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非人 宝宝很乖,我很喜欢他
“我孑然一身,身上最多的就触须,我想不到还能用别什么制作,只有这个。你喜欢吗?”
触手怪用掌心托着玫瑰,有些紧张。
谢央楼此时正仔细瞧着戒面中央的小触手怪纹路,听到他的话,抬头就瞧见容恕难得露出的局促表情。
“喜欢,”谢央楼好笑看他,“你送什么我都喜欢。”
触手垂下眼眸,看着人类满眼惊喜,笑容灿烂。谢央楼很少笑,但笑起来格外好看。从前容恕这样觉得,现在也这样觉得,直到现在他才把“容恕”那段记忆拼凑完整。
“容恕”真是幸运,会有这样一个人为了他义无反顾地跳入深海。触手怪想,他在无边无际的深海里寻到了自己的珍宝。
谢央楼的爱纯粹又赤诚,深海的怪物将永远守护他的珍宝。
容恕藏起眼底一闪而过的疯狂,朝谢央楼伸出手,目光温柔,“虽然我们已经有婚契了,但我还是问,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谢央楼虽然早就隐隐所有期待,但真的听到这句话时心脏还是抑制不住的跳动。
“我愿意。”
谢央楼将手放在容恕的手上,触手怪的手掌冰凉细腻,他低头轻吻人类的手背,轻轻将戒指套在了他的无名指上。
【那么你就是我的人类了】
熟悉的音调在脑中响起,谢央楼低头和触手怪无机质的眼瞳对视了下,又弯下腰去拿容恕胸口上挂着的戒指。
“……?做、做什么?”容恕以为他突然变脸要把戒指要回去,都顾不得用脑子说话了。
“交换,”谢央楼好笑地看着他,“人类的婚戒是要交换的,现在该换我给你戴上了。”
“哦。”
容恕心想他不是人,仪式感这方面比不上从小长在人类族群里的谢央楼。
谢央楼那枚戒指是定制的,但除了刻字外也没什么别的设计,在触手怪眼里再昂贵的钻石金属也不过是矿石尘埃。和容恕送自己的比起来,差太多了。
于是谢央楼在容恕的注视下咬破了自己的下唇。
容恕眉头一蹙,刚想伸手拂去对方唇瓣上的血,就见谢央楼轻轻捧起他的手,吻上了那枚钻戒。
容恕眸光微微闪动,就见血珠落在了钻石上。
血珠抖动,化作血丝逸散,沿着钻石的棱角钻入,最后竟形成了一颗微小的、跳动的心脏。
容恕喉头动了动,问:
“这是什么?”
“装饰。”
谢央楼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松开他的手,俯身去海床看那些玫瑰。
他的含糊其辞有些过于明显了,容恕伸手抚摸那颗钻石,在感受到里微微传来的跳动时,唇角忍不住上挑,“真的?”
谢央楼没回答,反而扬起自己手,“那这是什么?”
他伸手戳了戳戒面上的小触手怪雕刻,小触手怪就羞涩地躲了起来,只留几只小眼睛在玫瑰上偷看。
容恕回答:“装饰。”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不再谈论这个话题。
只有藏在花海里被玫瑰花撞来撞去的乌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两个家伙真腻歪,一个送心脏,一个送脑子,人类伴侣之间真的会送这种东西吗?!
交换完戒指,容恕就牵着谢央楼朝海底游去。
谢央楼还在欣赏海底的玫瑰呢,见他要走,问:“去哪儿?”
“我的家。”
“这里不是?”谢央楼指指大贝壳。
“那是巢穴,休息的地方。做人的时候我有另一个家,我平时会待在那里,去看看吗?”
听他这么说,谢央楼有点期待,贝壳内没有容恕的生活痕迹,他很想去容恕真的停留过的地方看看,但他又有点犹豫。
谢央楼低头看了眼随着洋流摇摆的花朵,有点恋恋不舍,“要是能拍照就好了。”
“可以,”容恕打了个响指,乌鸦就被触手从花丛中提溜出来,“拍照。”
乌鸦胸口的黑色羽毛开始融化,像一滩黑色的烂泥,而后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摄像头。
“我升级了乌鸦的功能,现在它可以拟态出一些常见的东西,不怕水淹火烧,甚至能变电饭煲。”
“好神奇。”谢央楼好奇地打量着乌鸦,伸手摸了摸。
乌鸦很兴奋,它上蹿下跳对着花海疯狂拍照,高兴坏了。虽然容恕给的这个功能听上去有点不霸气,但它变强了哎!
