脸了,容教授在灾厄降临的最后一刻开启了仪式。”

“然后这个世界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没有诡异生物,没有灾难。”

容恕趴在车窗边,一边听着小张的话,一边盯着窗外。

学校离容恕居住的小别墅不远,他们没多久就到了。小张把车在路边停下,下车给容恕开门,容恕刚被抱下车,一群早就等在路边的小孩就叽叽喳喳凑过来,

“老大!生日快乐!”高个的小男孩把半个身子大的盒子献宝似的塞到容恕怀里,容恕无奈抱住,但还不等他看清楚里面是什么,一个小姑娘带着她的小姐妹们挤进来,

“生日快乐!”小姑娘费劲冲到容恕面前,甜甜笑着,“这是我和妈妈一起做的小蛋糕,感谢你上学期在我晕倒的时候送我去医务室。”

她把包装可爱的礼物摞到大盒子上面,容恕看着两个盒子有点恍神,下一个小朋友就把新的礼物盒摞了上去,

“感谢老大帮我补习躲过了老爸老妈的混合双打!”

说这话的是一个小胖子,他送的是一辆黑色的遥控小汽车。容恕的目光先是在小汽车包装上看了眼,又看向笑嘻嘻的小胖子。

然而下一秒,下一个小朋友就挤进来往容恕手里放礼物。

“感谢你在坏人面前救了我……”

“感谢你在我离家出走要饿死的时候给了我一个面包……”

“感谢你借我假期作业抄……”

直到后车座被堆满,还有小朋友凑过来,容恕有点头大,他的小伙伴们太热情,但他不想上学迟到,只好邀请大家伙晚上去自己家参加派对。

小伙伴们欢呼着同意,簇拥着容恕进了校门。

下午放学时是容错亲自来接的他,容恕后有点意外。诡异复苏被终结后,有关诡异方面的研究压力减轻了不少,容错清闲了些,但不多。作为顶级诡物研究专家,他依旧有很多研究任务,所以容恕很少能这么早看见他。

容恕爬进后座,刚关上门,同样坐在后面的容错就递给他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还附赠了一张是手绘贺卡,上面画着抽象火柴人。

“老爸给你买了最新款遥控车,最酷的那款。今天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容恕盯着贺卡看了会儿,才去拆遥控车包装,这小汽车跟今天小胖子送给他的那个有些像,

“过得很好,老师和同学都很热情。”

容恕声音顿了顿,他伸手摸摸那辆黑色的跑车模型,过会儿才说:“他们都很有友善,我邀请了他们来参加生日派对。”

“正好我定了个三层大蛋糕,就是给你们这些小孩吃的。”

“我邀请了很多人,够吃吗?”

“当然,一群小孩的胃口能大到哪儿去?”

然而话是这样说的没错,但容错在见到生日派对的规模时还是震惊了好久。

“儿子,我知道你在学校是个好学生,但没想到你人缘这么好。”

彼时容恕正好不容易从人群堆里脱身,正窝在角落用小刀往遥控小车上刻字。

容错把他挖出来,拉到人群中央。小张给他戴上生日皇冠,推到蛋糕面前,“来,吹蜡烛许愿了。”

彩色蜡烛上的火焰跳动着,映在小孩黝黑的瞳孔里。容恕盯着蜡烛看了会儿,又抬起头,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给自己庆生的小孩们,最终把目光落到容错身上。

“怎么了?儿子,吹蜡烛啊?还没想好愿望?”

容恕摇摇头,低下头去吹蜡烛。

小朋友们打着节拍,稚嫩的童声唱着欢快的生日歌,容恕在幽幽的烛光中缓缓吹灭了蛋糕上的蜡烛。

蜡烛熄灭,人们祝福的掌声响起,趴在窗外的白色猫咪悄悄隐去身形。

容恕扭头看向窗户的时候,耳边正巧响起容错的祝福,

“儿子,八岁生日快乐,愿你今后的人生平安喜乐,顺遂无忧。”

就如容错这句祝福,容恕后面二十多年的人生过得无比顺遂。作为救世科学家容错的儿子,他几乎可以说是拥有了世上美好的一切,万众瞩目的家世,父亲带来的庞大人脉,民众爱屋及乌的喜爱。

十岁那年,他进了调查总局的研究员培养天才班,然后迅速在神秘学这一领域展现出极高的天赋。等十八岁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他就已经成了人类历史上最年轻的荣誉调查员。十多年前容错用古老仪式还人类一片净土,十多年后他的儿子在十八岁的年纪彻底终结了诡物的时代。

这段辉煌的履历足够容恕站到人生巅峰,但他却选择在这时转到幕后,成立容氏集团,致力于研发治疗诡化后遗症的药物,辅助调查局消除世上最后一点诡物遗留的痕迹。

今天正是容氏集团第一款抗诡化药物发售的日子,也是容恕二十八岁的生日。

社会名流们共聚一堂,等待发布会结束后的宴席,他们将见证这位天之骄子登上巅峰,在人类的历史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但他们等待许久也没等来这场宴席的主角。

容恕缺席了,他站在漆黑一片的顶楼休息室,遥望着城市。

“咔嗒”一声轻响,容错推门进来,他似乎没想到屋内一片黑暗,“怎么不开灯?”

