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想法?”程宸飞急忙追问。
容恕没回答,而是从厕所卷了两个玻璃罐出来。
看清玻璃罐里东西的瞬间,程宸飞和灵岩就瞪大了双眼。
经过半晚上的生长,菌丝已经彻底将触手包裹,挂在上面的器官也生长的越发完整,小胳膊、小手、心肺肝脏乱七八糟挂在上面,和肠子长到一块的嘴见到他们就开始哭泣。
这哭声尖锐刺耳,让人抓狂。
容恕“啧”了声,打了响指,客厅里就瞬间安静下来。
那张嘴还在叫,但没声了。
程宸飞瞧着这乳白色的东西就想起昨晚,一阵反胃涌上来,差点吐出来,
“你昨晚也和他交手了?”
容恕脸一垮,“搞出那么大的动静,扰了别人的好梦。”
昨晚从某种意义上讲,可是他们的新婚夜。
容恕越想越不爽,抬手就要去揽谢央楼的腰,谢央楼哪能让他在长辈面前抱自己,红着脸闪躲。
程宸飞倒是没在意他俩,盯着玻璃罐仔仔细细观察了会儿,“你这东西能借我一个吗?我拿去研究室。”
“拿吧,全给你都行,我家保姆因为这东西已经叽叽喳喳叫一早上了。但我得提前告诉你,这些菌丝有很强的感染性,它们能侵占任何材质的容器,你们最好找个合适的东西关它。”
程宸飞点头,示意一旁的灵岩把话记下,而后才反应过来,“保姆?”
容恕微微扬起下巴示意他扭头,程宸飞扭过头,就见从刚才起蹲在鸟爬架上当装饰的乌鸦就象征性地“嘎”了一声。
“我还当是个标本,”程宸飞讪讪回头,看到两个玻璃罐,心情又惆怅下来,
“如果真像你说的,这东西同化能力这么逆天,封阎还能全头全尾从封太岁肚子里出来吗?”
好歹同僚一场,他对这个脑子不聪明的家伙印象还挺好的。而且这家伙还……
他不动声色地看向谢央楼,目光落在对方那张格外漂亮的脸上,又不着痕迹地收了回来。
容恕几乎是瞬间就捕捉到了他的目光:
“封阎给我的感觉和封太岁很像,他们之间的关系大概比你我猜的还要紧密,你应该不用担心。”
程宸飞叹气:“这算个好消息了。对了,你刚才说的想法到底是什么?”
容恕抬手,触手就从茶几底下钻出来,将灵岩方才给他的文件推到程宸飞跟前,
“你们的报告已经写得很清楚了,由人而生,又非人非诡,且身具伟力。”
“……你是说人?”程宸飞陷入了沉思。
容恕见他没明白,又把两个玻璃罐往程宸飞边上推了推:
“不知道你们发现没有,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我的触手和这些恶心东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相处得很和谐。”
程宸飞难以置信:“和谐?”
他的目光落到两个玻璃罐上,漆黑的触手被菌被裹着,触手一动不动,菌丝除了最开始见光时的尖叫,现在也没了动静。
程宸飞眉头紧皱:“你说着这东西能感染能力极强,但为什么它没有扩散到玻璃上,你特制的罐子?”
“不,只是普通的罐子,或许这样你们能更容易理解。”
容恕拍了拍手,罐子里的触手瞬间扭动起来,它开始与包裹在身上的菌丝厮杀。菌丝的腐蚀感染能力强,触手的吞噬能力也不遑多让,两者互相纠缠,互相吞噬,触手将菌丝扯得四分五裂,菌丝分泌的液体也将触手溶解成一小段一小段的。
而那被分出来的小一段触手和菌丝又各自生长演化,玻璃罐里的厮杀明明很激烈,但谁都没有衰弱,反而都越来越多。
程宸飞看得目瞪口呆,一时间脑子疯狂运转,脑袋转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来,最后只能陷入沉思。
谢央楼昨晚和容恕实验的时候也呆了半天,他贴心地唤回程宸飞混乱的思绪,“总之,封太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与容恕高度相似。”
“等等,他也是天灾?”程宸飞难以置信,“这不对吧?他自己就是的话,他找什么天灾?”