容恕满意地带着谢央楼离开,还不忘摘了朵玫瑰送给人类。
谢央楼拿着玫瑰端详,问:“这也是你的触手变的?”
“嗯,如果你喜欢,我们以后可以在岛上放一片。”
“岛上?”谢央楼把目光从玫瑰上移开,看向容恕。
“嗯?”触手怪扭头,“那不是你为我们购置的新家?”
“你喜欢吗?”谢央楼心情忐忑,“我自作主张选了这里。”
“对我而言,住在哪里没有区别。”
“那就是不喜欢。”谢央楼将玫瑰插在头发上,几下游到容恕身边。
容恕笑着看他,“恰恰相反,我很高兴你为了我选择了这里。”
容恕过去的住处是一艘坠海的游轮,半个船身嵌在海床里。铁片上长着海藻生着锈,一个个窗口远远看上去黑洞洞的。
两人游到游轮边上,容恕打了个响指,游轮里的灯“啪”的一下亮起。
谢央楼惊讶:“居然有电吗?”
“以前没有,现在才有。”
容恕牵着人落到最近的一个舱门边上,一直随行的触手上前拉开门,容恕率先一步进入,等谢央楼迈进去的瞬间,海水开始卷动,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吸力抽出一样,水流在门口形成一个急促的漩涡,谢央楼下意识握住门把手,却发觉容恕的胳膊牢牢锁着自己,纹丝不动。
没等多久,船舱里的海水就被抽尽了。新鲜的空气铺面而来,谢央楼深深吸了口气,而后就发觉自己还像在水中一样飘着。
这大概是天灾的神力,他现在明白为什么怪物一直说天灾无所不能了。
容恕察觉到了他的想法,解释道:“只是扭曲了你的认知。”
谢央楼若有所思。
游轮不算小,除了有几间塞了杂物,其他房间都是空置的。容恕带着谢央楼来到一楼中央的餐厅,这里被容恕改造成了卧室客厅一体的房间,靠墙摆放着一张双人床,靠中央的位置是几张沙发,没有厨房和厕所,显然容恕也不需要这些。
这其中最引人瞩目的是一个鱼缸。
长方形,有半米长,里面的东西很有意思,不是鱼。
谢央楼轻轻落在地上,好奇地走过去。
鱼缸里似乎是某个微缩场景,谢央楼脚步一顿,停在鱼缸边上,“这是……岛上的庄园?”
他眉头一挑看向容恕,“你就是靠这个观察我?”
容恕点点头,他面不改色,丝毫没有被抓包的心虚。
他走到鱼缸旁边,抬手在鱼缸上一挥,大大小小的眼瞳就“唰”的一下在鱼缸上方睁开,鱼缸内的灰色雾气也开始弥漫,窸窸窣窣的古怪噪音也逐渐响起。
谢央楼心想,这大概就是自己每天都能感觉到的那股窥视感的由来了。
他半蹲下,好奇地看着鱼缸内的建筑,“这里面是真的世界吗?”。
容恕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示意他看向码头。
谢央楼朝鱼缸边缘看过去,只见一艘隶属于调查局的微缩船只靠了岸,从上面下来一小队调查员。
“前天本该是乌鸦去取物资的日子,但它没去,所以今天调查局派了人来。”
谢央楼了然,刚想点点头,又觉得不对,“我们到底在水下呆了多久?”
“七天,”容恕也学着谢央楼的动作蹲下,“这其中有六天半我们在进行亲密的——”
“没让你说这个!”谢央楼脸色爆红,伸手捂住容恕的嘴。
“好吧。”容恕闷笑了声。
被他这一打岔,谢央楼也没了观察鱼缸的兴致,正巧这时乌鸦推过来一个懒人沙发,他就顺势坐了上去。
谢央楼离开,容恕也懒得再向鱼缸投下目光,他指尖一勾准备将调查局的人赶走,谢央楼就出声喊住他:
“能不能给我做个假身?调查局发现我不在,会很麻烦。”
“是个好办法。”
容恕话音一落,庄园的客厅里就出现了一个谢央楼的小人,小人走出别墅,打开庄园大门将调查员小队迎了进来。
谢央楼看着自己把调查小队请进客厅,看着自己和他们交谈,忽然有了一种荒诞感。
容恕眼中的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吗?