“夜景很好。”

容恕正站在休息室外的露台上,他没开灯,容错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不下去吗?所有人都在宴会上等着你。”

容恕没回答,容错摩挲着去开灯,转身的时候他注意到门后趴着一只白色的猫儿。猫儿的样子有些恹恹的,看上去没什么精神,容错以为是儿子养的猫咪,蹲下摸了摸它的脑袋。

“……原来,”容恕忽然呢喃出声,“被喜爱是这种感觉。”

“什么?”

容错没听明白。

门后的猫儿抖了抖耳朵,看向露台,那双透亮的猫眼中若有若无地划过一缕血丝。

容恕没作声,他仿佛没听见容错的疑问,双手撑在栏杆上,俯视着这座灯火通明的城市。没了人造光的打扰,他任由自己夜色被笼罩,五光十色的霓虹倒影在他眼中,一切都是这么的美好。

但,好像没什么大不了。

容恕轻笑了一声,他望着城市夜景出神的目光极快的收束,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也就那样。”

他利落转身,没有再看身后灯火通明一眼。

金钱、名誉、人们的喜爱,他拥有了一切,这种体验是如此新奇、如此梦幻,人们簇拥着他,将鲜花抛向他,一切的一切就和幼年做的梦一样温暖。

但也就只是这样。

容恕的目光落到容错身上,步入中年的容错眼角多了些皱纹,但他保养的很好,这些年的科研生活并没让他衰老,还是那副文质彬彬的模样。

但与他记忆中对容错的认知相差甚远。

“你不满意现在的生活吗?”

容错问。

容恕摇头,“不,只是觉得无所谓了。”

“有人在等我。”他又说。

“谁?”容错问。

容恕没回答,而是一步步朝门口走过来。

容错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脸上露出怀念的笑,“你要走了。”

“嗯,”容恕喉头动了动,“我不能让他等太久。”

容恕在门口停住脚步,他屈膝半跪,轻轻朝猫儿伸出手。猫儿似乎没意识到对方认出了自己,愣了愣才乖巧地将脑袋搭在容恕手上。

容恕顺势将猫儿抱起,这座城市繁华温暖,可他依旧觉得孤独,直到他拥抱住猫咪暖和柔软的身子,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内心在真正渴求什么。于是他虔诚地低头亲吻了猫咪的额头。

奢华的休息室开始破碎,光芒逐渐吞噬这片虚假的幻梦,就连容错的身影都开始渐渐消失。

这座瑰丽虚假的城正因为主角的苏醒,分崩离析。

容错突然上前一步拉住容恕的手腕,“推演不是百分百正确的,一点变量都能导致一种全新结果的出现。小恕,没什么能阻挡你们……”

容恕有些意外,但还没等他问什么,虚假的城就彻底破碎,容错也就此消失。失重感传来,容恕从容地闭上眼,他抱紧了怀里的猫咪,仰头坠落。

“噗通——”

他重新坠入天灾的意识海。

容恕猛地睁开眼,怀里的猫咪早已消失,换做伤痕累累的人类无力地从自己身上滑落。

容恕想伸手去抱他,天灾的精神触须就迎面扎过来,容恕瞳孔一缩,本能护住谢央楼,伸手去抓精神触须。而后他狠狠一拽,精神触须便碎成粉尘,落入容恕的掌心,融了进去。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居然恢复到了被吞噬前的时候,

简言之,他有个人样了。

第97章 撕碎噩梦 不管变成什么,你都是我的容……

容恕本能地握了下手,这才发现他的身上缠绕着很多血丝。这些血丝微微起伏着,如同一张大网一样穿在容恕身上,隔绝了天灾对他身体的影响。

他不再溶解,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这很明显是谢央楼做了什么,将他从天灾的身体里分了出来。容恕低头看怀里的人,谢央楼有些心虚地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试图逃避他的视线,但容恕还是瞥见了,漂亮的人类脸色惨白,明显是失血过多。

他抿直唇角,刚想说什么,谢央楼就打断他,“我没事,祂还在。”

容恕这才仰头看天灾,和他坠入幻梦前一样,他们此时正处在天灾的精神海里。这里漆黑一片,天灾的精神结节闪着点点光芒,如浩瀚星空。

天灾具象出来的眼睛还悬浮在天幕上,祂原本只是轻蔑地看人类挣扎,在容恕出现的刹那瞬间放大。

恶意倾轧过来,容恕本能反击,背后弹出的数道触手瞬间将天上的眼睛戳瞎,

“别瞎看。”