容恕旁听了会儿,突然出声:
“如果你们对天灾的定义是从黑海里出来的话,那他不是,但他确实是灾厄,在你们外面诞生的。”
容恕放下翘着腿,往前一倾身,漆黑无光的眼瞳直勾勾对上程宸飞的眼睛,冰冷黏腻的雾气在客厅中骤然升起。
程宸飞忽然脊背发冷,容恕的声音还回荡在他耳边,意味深长:
“既然你们为我取了个名字,叫天灾,那么我想封太岁或许可以叫做——”
人祸。
程宸飞脑海里突然跳出这么个词。
一个在人中诞生,或许还是由人所创造出来的灾厄。
·
回程的路上,程宸飞一直在思考容恕的话,甚至连灵岩什么时候把他推下的直升机都没发现。
他满脑子都是容恕最后的话,“我虽然答应和你们合作,但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我杀不了人祸,人祸也杀不了我,我们之间的斗争就跟那个玻璃瓶一样,不仅无穷无尽,还会无限放大,所以你们得好好想想怎么围剿失常会。”
这句话出乎程宸飞的意料,但也让他松了口气,有利可图听上去比以德报怨舒服多了。
程宸飞原本也没希望让容恕帮他们杀掉封太岁,上头不要脸,他还没不要脸到那个地步,只是希望容恕能帮忙托个底,不至于让人类全都死在封太岁手上,好留下那么一小撮延续文明。
容恕能帮他们,已经上天在眷顾人类。
程宸飞眼神明亮,脑袋飞速运转,虽然脸上的疲态未去,但也比登岛之前精神多了。
“灵岩,把容恕说的整理一下给林老先生送去,告诉他容恕同意和我们合作,我晚上,不,下午就把处理方案交上去。”
“是!局长。”
灵岩把程宸飞这些吩咐都记下,就推着人往办公室。
刚刷开电梯,程宸飞就脸色突然一白,用双手死死抠住轮椅扶手,好像在经历莫大的痛苦。
灵岩一惊,急忙摁下轮椅上的呼唤铃,报了位置又摁下电梯。
“止疼针剂在、轮椅侧边挂着,给我!”
灵岩闻言去翻果然在轮椅旁边的储物格里找到几管针剂,他当即取出一根给程宸飞注射进去。
注射完一会儿,程宸飞就缓过来不少。这时灵岩发现程宸飞用来盖住双腿的白布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他轻轻掀开一角,只见一根乳白色的细丝从绷带缝隙中钻出,尖端逐渐鼓起一个花苞,居然就这么在他眼前缓缓绽放出一朵花瓣纤细的血红色花朵。
“……曼珠沙华,人祸感染的病根……”
程宸飞见状,直接将白布掀开,只见他的小腿往下绷带缝隙里都开满了这种红色小花。
摇曳着,诡异又夺目。
“……呵,”程宸飞咬紧牙关,手握梵文,用力将曼珠沙华从腿上薅下来,“不过一朵花。”
说着他又拍了几道梵文到大腿上,遏制菌丝的蔓延,“不过一双腿,砍了就是。”
“你当这跟菜市场杀鸡一样?”穿白大褂的心理科主任带着医护人员急匆匆赶过来,看见程宸飞双腿的惨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反正老子这双腿能用四十多年也值了,没了两条腿也不妨碍老子捣毁失常会!”
程宸飞向来嗓门大,医务人员也不跟他废话,他们已经从研究室那边接到了这种菌丝的研究报告,直接就要把人推走。
程宸飞拗不过这些人,只好扒着轮椅嘱咐灵岩:
“这几天一直在忙冀州鼎的事,忘记问问楚月和谢白塔那两个小东西怎么样,你记得去看看。这么久没动静,我怕他俩又在作妖。”
·
岛上,程宸飞走后,容恕和谢央楼就在收拾行李,准备上岸。
谢央楼原本在帮忙收拾东西,被乌鸦以“这些活不用你来”的理由赶去了书房。
被一只乌鸦保姆赶出房间什么的,谢央楼已经习惯了,他下到二楼,一进书房就见容恕又在盯着鱼缸。
融合后的容恕很喜欢观察世界,有时候甚至会站在阴影里观察他的一举一动。谢央楼从一开始的不适应,到现在的坦然接受,已经习惯了爱人的小爱好。
他拉开书桌的椅子坐下,托着腮撑在桌上,直勾勾盯着容恕。
“怎么了?”容恕把目光从鱼缸里移开,用触手卷着盘他今早刚从岸上买回来的糕点,喂到谢央楼嘴边。
谢央楼咬住嚼了嚼,目光却还是直勾勾落在容恕脸上,“你的人类恐惧症治好了吗?”