他扭头想问,却发现藏在容恕身后的乌鸦一直在朝他使眼神。
谢央楼:?
乌鸦疯狂比划:幼崽!问幼崽的事!
谢央楼:……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和几个月前一样微微鼓起,却再也没有变大,要不是他现在能察觉到卵的气息,都要以为这个小家伙没了。
他的想法从过去到现在都没有变过,不知道容恕是怎么想的……
他张了张嘴,犹豫了片刻,还是喊了声“容恕”。
“嗯?”容恕的心情从刚才起就很好,或者说从他理解了人类的爱欲那时起就很好。
“我好久没听到宝宝的声音了,你能帮我看看他的情况吗?”
容恕哪能不知道谢央楼和乌鸦的小动作,但他权当没看见,往前一步坐在谢央楼身边,把手掌轻轻贴在谢央楼的小腹上。
容恕的体温很低,但对谢央楼来说却并不冷。他微微侧过头观察容恕的表情,容恕神情未变,沉稳可靠,让人心安。
谢央楼一直紧绷的神经忽然放松下来,他将头埋在触手怪的肩膀里,闷声道:“我很喜欢宝宝,我想留下他。”
人类在自己脖颈处的乱蹭,容恕心里发痒却又无可奈何,只好将触手蜷缩起来悄悄钻进谢央楼上衣的下摆,安抚性地抚摸人类的小腹。
谢央楼还在说:“他以前时不时会和我对话,但自从你离开,它就再没有和我说过话,我想他大概是将自己藏了起来,不想我们为难。”
“他很乖,我很喜欢他。”
【呜~】
细小的哭声突然在两人脑海响起,谢央楼一怔,忽然发觉肚子里那个小东西蜷缩成一小团,抽噎着,抖成了一颗小豆芽。
【妈、妈、活,宝宝、不出去】
宝宝哭得快要断气了,谢央楼心一软,也忍不住眼眶发红。
一大一小,大的低眉垂眸不言语,小的哭得声音越来小,瞧上去可怜兮兮的。
容恕:“……”
他还什么都没说呢。
一直围观的乌鸦更是趁机窜出来火上浇油,“多么可怜的小幼崽!容恕,虎毒不食子,你真的忍心让他重新变回卵吗?!”
“……你添什么乱!”
容恕一个头两个大,把乌鸦逮过来摁着脑袋塞到沙发缝里。而后又去看那边抹眼泪的父子俩,无奈地叹了声气:
“你们两个,哭得好像我是什么大渣男一样。”
谢央楼侧过头,悄悄蹭了蹭湿润的眼角,“我才没那么容易哭,是宝宝哭得太可怜了。”
“好好,你没哭。”
他哄人的语气太敷衍,谢央楼没忍住扭头瞪了他一眼,可惜这红着眼眶的一眼毫无威慑力,倒像是小猫咪羞恼,容恕没忍住笑了几声。
谢央楼恼羞成怒作势要捶他,容恕急忙给人类顺毛:
“有些事我过去不清楚,现在倒是都明白了。”
谢央楼闻言动作一顿,敏锐地察觉到容恕的语气不对,他扭头一看果然,容恕面色不善,眼底的不爽都快溢出来了。
“封太岁在骗你?”谢央楼问,“但我问过另一个你,结论和封太岁是一样的。天灾不会撒谎,不是吗?”
“确实是这样,”容恕冷笑一声,“但不说谎,不代表他们没有进行诱导。”
“……什么?”
谢央楼一顿,一些过去想不明白的东西忽然在脑海里拼凑起来,隐隐有连接起来的趋势。
容恕:“在禁闭室,‘我’是怎么跟你说的?”
谢央楼凝眉思索:“你说,人类不可能在孕育卵后活下来。”
容恕的目光落在谢央楼脸上,缓缓道:“这句话,‘我’确实没有撒谎,但重点不在后面,而是在前面两个字上。”
“前面……人类?!”
谢央楼猛地抬起头,满眼诧异:“你是说,我?”
“肯定是你!”容恕还没回答,乌鸦就挣扎着从沙发缝里钻出来,几颗红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我就说人类不可能像你这么可怕!你那时候一下子斩断了我的脖子,跳到漩涡里去了。最重要的是,你不仅上岸了,你还活到了现在!”