【——】

尖锐的嗡鸣声传来,赤红色的眼睛重新在天穹浮现,并开始逐渐汇聚成一颗巨大的眼球,

【你为什么要从幻梦中醒来?那不是你最想要的东西吗?】

祂不停眨动眼睛,朝着容恕缓缓靠近。容恕知道天灾这是又要开战,于是卷住谢央楼的腰,想把人类推出去。谁知道谢央楼抓住腰间的触手,执拗地不愿意松手。

“我不走。”

他已经厌倦了等待,他想和容恕一起面对天灾,他不想再看到容恕溃散无形,他好不容易才从无边无际的海里把容恕拼起来,不能再碎回去。

人类湿漉漉的头发狼狈地贴在脸颊上,他望着容恕,可怜兮兮又透着些坚韧。

容恕心中一软,轻轻蹭了蹭人类温热的脸颊,“再信我一次。”

谢央楼张了张嘴,他想说不,但在对上容恕那双认真深情的双眸时还是迟疑了,他之前又切割容恕又潜入幻梦,身体已经透支,留下不是明智的选择,但……

谢央楼犹豫着,巨型眼球却已经来到了两人上方,见状谢央楼还是选择松手,任由容恕的触手带他前往安全区域。

“最后一次。”

他说。

“嗯,最后一次。”

容恕给他张开保护罩,深情温柔地许下承诺,

下一秒他扭头正面迎上天灾的注视,冷漠地来了一拳。

血色眼球被砸得凹进去,容恕转身又踢了一脚。

【人类的躯体不可能伤到我】

“谁说的?”

容恕轻飘飘看了祂一眼,再次抬脚踹过去。

“噗——”

天灾嘲讽的音调一顿,下一秒就炸成了一团团漆黑的物质,祂居然就这么被打爆了。

【……容恕!】

漆黑的物质在精神海中缓缓散开,不等容恕看清,一道来自黑雾后的恶意就骤然放大朝他飞扑过来,容恕迅速旋身躲开,顺带看清了雾后那人的脸。

那是一张和他相差无几的面孔。

天灾居然会变成祂最讨厌的人类模样,容恕挑挑眉,他平时不怎么喜欢照镜子,这还是第一次以旁观者的角度来观察自己。

作为灾厄,他长得足够俊美,满足大多数人类对优质男性的幻想,高大的身材,冷峻的气质,以及眼中对所有事物的漠不关心,还有与生俱来的距离感,仿佛天生就与这个世界存在隔阂,就像是水彩风景画上多出来的不和谐元素。

容恕停顿了几秒,然而就这几秒的空隙,天灾挥拳打了过来。

“你为什么要从幻梦里离开?你在那个世界渡过了二十多年,为什么还要出来?明明你只要一直活在幻梦里,你就不会消失。”

自己的声音在耳边的感觉很微妙,容恕堪堪躲过天灾的拳头,天灾就反手一拳打在了他的肚子上。容恕也不惯着他,照着天灾的脸来了一巴掌。

“我为你创造的美梦不好吗?”

容恕:“太假了,我不需要。”

“是吗?别骗自己了,”天灾挨了一拳,一个旋身抬腿劈过来,语气阴森,“这世上没人比我更了解你,我知道你的愿望,你的恐惧,你的一切!”

“那场幻梦里的所有都是你最想要的,”天灾冷笑一声,伸手抓住容恕的领口,咬牙切齿,“不然你怎么会在梦里渡过二十多年才苏醒?”

“……”

容恕动作一顿,天灾趁机朝他下巴来了一拳,“怎么?不想承认?”

血腥气在口腔里弥漫,容恕面无表情地擦去嘴角的血,抬眸瞥了祂一眼,下一秒再次挥拳打过来。

两人用肉搏这种原始的战斗方式过了几十招,拳拳到肉,谁也没讨到好。但容恕毕竟用人类的身体活了几十年,最终抓住天灾的腿,抓着人来一个过肩摔。天灾狠狠砸在地上,但他的神色没有一点狼狈,然而用一双血瞳紧紧盯着容恕。

“你不想承认也没用,事实无法改变,你在幻梦里——”

嘈杂的呓语伴随祂的话响起,容恕一阵恍惚,忽然发现周围的环境开始转变了,变成了幼年时破败小村外的小树林,他变小了,倒在土沟里,那个曾经抢走他小汽车的小胖子正压在他身上,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一直是清醒的!”