“从来就没有那种东西,我对所有生物一视同仁,是过去我的两个脑子互搏的产物。”
谢央楼点点头,若有所思。
触手一块一块地投喂,人类正在走神,也就一块接一块地吃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看着有点好笑。
容恕转过身,坐在谢央楼身前的书桌上,“想问为什么我今早上松口松得那么快?”
谢央楼被戳穿了心思,无辜地眨眨眼。
“别撒娇。我问你,如果我不答应,你会回岸上帮程宸飞吗?”
容恕和谢央楼对视,天灾的目光总是能看透一切,谢央楼看着他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会,虽然我可能不算是人,但人类养育了我。岸上人类那么多,不都是恶人,总有些人是该救的。”
谢央楼总是这样,是非分明,懵懂清澈,在某些方面有自己的一套坚持,执拗得很。
容恕微微叹气,“所以如果我不答应,你是不是就要偷跑去岸上了?”
突然被拆穿,谢央楼低下头装傻,他逗着身边的触手,一副没听懂的样子。
容恕气笑了,“这时候会装傻了?我还以为你要对我始乱终弃了。”
“……才没有!”谢央楼扭过头来,“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找回来。”
“……但,你是因为我才,”谢央楼抿直唇角,仰头看他,“我不希望你因为我做你不喜欢的事。”
“这么在乎我?”
触手贴上谢央楼的侧脸轻轻蹭了蹭,触手怪又开始日常调笑,谢央楼对这些曾经有过免疫,但几个月没见又开始容恕的笑上头了。
他红着脸颊侧过头,只给容恕留下漂亮的下颌线和修长的脖颈。
容恕大饱眼福,也就没继续逗人,
“是有一部分原因,但不全是。还一部分原因是我确实需要人类帮我对付封太岁,以及——”
“当年容错召唤我时,向我许了一个愿望。”
谢央楼好奇抬头:“什么愿望?”
“帮人类摆脱诡物的威胁。”
“作为交换,他会以为自身为门,而我则会降临在这个世界。”
谢央楼一怔:“……摆脱威胁?”
所以容恕从始至终都没有表达出对人类的恶意,即便童年遭遇诸多恶意,功绩累累被人驱赶,再大的不满也仅仅是那个所谓的人类恐惧症。
谢央楼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有些荒诞。
“我那时就察觉到这里有个和我类似的东西,所以才选择以人类的姿态降生,避免和对方……”
容恕声音一顿,忽然沉默了。
他意识到了不对,……他为什么在得知这个世界存在一个灾厄的情况下,还会选择降临在这里?
谢央楼也听出了其中的问题,问:“容错先生的请神术除了需要一个媒介为门,还需要一个锚定世界的锚点。门是容错先生的诡术槐木,锚点呢?”
“容恕,你的——”
谢央楼话还没说完,容恕就揽着他的腰,将他抱起来,“跟我去一个地方。”
第104章 流言 告诉容恕,让他安心待在这里……
谢央楼不知道容恕嘴里要去的地方是什么,他只觉得耳旁传来一道水声,容恕就带着他坠入了某种空间。
他在里面见到了很多东西,雄伟的、惊悚的、震撼的,曾经明白的、不明白的,过量的知识涌入他的大脑,让他昏昏沉沉。
他无法理解、无法记住、不可名状。只有身体上疲惫与震颤在提醒他,他确实经历过。
“嘘。”
耳旁传来熟悉的声音,谢央楼被触手怪轻轻揽住,容恕用手梳着人类长发,扶着他的后脑,将他按到怀里。
瞬间,嘈杂的世界安静了。
等谢央楼意识再次清醒过来时,容恕已经带着他踩在了地面上。
潮湿掺杂着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谢央楼后知后觉地从空气中察觉到一股凝滞感,这种感觉很熟悉,他曾经在天灾身上体验过。
他看向容恕,就见容恕摇摇头,示意他往背后看去。
他们立足的地方是一处圆形祭坛,位于海边高崖之上。
天空漆黑一片,暴风雨从海上袭来,黑色的雨被定格在空中,一切都归于寂静。这显然是天灾降临时的场面,谢央楼思绪一转,很快就想通了。如果他没猜错,这里应该是当初容错使用请神术的场景,或者是时刻?
“你猜的没错。”
容恕压低声音,示意他转过身。
谢央楼转过身,就看见一个人穿着研究服,维持着双腿奔跑的动作,却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是容错教授?”