“谢央楼!你一定不是人!”
“你嘴怎么这么快?”容恕暴力地捏住乌鸦的嘴巴,又把鸟塞了回去。
而后他低头看向谢央楼,身侧的人类微微垂着脑袋,一言不发。容恕猜他大概有些难过,就像他自己当年那样,接受自己种族的改变总得有个过程。
于是触手怪安抚地摸了摸人类的脑袋,准备想些话来安慰下,没想到人类突然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只是轻蹙眉头,没有一点伤感。
容恕眉头一扬。
“我一直以为我身上的异常都来自失常会的实验,没想过我会不是人类……”谢央楼脑中思绪乱转,再次抬头对上容恕的眼睛,
“那我是诡物吗?”
容恕眼中闪过几缕光芒,从上而下将谢央楼扫过。谢央楼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覆了层冰冰凉凉的膜,就被从里到外窥视得干干净净。
“不是单纯人类生命体,但也不像纯粹的诡物。”容恕在谢央楼额头轻轻点了下,再抬手时一缕血红色的细丝就缠绕在了指尖。
谢央楼不明所以,“另一个你说我是人类创造出来的苗床,或许是因为这个呢?”
“别听它说的,它眼瞎。”
容恕把手指伸到谢央楼面前,只见他突然掐住那根血丝,血丝便疯狂扭动起来,还隐隐发出几道不清晰的诡异尖叫,最后“嘭”的一下在容恕手指上炸开,留下一道不大不小的伤口。
“你觉得,这会是苗床能拥有的杀伤力吗?”
“怎么会这样?”谢央楼扒过容恕的手掌,仔细看着他指腹的伤口,“这些血丝好像变得越来越厉害了,它们从前绝对没有这种力量。”
容恕顺从地把手掌递过去,托腮瞧着人类小心翼翼地给自己伤口吹气,心情愉悦了不少:
“在这个世界里几乎没什么能伤到我,失常会一定给你用了很厉害的东西。这东西一直在你身体里沉睡,直到卵开始孵化,它也被惊醒了。”
谢央楼捏着容恕手指吹气的动作一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你还记得吗?我和你说过,我有一个母亲,真正意义上生下我的母亲。”
“……”
容恕沉默片刻,“我们还得去一趟失常会,有件事我想确认一下。”
“嗯,我和你一起,封太岁一日不处理,宝宝和你就一直存在威胁,还有谢仁安,他……”
“好,谢队长,”容恕向后一靠窝在懒人沙发上,又伸手把满脸凝重的谢央楼摁倒在怀里,“但这事儿还不急,天灾降临对他也不是一点影响都没有,你现在需要休息。”
容恕的声音低沉轻柔,毛绒绒的沙发暖烘烘的,谢央楼仔细枕着触手怪的肩膀,慢慢涌上来一阵倦意,他这些日子不是奔波就是担忧,很久没睡个安慰觉了。
但他还不想这样就睡了,于是勉强睁开困倦的眼皮,问容恕:
“所以,宝宝能留下了对吗?”
“对。”容恕将落在谢央楼脸颊的碎发轻轻捏起,又卷过衣柜中防水袋里的毛毯,给人类盖上,“有我在,你们都不会有事。”
听到他这句话,谢央楼彻底放心了,压在心头几个月的阴霾终于散去,他也缓缓闭上双眼,在触手怪的肩头沉沉睡去。
容恕看了会儿人类的睡颜,也难得合上双眼,靠在沙发里小憩。
乌鸦在沙发垫底下听见外面没了动静,也从沙发缝里蠕动出来,蹲在容恕脚边没了动静。
片刻,一道细微的声音响起,容恕微微睁开眼,就听见人类肚子里的幼崽打了个哈欠,奶声奶气呢喃:
【唔、妈妈、爸爸、宝宝、大鸟鸟,睡觉觉……】
容恕轻笑了下。
深海下的沉船里静谧无比。
而在千里外的临城,封太岁抬头仰望着山顶的巨鼎,眼底尽是痴狂,“这就是华夏九鼎?古人的智慧当真令人惊叹。”
“封太岁!”程宸飞从山石后走出,身现降魔相,“你已经被包围了,还不快束手就擒!”