小胖子那双猩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天灾冰冷的声音从他喉咙里发出来,一瞬间把容恕的记忆拉回当年。

“你、从始至终,都是清醒的。”

小胖子不断勒紧容恕的脖子,几乎要把他的脖子勒断,容恕本能抓挠对方的手臂,但没什么用,剧烈的窒息感传来,让他头脑一片空白。

“你从最开始就知道一切都是假的,你从最开始就拥有破除幻梦的能力,可你没有这么做,”天灾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容恕,似乎是想从他脸上找到些什么,

“你依旧沉迷那场幻梦。承认吧,你从来都没忘记那些过去,你——”

“依旧懦弱。”

小胖子忽然松开了手,他站到土沟上面,轻蔑地俯视容恕。

容恕脸色惨白,他刚从窒息中缓过神来,看到小胖子的动作,眉头下意识挑起。他记得当年,就是这个小胖子用他身体的异常要挟他,抢走他的小汽车,把他推进土坑里……

泥土砸了容恕一脸,他抬起头,就看见天灾用小胖子那张脸冷笑,

“看看这里,你之前跟谢央楼说,那小胖子捏了你的把柄,抢走了你的玩具。还不止吧?”

容恕:“……”

“他还试图活埋你。他当时这么说的,‘反正你不会死,被埋了也没什么关系’。”

“你说你不在乎这些,可你分明还记得。不然你不会收下幻梦里那些小孩的礼物。”

“容恕,你很在意。”天灾毫不留情,字字扎心。

一捧捧土随着天灾的话落在他脸上,几乎要将人埋起来。容恕扭了扭头,朝谢央楼的方向看去。

漂亮人类被他安置精神海的一角,紧紧贴在他捏的保护罩上,眼睛红红的,不断拍着保护罩,似乎是想出来。

容恕把头艰难地扭回来,他没否认天灾的话,而是在沉默了片刻后忽然抬起手将小胖子拽下来,摁着他的脑袋埋在土里。

“你当年怎么不这么揍那个小屁孩?”天灾头被摁在土里,嘴上还全是恶意。

“只是不想给容错惹麻烦。”而且谁说他没报复回去?他又不是受气包,只不过他动手的时候,容错那个老头已经把人套麻袋了,隔天他们就搬家了。

说着,容错一拳把天灾脑袋砸爆,“别给我玩这些。”

他不想谢央楼知道这些。

天灾冷笑几声,下一秒祂消失在容恕身下,周遭环境再次变化,容恕只觉得眼前一花,暴雨就倾盆而下,劈头盖脸地砸在他身上。

他现在所处的是一栋别墅,容恕记得,这是他进入孤儿院后收养他的那个家庭。

是的,他虽然一直都是异类,但是在孤儿院那几年还是有人愿意收养他的。只不过,他身上非同寻常的怪异就意味着他不可能真的遇上一对善良的夫妻。

那两人,是一对恶魔。

容恕垂眸。

天灾从淤泥中站起来,祂像一滩软泥,在雨中渐渐分裂成一男一女,男的大腹便便,女的纤细高挑。

“还记得这里吗?”男人喉咙里发出天灾的声音,他手里拿着一个项圈,“这里曾经是你的家。”

容恕皱紧眉头,光怪陆离的记忆在脑海中闪过,“哐当”一声,一个牢笼从天而降罩在他身上。

雨声噼里啪啦,砸在铁笼上发出令人胆寒的响声。容恕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一沉。

“你大概不记得了,”枯槁的女人突然靠近,削瘦的脸庞猛地贴在笼子上,血红色的眼睛轱辘乱转,最后死死盯着容恕,

“这是一个铁笼,那对夫妻假装慈善将你从孤儿院骗进来,他们看上了你‘怪物’的能力,他们想用你赚钱,他们在你身上切了无数道刀,然后将你愈合的伤口展示给顾客,最后再向那些愚蠢的人类售卖号称万能的假药。”

容恕皱紧眉头。

“你是不是在想,你为什么不记得这些?”天灾低声说,然后祂借助女人的脸大笑,“因为你迫使自己忘记了。那是你最初的愿望,也就是最初的我。”

容恕一愣,抬眸看着祂。

“很惊讶?”天灾在这对夫妻背后升起漆黑的虚影,继续讲述下去,“后来这对人类的欲望越来越大,他们开始不满于售卖假药的利益,就开始把目光放到你身上,他们想要从你的身上继续开发利益。”

“但天灾尊贵无比,不可能接受如此屈辱,于是灾厄降临。”

随着天灾声音的落下,容恕敏锐地发现别墅二楼的窗边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他,小小的容恕。

小容恕站在窗边,面无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漆黑得可怕。

“这对贪婪的人类在极短的时间内家破人亡,死于非命。你看着他们死的,你清楚是自己杀死了他们,那是你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和其他人不同。”

“他们说,你、是、恶、种。”

天灾一字一句,低声笑着,祂似乎很喜欢看容恕因为恐惧而苍白的脸,

“既然你不喜欢美梦,那我就把噩梦一点点撕给你看。”

“……”

容恕扭头,透过笼子和暴雨,远远与二楼窗边的自己对视。那小孩,冷漠、死气沉沉,即使目光和他对上,也没有任何表示。

“你无法接受自己杀人的事实,所以你本能地选择遗忘。你想伪装成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伪装成人类,再次回到人群里去。”

“你看,你是这么在乎自己的身份,容恕!”天灾化身成的雨夜夫妻开始尖叫,他们趴在铁笼上,疯狂地用刀刺铁笼里的容恕,

“你发了疯似地想要成为人类,甚至开始自欺欺人!”