容恕点点头,“我们现在就在四十五年容错请神的时刻。”
他打了个响指,雨水开始重新滴落下来。
静止的容错也重新开始跑动起来,他一个踉跄跌倒在泥水里,又不管不顾挣扎着爬起来。
他一只胳膊的袖子空荡荡的,从里面伸出一根槐树枝。槐树枝被这么一磕,断了数根枝杈,血从枝杈断面里流出,滴落在地上混在雨水里。
谢央楼看得直皱眉,在向容恕确认过容错不会看见自己后,他上前几步准备帮着人站起来,就见迷茫状的容错忽然抬头,双目通红,不停重复着:
“成功了,成功了,祂存在……祂真的存在!”
“降临!……请神降临!”
他胡乱叫着,跪在地上猛地仰起脖子。在谢央楼的注视下,眼白被缓慢染成黑色。
他显然是看见了什么,就在天幕上……
谢央楼本能抬头,容恕突然出现在他背后,用手捂住他的眼睛,
“别看,是我在跟他交流。很快,前往黑海的通路就会打开。”
两人静静等待了会儿,只见几分钟后,容错的身体忽然自己动了起来,他将脖子折回,然后四肢以诡异的姿势弯折成波浪形,像软体动物一样撑起身体,最后才僵硬着站起来。
很诡异,但……又有些好笑,好像八爪鱼刚学会驯服人类四肢一样。
谢央楼悄悄瞥了眼容恕,又把头侧过去,偷笑了两声。
容恕:“……”
可恶!就不该带对象回到自己过去的任何一个时刻!
“容错”扭动了下肢体,突然站得挺直,祂扭过头,漆黑的眼瞳像是在瞧着他们,又像是没有。祂异常平静,似乎世间的一切都落不到祂眼睛里。
“容错的身体是门,那时候我听到他的呼唤,短暂地透过门瞥了一眼。”
容恕抬起头和过去的自己对视,“按理说外面已经存在一个灾厄,我不可能会从黑海出来,这里没有能够吸引我的东西。”
谢央楼听明白了他的意思,问:“那你自己呢?过去的你看得见现在的你吧?”
“那是你不了解我,天灾目中空无一切,就算不同时间线的自己突然出现也不会吸引祂太多注意。”
果然,和容恕说的一样,“容错”的目光很快挪开了,祂似乎察觉了这里有其他灾厄存在,凝滞的空间里突然闪过丝波动,而后“容错”就闭上了眼,身形微微后仰,眼看要摔在地上。
容恕眉头一皱,打算直接去跟过去的自己聊聊,然而他脚还没抬起,就见“容错”又睁开了眼。
祂的目光落到了容恕身上。
容恕眉头一扬,还没等他想明白,就见自己的目光从自己的身边擦过,落到了谢央楼身上。
然后又落到了谢央楼的小腹上。
“原来……是这样。”
容恕的眼神忽然变得复杂无比,他看向还有些懵的人类,轻叹:
“你和幼崽就是我降临于此的锚点啊。怪不得我不记得,原来是因为现在的我带你来到了这个时间点。”
谢央楼显然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他下意识对上“容错”的目光,就见天幕之上裂开了一道裂痕,裂痕中是一片漆黑的海。
有什么东西正站在裂痕口上,祂投下无数道视线,猩红的光柱和灰色的雾气将祭坛笼罩,站在其中的容错渐渐模糊了身影。
谢央楼还想再看就被容恕捂住了眼睛,只隐隐约约听到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调……
【允诺……于此降临……】
·
第二天一早,接送他们的直升机就盘旋着降落在庄园前的停机坪上,灵岩从飞机上下来的时候,乌鸦正在催促容恕检查行李。
“又不是搬家,你到底要带多少东西?”容恕对自家新晋保姆非常不满。
乌鸦在两个行李箱间跳来跳去,“奇怪,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不会少的,昨晚我们已经检查了好几遍,是不是你记错了?”谢央楼又仔细把东西数了一遍,然后将行李箱合上。
灵岩见状插了一嘴,“调查局已经给队长和容恕先生准备好了住所和各种生活用品,如果还缺什么可以联系我。”
“多谢。”容恕抓过一个行李箱,拉着谢央楼进了直升机。
乌鸦任劳任怨地抓住另一个行李箱,跟在两人后面进了机舱,只是在直升机升空的时候,它又不知道怎么了一头扎出去。
“等等!”谢央楼想伸手抓住它,却慢了一步,只能趴在窗口看着乌鸦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云端。
灵岩也被这只大鸟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他朝外面看了看,“它好像飞回去了。”
“大概是犯病了,不用管它,”容恕朝着窗外瞥了眼,又收回目光,“它自己会跟上来。”
另一边乌鸦在庄园别墅二楼的阳台降落,穿过阳台的玻璃窗,跳到谢央楼经常用的书桌上。
血红色的竖瞳在桌面堆叠的笔记上扫了一圈后,它用喙在其中一本笔记里啄出一张折起来的纸。
乌鸦歪着脑袋,好奇地啄了两下,然后叼起纸片就塞进了自己羽毛里。
乌鸦:!