封太岁罔若未闻,他抬手摁在青铜鼎身上,金色光柱猝然亮起,直冲天际,
“可惜,”他侧过头,空白面具瞬间被血色浸染,“你们这些后人却不懂得如何去用。”
第102章 弟弟 戏已备好,就等——
临城郊外,岱山之上,光柱冲天而起,巨响随之而来。
程宸飞被震飞出山崖,得亏抓住崖壁上的老松树才没坠入山间。
“局长!抓住我的手!”张九烛吊着绳索从天而降,将人拽了上去。
程宸飞一落地就踉跄几步险些跪下,张九烛急忙上前扶人,这才发现他的作战服被血染湿了大半,“局长!”
“死不了,别嚷,”程宸飞抹去嘴角的血,找了块山石坐下,“把纱布给我。”
张九烛手忙脚乱从自己装备箱里取出纱布,程宸飞接过后,用牙咬着开始往自己身上缠,他潦草缠了几下,又披上件外衣遮挡,这才问张九烛:
“其他人怎么样?”
“不太好,”张九烛语气低沉,“封太岁太强了,我们甚至都没见到他人,就被冲倒了。”
“*!”程宸飞爆了个粗口,抓起自己的通讯器就要说话,结果通讯器滋啦两声没了动静,他又去抓张九烛身上,
“任务中断,上面的人还活着都给我撤下来,别给老子去送死!”
说完他将通讯器丢回张九烛怀里,站起身就要往上山索道走。
张九烛急忙小跑跟上,“局长,上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让他们撤退,冀州鼎不守了吗?”
听到他话,程宸飞脚步一顿,仿佛是想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他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神也变得涣散。他强行摁住脸让自己冷静下来,
“鼎重要,还是命重要?你跟他们一起撤,我上去守——”
话还未说完,山顶就突然传来一声金石相撞的嗡鸣声。
“不好——!”
程宸飞两步起跳,抓住山间的索道,甩出降魔杵借力飞跃上去。
张九烛也跟上抓住索道,可惜他荡了两下还在原地,只能扯着嗓子喊:“局长,再找几个人跟你一起!”
程宸飞没回头,“听从命令!谁要是敢来,老子回去骂死你们!”
他们已经丢了两鼎,这个冀州鼎不能再丢了!但他的人也不能再死了。
山顶上,带着血面具的封太岁立于高台之上,他高举着双手,低声笑着。血雨从天而降,将整个夜幕都染红。
他脚下鲜血染尽山石泥土,宛如血潭。不远处,数具调查员尸体散落一地,淹没在血水里。
忽然,那些尸体僵硬地扭动了几下,紧接着它们的头咯嘣一声,同时抬起,面朝天空不约而同地露出微笑。几根植物一样的茎从它们的鼻孔、喉咙里钻了出来,生长出一个个未能盛开的血红色花苞。
与此同时,尸体身下钻出一种菌丝,它们像虫子一样蠕动,根系一样生长,沿着山石蔓延,先是汇聚到封太岁脚边,而后一齐涌向冀州鼎。
冀州鼎顷刻就被这种乳白色的菌丝吞没,它们分泌出血红色的粘稠液体,沿着鼎身的纹路攀爬。
环绕鼎身的金光逐渐变弱,冀州鼎发出连绵不断的嗡鸣声,仿若哀鸣。
突然,一道鼓声穿透雨幕,直击冀州鼎。
封太岁闻声转身,抬手挡住划破雨幕袭来的手鼓。
“封、太、岁!”
封阎咬牙切齿,一步一步走上山顶,略过尸体,踩在血水里。
随着他的脚步落下,山石缝隙里的血水居然随着他的脚步震动,尸体下乳白菌丝居然也开始颤抖着回缩。
封太岁像是没看见回缩的菌丝:“终于舍得回来了?”
“我有笔账要跟你算。”
封阎抬起手,宽大的袍子沿着手臂滑落,露出手腕上的青铜铃。
“铃——”
封阎抖动了下手腕。
“唰——”
空中滴落的血雨骤然静止。
封阎抬脚在地面上点了几下,只见原本汇聚到冀州鼎下的蠕动菌丝半数汇聚到了封阎脚边。
封阎用力往下一踩,只听沉闷浑厚的一声鼓声,一面巨大的、绘着狰狞鬼脸的鼓从血水中缓缓升起,将他托起。
他脚腕一勾,往鼓面一踢,鼓声震天,震散了空中悬停的血雨,淋了封太岁一身。
封太岁毫不在意地抹去面具上雨水,漫不经心道:“你果然是跟外面的人学坏了,都敢跟我动手了。”
封阎微微低头,鬼面上的眼瞳闪了闪,他一个旋身,又是一下击鼓,鼓声在水面上荡开波纹,地上尸体的表情骤然变成狰狞的哭脸。
“停手!把鼎留下。”封阎厉声道。
“呵,”封太岁转过身,置若罔闻,“你想要那些尸体就拿去吧,反正东西无穷无尽。”
“……什么?”