天灾的咄咄逼人让容恕有些精神恍惚,以至于挨了几刀乱捅。他望着笼子外面目狰狞的夫妻,有那么一瞬间似乎真的回到那个时候。

那时他刚被容错送到孤儿院没多久,因为长期离群索居,对人类这个群体也仅限于落后村庄里对他冷眼相看的小孩和老人。

容错曾经告诉他,贫民窟的人因为生活环境的局限,对世界的认知很有限,所以他们很容易对未知事物表现出恶意,在未来更大的世界里会有人会接纳他们。

小容恕表示理解,他知道人类中有一批拥有奇异能力的人叫诡术者,这些人明明没错却被视作不祥。彼时的小容恕单纯地认为他只是一个有些奇怪的诡术者,他相信外面的世界里会有人接纳他的与众不同。

他把这些话告诉了容错,那时候容错愣了愣,然后露出一个当时他看不明白的笑容,摸了摸他的头。

后来直到他被容错抛弃,又因为孩童间饱含恶意的流言被那对夫妻选中,他才意识到容错那个勉强的笑是什么意思。

他的“异类”和诡术者的“异类”是不一样,正如那个女人再死前指着他大骂恶种。

那是小容恕第一次感到迷茫,他以为容错骂他“怪物”只是在故意赶他走,是有重要的事不得不离开他。过去几年里,即使那些居民再怎么驱逐他,他都没觉得自己是“怪物”。

直到他杀掉自己的“养父母”,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他只是注视着他们,他们就死了。虽然看上去像意外事件,他自己也没动手,但他就是清楚,一切都是因为自己。

他是怪物,所以容错才会笑得那么勉强,所以那些居民骂他的没错,所以他和其他小孩不一样,这并不是因为他是由人类进化而来的诡术者,而是他根本就不是人。

所以……容错抛弃他,真的是因为他是怪物。

所以……如果他是人,他是不是就不会孤独了。

小容恕这样想着,在那个夜晚开始学会伪装自己,而最好的伪装,也包括遗忘。他陷入了名为“异类”的漩涡,直到长大也没走出来。

“容恕!好好看看你自己!”

天灾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容恕的回忆。他刚回神,天灾就一把抓着他的衣领将他抵在铁笼上,“弱小、无助、愚蠢!你是这个世界上最高等级的存在,为什么非要去寻找同类的认同感?”

“或许我就不该对你心存敬畏,我就该彻底取代你!”

尖锐的刀锋随着黑夜轰鸣的雷声落下,映照出天灾阴森的血眸,“去死吧,容恕。”

又是一道雷落下,闪烁的雷光遮盖了精神海里两人的身影,让远处的谢央楼无法看到里面的情况。

如果论硬碰硬的实力,容恕是赢不过天灾的。谢央楼心里一急,下意识就撕开愈合的伤口从中抽出一把血丝匕首,准备强行破开安全区的保护罩。

然而他的匕首还没落下,远处的精神海就归于平静,谢央楼定睛看去,只见铁笼里那个孩童握住尖刀的刀刃,硬生生掰过去刺进天灾的胸口。

“你——!”

天灾的表情逐渐狰狞,祂似乎没想到容恕能从噩梦里挣扎出来。容恕看祂一眼,用掌根抵住刀柄用力推了进去。

雨夜的场景瞬间破碎,容恕甩了甩手心的血,就看见那对夫妻在天灾的操控下重新扭曲变形,最后成了一个身上绑着炸弹的中年男人。

“还记得这个人类吗?”天灾手握炸弹引爆器一步步朝他走过来,“就是他让你认清了自己怪物的本质,也是从他开始让你落入深渊。”

容恕此时已经恢复了成人的模样,他平静站在精神海上,等待天灾一步步接近。

周遭的场景再次重组,天旋地转间容恕回到了调查局囚禁他的医疗室。刺激的消毒水味、闪烁的实验仪器,无不刺激着容恕的神经,他轻轻阖上眼。

天灾却逮住这个机会冲刺他跟前,巨大的黑影从他身后升起,俯视着容恕,

“你远没有你想的那么宽容,别装了,你在乎过去的一切,你从来没有走出来。”

容恕没反驳,他仰头望着男人身后的巨大身影,喉头动了动,“可能是吧。”

“你承认了,”天灾的声音有点古怪,但祂很快就爆发出尖锐的笑,整个精神海都在震荡,

“既然这样,那你去死吧,我会替你成为一个新的容恕。”