果然!那种“忘记关煤气”的感觉消失了!
等乌鸦追上直升机时,直升机正在跨越海岸线。
原本闭眼安神的容恕几乎是瞬间睁开眼,他扭头朝窗外看过去,只见海岸边零散的建筑被艳丽的红色包裹,红色的植株遍布所有的街边路角。
人类庞大的城市都被红色的花朵覆盖,远远瞧上去像是为整座城市镀上了血边。
谢央楼瞳孔一缩:“这是……?”
“是失常会的手笔,”灵岩叹了口气,“这些花一夜之间遍布城市,我们统计过了,凡是有人类活动的地方都开满曼珠沙华。”
“而且它们很危险,今早上已经有人碰过了……几乎是瞬间死亡,花开满了全身,很快就化成血水了。”
灵岩的声音越来越低,
“调查局这么多年,居然一直没发现城市里有这么危险的东西。”
“拥有高级智慧的生物本就不好对付,它要藏很难发现。”容恕的目光落在摇曳的曼珠沙华上,“我比较好奇的是,封太岁怎么能开出这么好看的花?”
“或许是因为他吃掉了封阎部长,”灵岩接上话,“封阎部长的诡……常用能力就是一种血红色的丝状物。”
“血红的丝状物?”谢央楼有点意外。
“对。”灵岩点头。
“人类中诞生的灾厄双生子吗?”容恕扯扯嘴角,“有意思。”
调查局总部的地址在槐城灾难后就一直在变动,这次直接选在了表里交界最薄弱的城市里。随着直升机离城市越来越近,城市的荒芜在妖艳花朵的衬托下就越来越明显。
明明几个月前还热闹非凡的城市,如今已经是空城一座,只有这些不祥的花在城市缝隙中扎根。
谢央楼的心情忽然低落下来,他趴在窗边,忽然看见有几个全副武装的人站在路边,将扛着的火箭筒对准了他们。
“右转!将直升机右转!”谢央楼几乎瞬间起身去开驾驶舱的门。
那边灵岩显然是也收到了地面的警报,急忙掏出钥匙帮谢央楼开了门,然而他们晚了一步,驾驶员已经死了一个,另一个看见他们闯进来也开枪自杀。
容恕的脸色骤冷,眼睛也在一瞬间蒙上无机质的冷漠,“这是怎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我接到命令就是带你们回调查局。”
“先别说这个,要坠机了,”谢央楼将死去的驾驶员推开,“灵岩,我记得你会开直升机。”
“对,我会。”灵岩冲到座椅上,握住操作杆,开始强行右拐。
地面的人看他们要拐,立刻跟上几枚炮弹。灵岩虽说会开直升机,但还是第一次在这么刺激的情况下开,他满头大汗,堪堪躲过第一批炮弹,下一批又来了。
直升机新手能徒手躲炮弹已经是逆天运气,再来一次只能期盼敌人准头不行了。
灵岩握紧操纵杆,正准备殊死一搏,容恕脚边的乌鸦就动了。
它一改往日贼兮兮的模样,站在容恕肩头,血红色的眼睛冰冷地盯着窗外。
容恕眼神微微一动,它就飞了出去。
下一秒,空中的炮弹全都化作不成型的黑泥坠落,而后乌鸦出现在那几个人类上空,张开翅膀。
漆黑的触手自地面升起,将几人卷入地底深渊。
却没想到最后一个人在被抓住后引爆了身上的炸弹。
“嘭——”的一声,他在乌鸦面前炸开。
“我就是死也不会死在你们怪物手上!”
·
“他在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话?”
“是,局长。”灵岩回答,“我们已经调查过了,他们大部分是极端组织的人。”
程宸飞接到消息的时候,他刚被医生准许下床,
“他们怎么会有热武器?还有调查局的内部行动路线?”
“这个还在查,”灵岩不停在平板上滑动,“等下,有消息了局长,资助方是……封太岁。”
“又是他!他是想搞乱这个世界吗?”程宸飞怒骂,“把这些资料给发到安保局去,让他们把这些个扰乱治安的极端分子都端了!”