封阎刚疑问出声,就见一堆小人偶抱着各种残肢叽叽喳喳冲上来,高举过头顶献给封太岁。
“这是……人?”
封太岁歪过头,面具上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活的,说不定还有你的同事们。这世上薪柴这么多,人类耗不过我的。”
封阎:“你疯了!”
“你又何时正常过?在外面混的时间长了,真把自己当人看了?”
封太岁低声笑着,他轻轻抬手,乳白色的恶心菌丝立刻从血水中钻出涌进人偶供奉上来的新鲜残肢里。
血雨重新滴落,砸在封阎的鬼面上。
封阎阴沉着脸,手腕一翻,狠狠踏在鼓面上,鼓声中断了线虫的吸食,他长袖一甩,地面的血水朝封太岁身边的人偶泼过去。
人偶一沾到血水就开始融化,连带封太岁那些线虫都开始腐烂。
冀州鼎少了这些线虫压制,金光重新亮起,就连哀鸣也变成了山河间的回响。
“……”封太岁的笑声慢慢停止,他扭过头,语气依旧是斯条慢理,空气中的血腥气却在一点点变重。
“你真是不听话,你以为我真的不会对你动手吗?”封太岁语气骤冷,“我亲爱的——”
“弟弟。”
他闪现到封阎的身前,染血的面具此时爬满了乳白色菌丝,并从中央裂开一张布满密齿的大嘴。
“欢迎回家。”
·
程宸飞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在漫天血雨中,封太岁的身体从中央裂成两半,血肉模糊,从中央探出一些红白交加的恶心触须将封阎的半个身子拽入腹部,远远看去就像上半身连体的双头畸形儿。
封阎半张面具被毁,看见他来了,眼睛刚转动了下,就被彻底拽入腹中。
“封阎!”
程宸飞下意识将降魔杵砸过去,却在半道上被血雨弹开。等他再去看,封阎已经消失了,只留封太岁一个人狂笑着站在血雨里。
“你来晚了。”
封太岁突然将头扭过来看他,不待程宸飞反应过来,铺满山石血水就抬升而起,将整个冀州鼎笼罩起来。
“不好!”
程宸飞抬腿要追,还没等他迈出去,喊声就戛然而止。他低头一看,密密麻麻的乳白色菌丝从山石缝隙里遗留的血水里爬出来,包裹住他的双腿。
下一秒,血腥味和腐烂的恶臭伴随着剧烈的痛疼袭来,程宸飞咬住手臂才没叫出声,等他惨白着脸把菌丝全都撕扯下来,那边封太岁已经带着冀州鼎消失在夜幕里了。
“该死!”程宸飞坐在地上狠狠锤了一拳。
漩涡之下,半夜苏醒的容恕穿着睡衣站在船舱外,他面前依旧是客厅里那个鱼缸,只是鱼缸里的画面不是岛屿上的庄园,而是一处停着越野车的里世界。
陆壬的小人正靠在越野车门边,他等了会儿,忽然察觉到空气中闪过些波动,陆壬瞬间翻出以衣袖里的蝴蝶刀,警惕起来。
而就这一个转身的功夫,原本空无一人的越野车上突然传来封太岁的声音。
“走吧,东西到手了。”
陆壬一惊,下意识握紧蝴蝶刀,听到是封太岁的声音又迅速收敛起眼底的情绪,打开车门上了车。
他透过后视镜瞥了眼后座,封太岁屈肘撑在车窗上,似乎正在眺望天空。他脸上的面具菌丝夹着血色正缓慢退到边缘,陆壬的目光在蠕动的菌丝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把目光掠开。
“会长,大巫那边也已经准备好了。”
“哦?他学的挺快。”
封太岁还在眺望窗外,陆壬瞥了外面一眼没发现任何异常:
“是的,白尘是个好苗子,他加入失常会的决心大家也有目共睹。”
“好,很好,”封太岁的语气意味深长,他向后一靠,仰起头,“戏已备好,就等好戏——”
封太岁的声音戛然而止,血液从面具后流出,最后几个字眼咽在了喉咙里。
他缓缓低头,只见自己胸口处被一根漆黑的触手捅穿,血液大股大股涌出,瞬间将车座沾湿。
“会长!”