祂摁下引爆器,“轰——”的一声巨响,掀起了精神海里的滔天巨浪,这些精神拟态的海水伴随着爆炸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炸开,瞬间模糊了中心的景象。

谢央楼所在的安全区是一个圆形的保护罩,爆炸产生的巨浪砸过来瞬间将这个不大的小球掀翻。谢央楼被晃得七荤八素,等他这个小保护球在精神海上停下来时,精神海中央具象化的医疗室已经被炸成了废墟。

人类烧焦的血肉残肢零零散散落在废墟上,废墟中已然没了两人的身影,徒留天灾难以名状的模糊身影漂浮在废墟上方。

【结束了。】

混乱的呓语突兀地出现在,然后充斥着喜悦癫狂的急促音调在精神空间里回荡。

谢央楼呼吸一滞,本能地向前冲出去,然而他弹起的瞬间他摸到了容恕送他进保护罩时遗留下的触手。

触手……?

容恕的……

他猛地趴到保护罩上,往废墟里看去,果然有一处废墟动了动,紧接着压在上面的楼板被一只手推开,高大的男人从地下钻了出来。

天灾混乱的呓语骤然停滞,祂投下难以置信的目光,容恕顶着祂的目光站起来,仰起头和高处那个神秘的存在对视。

他身上的缠绕的血丝在这场爆炸中化为粉尘,天灾的目光骤然阴森:

【是它们救了你?】

【……不,不对,就算这种东西能伤到我,也只是来自人类的低等力量,你为什么还活着?】

被问询的对象没回答,他正在眯着眼打量天灾。没人能直视灾厄,除了灾厄本身。

“你说你是我的愿望,”容恕突然出声,他抬起腿,跨过废墟朝天灾走过去,

“八岁那年,我的愿望是伪装自己,所以忘记了被收养那段记忆;在医疗室里,我的愿望是成为人类,所以天灾的部分被强行剔除,成了你;再后来,我的愿望是拥有一个同类,所以我的触手上结了一颗卵,但我这具身体没精力结卵,我猜那是你干的。”

【……所以?】

容恕已经走到了天灾跟前,他忽然扭头看了眼远在保护罩里的谢央楼。

谢央楼一直看着他们,见容恕看过来,隐隐猜到了容恕接下来想做的事,于是他上前贴在保护罩上望向容恕。

两人目光相接,只需一眼,心意相通。

谢央楼低头抱起卷在身上的触手,轻轻亲吻它的触手尖尖。

“不论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的容恕。”

触手触电似的颤了颤,将这句爱人间的呢喃传回主人那里。

像一股温热的泉,将容恕心中最后那点犹豫不决冲走,他从未这样轻松过,从容转身,仰头望向天灾,

“那么作为我的愿望,你现在是否察觉到了变化?”

【什么?】

天灾的声音一顿,祂的目光落在虚空里,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什么,然后变得更加愤怒。

【你为了那个人类改变了自己的愿望?!】

容恕没有否认,和谢央楼在一起生活确实是他的愿望之一,但他想说的不是这个。

【我想,也许我应该好好正视你】

与天灾同频的音调突然出现精神海里,带着人类的语调,天灾沉默地望着脚下的本体,看着根根触手从他脚下的影子里涌出,看着他以人类的身躯站在那里,影子却膨胀成一个不可名状的怪物。

然后祂看着容恕朝祂伸出手,

“和解吧。”

我自己。

第98章 苏醒 “祂一直在盯着我”

距离调查局发布红色警报那天已经过了半个月,持续了一个多月的末日异象莫名奇妙消失了,没人知道风暴最大的那几天海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就连程宸飞也不清楚,他只知道谢央楼出海后,天灾诡异地稳住了。祂仿佛丧失了攻击性,只留下一大片灰色的雾气弥漫在海面上。

其实程宸飞心里有数,好歹活了四十多年,容恕那点心理上的毛病他多少也能猜到,当年没帮上容恕也是他的心病,现在看到大海这么平静,他也舒了口气。

所以他这半个月的心情一直不错,就算外界的事儿再怎么腌臜,他能快乐地偷个闲。

可惜他忙里偷闲还没半日,就有人自己找上门来。

“你在看海。”

耳麦里传来封阎的声音,半个月前他突然发现封太岁的踪迹,跟程宸飞打了声报告就追上去,已经失联多日这还是第一次联系他。

“是啊。忙了半个月,我能处理的都处理了了,处理不了就让他们骂呗。总不能被骂了还不让人放两个小时假吧?”