灵岩点点头,刚想在平板上操作,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局长,又出事了。”
他将平板递到程宸飞面前,屏幕上正被强制播放着一段视频:
背景是某处医院,往日经常登上荣誉版面、号称调查局门面的谢队长,面无表情地站着,从他手臂伤口出探出一堆蠕动的血红色丝线,缠着几个医护人员的脖子,硬生生将他们吸食得仅剩皮囊。
程宸飞心里咯噔一下,心道不好。
果然在视频最后,出现了一大段引导舆论的话。大致的意思是调查局最有潜力的人是怪物伪装,调查局隐瞒真相,究竟是不作为还是故意为之。
那边灵岩打开自己的通讯器,各大社交平台都因为这条强制播放的视频爆了,各种言论涌出,瞬间点燃了因为灾难而死气沉沉社媒。
不用卜卦,灵岩也能预见到后续的发展。
当所有人的怒气凝成一把利剑,却扎向无辜的人时,
他就知道,完了。
一切都像是预谋好的,在不知名的“正义”黑客公布“真相”后,大大小小的文章视频接连冒出,起初还有人在意投放视频的黑客,渐渐没人在意了,所有的矛头都集中了谢央楼和调查局上。
一个接一个的举报和辱骂电话打到调查局,程宸飞看着乌烟瘴气的社交媒体,忽然有种回到了二十多年的错觉。
那时候也是这个样子,混乱、辱骂、声讨,他记得清清楚楚。
“局长,局长?”
灵岩的声音唤回程宸飞的思绪,“舆论还是压不下去,但背后支撑的势力有了点线索。”
“失常会?”
灵岩低下头,“是,而且我们查到有些消息已经在背地里传播过一段时间了。”
传播过一段时间,也就是说早有苗头了,真是千防万防防不住有人恶意引导舆论。
程宸飞咬牙切齿,“先是爆料,然后是引导舆论风向,挑动民众情绪,再然后是恶意攻击、举报、游行、逼迫调查局处理,真是熟悉的流程。”
他仰头闭眼,又睁开,扯扯嘴角,冷笑了一声,“让老子猜猜,他们这次的要求是什么?”
“要求谢央楼撤职?奥,对,他已经被撤职了。那么他们要求把谢央楼赶出去?还是说想直接要他的命?”
灵岩此时已经接到宣传部那边传来的消息了,他抱着平板沉默不语。
程宸飞嗤笑一声,划着轮椅就往外走,“走,开发布会回应,给老子全平台直播,老子亲自上去给说法。”
“可是局长,林老先生和委员会那边还没回应。”
灵岩几步追上去,程宸飞脚步没停,推门而出,
“老子兢兢业业二十多年,攒了这么多功绩名声,坐到局长的位子上,就是为了能站出来为老子兄弟说句话!二十年前我没能力,这次我好不容易有能力了,就算赌上这个位置,也不能让二十年前的事重演。 ”
“你去告诉容恕,让他和小谢安心地留在这里,我会处理好一切,我保证。”
程宸飞划着轮椅匆匆离去,另一边的走廊,面朝墙角的容恕缓缓转身,消失在阴影里。
第105章 祸水东引 有些人把自己困在了过去……
容恕回到调查局安排的房间时,谢央楼正和乌鸦一起看平板。一人一鸟两个脑袋凑到一起,其中一个还被气得破口大骂,另一个就摸脑袋安慰。
有点好笑,又有点温馨,倒也没外面那么混乱。
容恕走到沙发边坐下,仔仔细细盯着谢央楼的脸打量。人类的情绪一如往常,不生气,也没难过。
忽然谢央楼皱了皱眉,这立刻引起了容恕的注意,他抻头朝平板看过去,就发现有人居然他二十年那点事儿扒出来了。
不仅如此,还附上了他在槐树底下动手那段视频。
高大的男人悬浮在空中,八根触手于身后张开。他微微低着头,眼神晦暗难明,在注意到拍摄者时扭头看过来,下一秒屏幕就花了,发出刺啦刺耳的电流声。
说实话,拍得还挺帅。
在这段视频里,谢央楼就在他身边,怪不得那群人能扒出自己。
“我去雇人这个视频删了。”谢央楼气鼓鼓的,转身去找自己的通讯器。
“别呀,”容恕抓住他的手腕,把人拉回来,“还挺帅的,就用这条视频向世人宣告我的到来怎么样?”
谢央楼动作一顿,居然真的在考虑可行性,“你认真的?”