陆壬一个急刹停车,转身去看封太岁的时候,就听封太岁爆发出一声大笑,他嘴张着,血液就沿着面具不间断得流,
“哈哈,这就是天灾吗?”
封太岁仰着头,笑得歇斯底里,目光却穿过面具和车顶与鱼缸外站立的容恕对上视线,
“你是来报复我的吗?我可是听说你因为我的一句话,在海上闹出了好大一场戏——”
容恕面无表情,又一根触手捅穿封太岁的胸膛。
封太岁身形一晃,嘴里又吐出一大口血,但他非但不恼火,反而更加兴奋,
“看来你不想跟我聊天,正好我也不希望我们这样隔空说话。所以,我正式邀请你到失常会来,”
“见证我伟业的诞生!”
封太岁狂笑着,乳白色的菌丝瞬间爬满面具,尖叫、哭喊与大笑穿过里世界回荡在千里外的沉船里,容恕眉头一皱,瞬间抽回触手。
“啪——”
鱼缸的玻璃爆裂开来,容恕的触手也在这时划破虚空,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紧追不舍的乳白色菌丝。
那菌丝发出诡异的尖叫,朝容恕脸飞扑过来。
容恕侧身一闪,与此同时谢央楼闻声赶来,甩出几道血丝将那股菌丝钉到了墙壁上。
但这还不算完,菌丝的感染性非常强,一贴到墙壁上,血色的黏稠液体就渗透出来,几乎眨眼间船舱壁就被同化的血肉模糊,甚至还长出了人的眼睛和手臂。
谢央楼一惊:“这是?”
“看上去能长成一个‘人’。”
容恕眼睛微微一眯,抬手攥拳,硬生生将墙角那块畸形血肉捏爆,而后又将船舱恢复原样。
谁知还没等他拍拍手上的灰,就又听见自己的副脑在精神海里尖叫。
【啊!什么脏东西!快滚开!我不干净啦!】
容恕:“……”
他扭过头就发现,自己刚才用来偷袭封太岁的那两根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恶心的白色菌丝膜覆盖,那黏膜上甚至还挂着恶心的人体器官。
“啧。”
封太岁怎么能恶心成这样。
容恕捂着鼻子,满脸嫌弃,直接隔空把这两根倒霉触手拽下来。
“这是封太岁?”谢央楼走到容恕身边,眉头紧皱。
“嗯。”容恕从船舱内卷了两个玻璃瓶,一左一右把两根倒霉触手扣了起来,
“现在外面乱成一团,我们恐怕得提前上岸了。”
第103章 人祸 在人中诞生,由人所创造
果然第二天一早,两人就在岛上见到了程宸飞。
他坐着轮椅,被灵岩从直升机里推下来。
容恕的目光在对方缠着厚厚绷带的双腿上转了一圈,把人请进了庄园。
程宸飞的状态显然算不上好,他应该是一夜没睡,眼下乌青很重,身上只草草包扎了腿上的伤口,不严重的伤口都没处理,只简单清洗了下。
但就算这样,对方还是记得容恕那古怪的人类洁癖,把自己上上下下都打理了个遍。
他看上去实在是太虚弱了,谢央楼端来一杯热咖啡,容恕接过后放到桌上,推到程宸飞身前,
“喝点吧,你看上像是要猝死在我家里了。”
“谢谢,”程宸飞接过热咖啡就喝灌了口,“好几天没睡了。”
“你这样子可不止是好几天没睡的样子,”容恕眉头一挑,双臂环抱,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里,
“没打过封太岁?”