“……”

封阎知道现在调查局的舆论压力很大,甚至还有围在总局外面丢鸡蛋的群众,但他不能理解为什么程宸飞还能在这里嬉皮笑脸,

“我早告诉你放谢央楼离开,你早点放他走,说不定事情会更早解决。”

“祖宗,”程宸飞挑挑眉,“你这就马后炮了,咱们做事不能只凭感情。你告诉我那种情况前有狼后有虎我怎么选?我——算了,跟你说你也搞不明白。”

封阎那边没有立即回话,但程宸飞大概能想象出来对方不耐烦地把嘴角往下弯了几个像素点,果然下一秒就听到来自封阎平静语气的阴阳怪气,

“你们现在是不是还不清楚海里的具体情况?你们明明可以选择和谢央楼沟通,为什么不?我想他不会拒绝。”

“因为调查局的人认为他被天灾洗脑,可信任程度极低。而且我个人单方面认为他现在不适合出面。”

灾厄虽然暂时消失了,城里的舆论却还在一边倒,他们现在急需一个倒霉蛋成为发泄对象,谢央楼要是这时候出来极有可能成为众矢之的。

当然这些话,他不会跟封阎说,说了对方的诡物脑子恐怕也不会理解。于是他换了个话题:

“你那边怎么样?抓到人了没?”

提到封太岁,封阎语气瞬间低沉下来,“没有。”

“……不过,我大概已经猜到对方想要什么了。”

“嗯?”程宸飞脸色瞬间凝重下来,“什么?”

“你转身。”

程宸飞一顿,他目前正站在海边看海,他身后只有……

九州大阵。

九州护国大阵,依托于旧人类时代遗留下来的九鼎。人类能在诡异复苏混乱的初期存活下来,并在里世界的吞噬中保留一部分城市,全靠祖辈流传下来的这九座大鼎。九鼎遍布大地,除了调查局高层,没人知道九鼎的具体位置。它们深埋神州地下,等待着在危及人类存亡之时开启,为人类留下一条后路。

调查局第一任局长在各大城市规划初期,将九鼎编入阵法,带着一批调查员走遍所有能触及的表里世界交界,以血玉玺为钥匙,以城市为锚点,交通为脉络,布下了这个遍布所有城市的大阵,只要是人类踏足之地,都能被大阵笼罩。可以说,只要九鼎不破,城里的人们就还有退路。

这是人类文明的至高成就,封太岁绕了这么大一圈,居然是想要这个?!

程宸飞真不知道是该骂对方心机深沉,还是脑子有病,但不得不说,如果不是容恕发疯,这世上还真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人类开启九州大阵。

九鼎的光芒杵立在各大城市上方,直通天际,升起的光芒几乎照亮了整片阴霾霾的天空。

程宸飞的脸色有些古怪,“你确定他要这个?你不是说你都怕九鼎?封太岁要这个干什么?”

“……不清楚,但他这半个月确实带着我在几个鼎附近打转,”封阎迟疑了下,又说:

“我劝你不要试图理解封太岁的想法,我了解他,他就是个疯子。”

他说着,耳麦那边忽然传来嘈杂的电流声,程宸飞皱眉,

“谁?封太岁?”

嘈杂的跑动声隔着耳麦传过来,片刻后程宸飞听到了封阎有些压抑的喘息声,

“这边我来解决,今早我隐约察觉到海上的气息不对,估计里面早就出现了什么变动,你去看看,别让谢央楼受伤。”

“不是?这种事儿你怎么不早说?哎——?”

程宸飞话还没说完,耳麦那边就没了声音。

“嘶——”

程宸飞烦躁地把自己的柳海撩上去,一边掐起对讲机,一边朝灰雾看去,忍不住骂道:

“要闹动静也不提前跟我打声招呼,真不够意思!”

·

傍晚时分。

距离漩涡几公里外的海面上的一个小型岛屿。

谢央楼坐在岸边。

容恕和天灾融合这段日子,他一直待在这里。

岛屿上有一个小型庄园,是某个不怕死的富豪早些年建的,后来诡异事件发生得越来越频繁,那位富豪又不负众望死在了海中诡物手下,海岛上这个小庄园就被遗弃了,谢央楼当初为了找到它花了不少功夫。

那时他刚从容恕口中确定了容恕海中巢穴的位置,心里就有了跟容恕一起搬到海上居住的念头。但他怕自己住不惯海底,就花了不少积蓄买下了这座小岛,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今天谢央楼如往常一样观察着海面,等待容恕归来。他所在的地方是庄园原主人建的一个豪华的小型观景平台,紧靠海岸,能清晰听到海水拍击石壁的声音,也能近距离嗅到来自海水的腥咸湿气。