“当然是开玩笑的,”容恕托腮撑在谢央楼旁边,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滑动平板,“我还用不上人类这种手段。只要我想,现在,所有人的脑子里都会留下我的身影。”
“那就删了。”谢央楼打开自己的通讯器,进入暗网,发悬赏,酬金千万,一气呵成。
看见他账号余额后面一连串的零,即使是无所不能的灾厄,容恕的脑子也有一瞬间的宕机。他眉头一挑,伸手挡住谢央楼的屏幕:
“别浪费钱,一个视频而已,比起我,你应该更关心下你自己。”
“不难过吗?看到曾经保护过的人指责自己?”
谢央楼老老实实关上通讯器,他认真思考了会儿,才扭过头,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当时不难过吗?”
容恕抬起胳膊,随意靠在沙发上,“记不清了,我的脑子有点多,做人类时那点东西实在留不下太多印象。”
谢央楼仔细打量他的脸色,见他真的没有说谎,才将平板随手丢给乌鸦,窝进容恕怀里。
“说实话,感觉挺新奇的。”
从一开始的惊讶不解,到后来的接受,他的心情都没有太大起伏,平平淡淡,甚至还有没有吃到一顿美味的情绪波动大。
在等容恕回来的途中,他外出过两次,碰到过几个人,那些人的视线悄悄地不断瞥向自己,等自己走远了还凑在一起闲言碎语。
他听得一清二楚,但毫无波澜。
他天生性情冷漠,做调查员杀诡物也不是为了保护众生这种伟大的理想,他只是想做就去做了。
而且,谢央楼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扭过头,小声道:
“其实,我还挺开心的。”
“嗯?”容恕怀疑自己听错了。
就连沉迷和网友骂架的乌鸦都难以置信地扭过头,好像在看什么傻子。
谢央楼大概也觉得自己这言论太傻了,不肯说后面的话。容恕低声哄了好一会儿,才愿意开口。
“就是……”他把手指轻轻点在容恕的心口上,低声道:“现在我们是同类了。”
“……”
容恕哑然。
他没想到谢央楼这个小傻瓜还想着他之前说过的那些话。
同类,那是他做人时一直在追求的东西。
从前只有一个脑子,有些东西看不透,现在他有一个庞大脑系统,早就看透了。
“你啊,”容恕无奈笑笑,揉了把人类的脑袋,“我早就不在乎那个了,在你冲进那场幻梦,陪了我十多年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
说到幻梦,谢央楼也想起来了,那时候他为了救容恕,和天灾定下赌约,冲进那场幻梦里,却碍于幻梦的规则变成了一只流浪猫。
他不能说话,也没人能看见他,所以他只能跟在容恕身边,白天跟着小容恕去上学,晚上就窝在容恕卧室的窗台上。
冬天的窗外很冷,雨水打湿皮毛也让猫很不舒服,但天灾制造的那场幻梦实在太美好了,美好到他不愿意叫醒容恕。
后来容恕大概是察觉到了他的存在,晚上会给他留门,白天总是会不经意留下个罐头。就这样他跟在容恕身边好多年,看着他长大,看着他一步步建立自己的事业,叫醒他的那颗心就越发动摇。直到他终于抵抗不住幻梦对他的限制,精神即将消散,他来到天台,想最后一次尝试叫醒容恕。
但那时的容恕太美好了,浑身上下散发着光,也不知道是他心不坚定,还是天灾根本就没想让他唤醒容恕,总之他失败了。
即将消散之际,他想,既然天灾无所不能,那么这场梦应该能成为一个真实的世界吧。
却没想到,容恕清醒了,并且还抱起他主动撞碎了梦。
回忆起这些,谢央楼笑了笑,站起来去了套间里的训练室。
触手怪一如既往地被人类的笑容闪了眼,站起跟上去追问笑的缘由。
客厅里只有乌鸦还在兢兢业业地用语音对骂,气急败坏间还伸出触手狂敲键盘,甚至没发现那两个人不见了。
下午,
“调查局局长强硬回应,怒骂众人白眼狼”的新闻冲上所有社交媒体热搜榜第一,网友们原本正鼓着劲骂调查局不作为,没想到程宸飞突然来了这么一手,不仅不道歉,还反过来骂他们,一时间都蒙了,原本组织好的话术都乱了,甚至都开始互相对骂了。
最后一些人反应过来了,调转矛头逮着程宸飞开喷,可他们一扒程宸飞的过去,发现这人还真是刚正不阿鞠躬尽瘁,除了年轻时逗猫逗狗,一点黑点都没有,这时候风向就隐隐开始变了。
正好这时调查局又见缝插针放了失常会的罪证出去,那一宗宗、一桩桩血案瞬间将人们的怒气点燃。有了真正的罪人,谁还回去在乎一个疑似伪装的“怪物”。
程宸飞这招先是把媒体注意力引导自己身上,而后又把澄清证明和失常会的案底掀出去,成功祸水东引。
“但我记得调查局并没有能直接指证失常会的证据,封太岁在这方面做得很谨慎。”
谢央楼盯着平板上的视频直皱眉,
“如果封太岁以虚假证据反击,局长要怎么办?委员会那边肯定不会同意局长这样做,局长搞不好是瞒着他们,这会儿一定问责下来了。”
谢央楼越想越担忧,“早知道局长的应对方案就是个,我就该阻止他。我天生迟钝,这些虚名伤不到我的。”
容恕把他手里的平板反扣过来,“他既然选了这么做,就有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
谢央楼看他这平淡的模样就知道这人早知道了,于是直勾勾盯着人,眼神幽怨,
“你早知道你不告诉我?”