程宸飞又灌了口咖啡,闻言疲惫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眼底的血丝看着有些骇人。
“何止是没打过,我们损失惨重。”
程宸飞放下咖啡杯,仰起头,用胳膊挡住自己眼睛,
“我们从封太岁的行动轨迹推测出他要对九鼎下手,就在九鼎周围部署了人力,但封太岁手下的人行迹诡谲,我们连着弄丢了两个鼎,在确定他的最后目标是冀州鼎时,我把几乎所有战力都调去了岱山,重重防守,由我亲自坐镇……可还是没守住,”
“要是知道封太岁会亲自去,我就不该让其他人跟我一起去,”
大概是见了昔日的老队长,程宸飞没了往日在其他人面前的威风,失落又狼狈,像头老狼。
他捂住脸:“是我下决策太草率了。”
“您别这么说,局长,”灵岩低声说:“我们接到消息的时候只剩下半天,除了拼上性命去拦,也没有别的办法。”
“……”程宸飞紧闭着眼,咬牙切齿道:“失常会的线人说封太岁要进行一场仪式,影响范围可能不只是一个城的大小。”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程宸飞睁开眼看向容恕,“容恕,我知道人类没脸向你开这个口,但我还是……”
他难以启齿:“请你帮帮我们。”
容恕没点头也没拒绝,脸上也没什么波澜,只是端起谢央楼做的咖啡轻轻喝了一口 。
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容恕端起咖啡杯的声音。
谢央楼微微侧头看了容恕一眼,又扭过头去,在知道容恕的过去后他是站在容恕这边的,但对面坐着的是局长,他的长辈,他也不希望对方难堪。
同样的他也不希望容恕为难,想来想去,谢央楼干脆侧过头去不插话。
容恕终于喝完了咖啡,他把瓷杯放下,杯底碰撞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程宸飞有些脱力地靠在轮椅上,昨晚在接到上面的命令时他是拒绝的,他的底线和尊严都不允许他再去打扰容恕,可封太岁的实力实在超乎他们的预料,人类倾尽一切或许能赢,但以种族灭亡为代价的胜利真的值得吗?
程宸飞思考了一晚上,直到天光破晓,坐着直升机升到高空,他还在犹豫。现在容恕放下咖啡杯这声脆响倒是让他浑身轻松,容恕帮他做出了选择,让他不用再煎熬。
“……你有什么计划?”
他慢悠悠地开口,一时间屋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了过来。
容恕:“。”
干嘛都用惊讶的眼神看他。
他扭过头,发现谢央楼也在盯着自己,容恕这下算明白了。
简直气笑了。
“你、你答应、了?”程宸飞还没从惊讶中缓过来,嘴皮子都不大利索。
容恕扯扯嘴角:“互利共赢而已,恰巧我也有事要你们做。”
程宸飞没搞明白有什么事是容恕做不到的,但容恕肯松口,对人类来说绝对是个好事。他原本都不抱希望了,没想到现在峰回路转了。
于是他急忙吆喝灵岩把文件给容恕,生怕他反悔了,
“我昨晚虽然没打过封太岁,但我的腿上残留了一种乳白色的真菌样的东西,我让人拿去连夜化验了,更多细节还没出,但有了大致的方向。”
容恕接过,目光在程宸飞腿上停留了一瞬,才翻开文件。
谢央楼也看向程宸飞的双腿,欲言又止:“局长,您的腿……”
程宸飞满不在乎地挥挥手,“没事儿,小伤。”
“非目前所记载的所有诡物种类,生物构造与诡异生物相似度不高,与人类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七十……”
容恕念出报告上的结论,又递给谢央楼,“有意思。”
谢央楼接过翻了两下,就听那边程宸飞开口了:
“我们一直以为封太岁是尚未发现的极高阶诡物,但我昨晚见得一切都告诉我他不是!”
程宸飞似乎陷入了回忆,他张着嘴,眉头紧锁,一滴滴冷汗从额角流下,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像是遭受某种精神折磨,语序也开始混乱,
“恶心、蠕虫、菌丝……他吃了、他吃了……”
程宸飞双眼发红,身体开始颤抖,眼看他要陷入癫狂,谢央楼迅速甩了张清神符出去。
清神符的效果立竿见影,再加上程宸飞狠狠咬了自己舌尖一口,才从精神错乱的状态里清醒过来。他喘着粗气,冷汗流了一脸,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等他缓了会儿,才避开封太岁那些异常把昨晚上看见的细节都回忆了出来,
“从前不知道受害者嘴里那句‘不可视、不可言、不可想’是什么意思,现在我也体会到了,真正直视深渊是什么模样。”
“还好没……”程宸飞庆幸地看了容恕一眼,把剩下的话含糊过去。
容恕全当没听出程宸飞的话外之意,“如果你们想知道封太岁到底是什么,我倒是有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