【……】

雾后的空气有一瞬间的扭曲,片刻传来一道轻微模糊的古怪音调,似乎有什么东西藏在雾里,用奇怪的视角观察着外面。

雾前的人类发着呆,好像完全没察觉到这道诡异的视线。海边又潮又冷,他拢了拢宽大的风衣,目光虚虚落在灰雾上不知道看什么。

他经常在这里一坐就是一下午,像只猫儿孤寂卧着,有些可怜。

不知过了多久,人类忽然缓缓伸出手指,似乎是想碰触灰雾。

这是人类第一次表达出对这片灰色的雾气的好奇,灰色的雾气忽然躁动起来。

它们包裹着这个不大的岛屿,浓稠又冰冷、它们把整个海面都遮盖了起来,却又像是有生命一样,绝不踏上海岛一步。

整片海里,恐怕就只有这个小岛没有被雾气笼罩。谢央楼总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小岛像是一个生态瓶,而他是那个被观察的小动物。

谢央楼垂下眼眸,遮盖住眼底的情绪,继续去触碰灰雾的界限。

人类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长,指甲圆润透亮,散发着恒温动物独有的温热气息……

【……】

黏稠的雾气骤然变得凝重。

似乎有什么潮湿冰冷的生物突然在灰雾中睁开眼,呼出黏腻腥咸的潮湿气。

谢央楼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异常,他屏住呼吸,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那股潮湿气的存在感越来越强了,它一呼一吸,缓慢而又压抑,冰冷潮湿的气息无形包裹过来,谢央楼开始本能的喘息,他神经高度紧张,肢体动作却在恐惧本能的影响下逐渐僵硬。

他猛的伸出手。

人类的手指穿过灰雾的那瞬间,冰冷黏腻的气息却突然消失不见。

灰雾再次变得静悄悄的,仿佛刚才只是他的错觉。

谢央楼皱紧了眉头,他不死心地再次把手指探进灰雾里,甚至把整个手掌伸了进去。

雾后,依旧毫无反应。

难道是他的感觉出错了?没有人?雾后没有东西?

“谢央楼,”羽翼拍打空气的声音打断谢央楼的沉思,紧接着乌鸦从灰雾中钻了出来,

“别看海了,你都要成石头了。今天水果有你爱吃的青提和荔枝。”

它抓着一个巨大的黑色手提袋絮絮叨叨降落,体型比半个月前又大了不少,羽毛乌黑发亮,身形矫健流畅,像雕一样,隐隐可以窥见其饲主的霸气。

谢央楼每次看见它都在想,容恕那边融合应该很顺利,不然乌鸦的体型不可能膨胀得这么快。

“哦对,”乌鸦蹦蹦跳跳打开袋子,“还有新的保健品和一堆奇怪的材料,你的妹妹和医生特地交给我的,他们说吃掉这些你的身体素质会提升一个档次,不那么容易死掉。”

谢央楼:“……谢谢。”

乌鸦把展开的口袋推到谢央楼面前,里面是一兜新鲜的瓜果蔬菜,外加些日常用品,以及单独包装的盒子,里面应该是楚月给他的药。

海岛上缺少物资,他这半个月的生活用品都是外面的人送过来的,运输工具就是能在灰雾中穿梭的乌鸦。

这当然是经过调查局允许的,调查局现在对他的态度很微妙,他们会允许运送物资,但不会告诉他外面的消息,也不会亲自上岛,谢央楼只能通过乌鸦每次来回观察到的只言片语窥见一角。

“这次外面那些人还是老样子,一大群人类聚集在一起,吵吵闹闹,喊着调查局没用,人类要灭亡了,还丢鸡蛋嘞,真浪费。”

“噢,不过路边的小吃摊有开门的啦,我拜托你的医生买了点卤味。”

乌鸦说着就把脑袋钻进袋子里,要把卤味叼出来给人类看,抬头就看见谢央楼兴致缺缺表情敷衍。

乌鸦简直惊呆了,“那雾有什么好看的?还能比肉香?”

乌鸦无法理解。

“你穿过灰雾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不对?”谢央楼突然问了一句。

“啊?”乌鸦歪头把脑袋从卤肉袋里探出来,“什么?雾?那里面能有什么东西?”

“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现?”谢央楼注视着乌鸦那双和容恕高度相似的血色竖瞳,像是在验证乌鸦有没有撒谎。

乌鸦被人类的眼神吓得哆嗦了一下,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不对,肉也不吃了,往前两步站在谢央楼旁边,

“你发现了什么?”

谢央楼把目光收回去,犹豫片刻还是轻轻蹙着眉说出了自己这几天的发现,

“雾里……好像有东西。”

“它一直在盯着我。”

乌鸦的竖瞳瞬间锐利起来,“什么东西敢在容恕的地盘撒野?”

它鼓起胸膛,炸开羽毛,露出羽毛下触须和眼睛,朝灰雾扫视过去,而后它又钻进雾里绕了几圈,才不确定地降落,

“你真的确定雾后有东西?”

谢央楼:“没找到?”

乌鸦不情愿地点点头,不是很想承认自己没用。

“应该是很厉害的家伙,不过你别担心,我会替容恕保护好你。我们先回家。”

乌鸦警惕地留了只眼睛盯着灰雾,拢着一双翅膀推着谢央楼示意他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