容恕毫无愧疚之心,“有些人把自己困在过去太久了,有些事当事人都不在乎了,他还记着,更何况他没有做错什么。”
那时他被人类口诛笔伐,就连上层都拿他出来当替死鬼,程宸飞彼时又只是个没什么资历的新人,帮他说了几句话都差点被打成同党。程宸飞那时会犹豫、会放弃、会明哲保身都算不得什么错,再说就算他为兄弟死战到底,除了多一个被连累的可怜人外,还有什么用?
容恕从来没觉得他错,他不愿见程宸飞只是因为不待见人类这个群体而已,一直以来困住程宸飞的都是他自己。
谢央楼听懂了容恕的言外之意,他虽然迟钝,但在看透人心这方面有点天赋,只是从前不理解,现在也品味出来了。
但他还是不太赞同,“这样风险太大,封太岁轻易就能反击。”
“他不会,”容恕看向窗外,目光透过玻璃落在扎根墙皮的曼珠沙华上,
“他搞这一出只是为了恶心我。”
仿佛是听到了容恕的话,那朵曼珠沙华突然摆动了两下,隐隐间还有封太岁那股精神污染的笑声传来。
容恕脸色一垮,抬手一攥,那朵曼珠沙华瞬间暴毙。
不仅如此,整个调查局总部范围内的花全都被捏成粉末,甚至还触动了调查局的防御警报。
急促的警报声一时间回荡在整个调查局上空。
容恕无辜地拍拍衣角上的灰尘,又抬手帮调查局把警报恢复了。
谢央楼:“……”
他耸了下肩,“其实程宸飞处理这件这件事处理的正好。”
他压低声音,“如果是我的话,大概不会这么简单了。”
……那恐怕还真是。
谢央楼庆幸地想,搞不好都省去封太岁出手,直接就能结束了。
今晚程宸飞将舆论搅成一滩浑水,注定是个不眠之夜。但容恕不让谢央楼熬夜,干脆利落没收了平板,谢央楼只好躲在被窝里偷偷去翻通讯器。
“你这一晚上看了好几遍了,究竟在看什么?”
容恕蹲在床边,抓住了悄悄藏在被子里偷玩的小猫。
“小猫”下意识想把通讯器藏到屁股后面,又发觉冰冰凉凉的触手不知何时缠到了大腿,只好把通讯器老实上交。
“今早上白塔联系过我,询问过视频的事后就匆匆挂断了。我听说她被调去了宣传部,今天宣传部那么忙,就给她留言让她有空回我消息,但我到现在都没等到。”
“按理说现在应该下班了才对,”谢央楼嘀咕着,“在加班吗?”
“给她打过语音没?”
容恕翻开聊天对话框,谢央楼摇头,“还没有。”
容恕摁下谢白塔的语音拨通键,铃声响了很久,但对面始终没人接起。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不好的预感。
谢央楼掀开被子,翻过手腕扯出一把血丝,凝成一把短匕首的模样。
他握着匕首,闭上眼感应,然后突然睁开眼,脸色难看极了,
“我给过白塔一把匕首,但我现在感应不到,她出事了。”
“别急。”容恕又翻出楚月的对话框,给他拨过去。
铃声响了一阵,楚月也没接。
这下可以确定了,这两个人怕是丢了。他们现在并不在这里,而是在目前最安全的安置区。人类虽然在前几天的岱山行动中损失严重,但底蕴还是有的,不至于连两个大活人丢了都不知道。
这两人有极大地概率是自己走的。
如果是那样情况应该不算太糟糕。
谢央楼冷静下来,拨通了灵岩的语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