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五十一颗星星
陈糯半夜和酆理洗了个澡, 没想到第二天发烧的是酆理。
节目组录制的流程不得不往后推,早晨酆理坐车去了扬草的医院。
这是陈糯第一次看酆理这么病歪歪的,反而是跟前跟后的金娉游刃有余, 回答医生的问题也对答如流。
节目组调整了拍摄计划, 早上去跟崔蔓的内容了。陈糯的团队在民宿休息, 经纪人已经回了公司去洽谈另一个艺人的商务。
陈糯全程跟着酆理这边的人,除了金娉这个头染金毛的,还有个纯正的混血理疗师, 她们都比陈糯了解酆理的健康。
扬草医院的周末急诊人不多, 这栋医院大楼也和陈糯印象里的不一样,陈糯知道没什么好慌张, 却控制不了心跳的频率。
酆理发烧和一般人发烧还不一样,看上去像是昏过去了,只有刚才进去拍片子才捏了捏陈糯的手, 像是在说没关系的。
理疗师陪同,金娉坐到了在外面等报告的陈糯身边, 她给对方递了一瓶水, “老毛病了,不用担心。”
刚才陈糯听了一大堆, 云里雾里的, 只知道酆理是之前累积的问题, 又忍不住问:“和昨天喝酒有关系吗?”
她给人的感觉就是不爱搭理人, 倒也不是傲慢和高高在上的那一种,纯属气质的不好接近。
和酆理虽然有肤色差,如果不认识酆理, 只看她的外形,这两个人的不好接近确实可以算一家人的特征。
金娉头发扎得高高, 平时发丝遮住的耳朵也打了不少耳洞,她摇头:“虽然说她禁酒,也不算完全禁,她自己有数的。”
酆理本质是一个靠谱的人,金娉拧开矿泉水瓶,“就是这段时间太操心了。”
“你也知道,她这样受过重伤的最适合长期静养,什么经营、人脉等等都是烦扰。”
酆理的资产确实足以撑住她什么不干的余生,她早就不是扬草县城买点东西需要问老李要钱的女孩了。
陈糯也很清楚酆理的闲不下来,她远走有很多原因,这次的摩托车比赛也是她的理想之一。
天底下哪有随随便便就可以实现的理想,要付出的心血可想而知,不然她也不会因为姜珞和穆岁希的事动怒了。
这里的医生只是看酆理这次的虚弱,陈糯的不安写在脸上,“那以前呢,她也经常这样吗?”
金娉皮肤比陈糯还白好几度,也撑得起在陈糯眼里很难驾驭的口红颜色。
偶尔陈糯还是有种怪异感,她是酆理的过去,金娉这类朋友是酆理的未来。
她们从前不算形影不离,却也是知根知底,变数还是太多了。
“偶尔,不经常的,”金娉也头疼,“她是老板,有些应酬我去没用。”
陈糯:“她不看医嘱吗?”
金娉似乎很无奈,看向陈糯:“你可以让她保持良好的睡眠吗?她的疲倦也和睡眠不足有关。”
“环岛cc赛……”
医院的新楼很大,设施也比从前新很多,陈糯却听不见隔壁儿童输液室的声音,也忽视了从面前推走的平车。
很多年前她和酆理在医院忙前忙后,就是为了等江梅花生孩子,也忙前忙后,为了老李的后事。
她们接触的生死来自身边,没有比这样的对比强烈的过去了。
甚至她们本人都经历过。
金娉的声音好像也在远去,陈糯捕捉到关键词,死亡率和心理障碍,很少人会挑战死亡迫近的绝望。
酆理不算彻头彻尾的亡命之徒,却也差点在这条路上死去,她从前被时间治愈的伤口再次划开。
陈糯还是觉得自己不够了解酆理,或者说她忽视了从前酆理给她介绍的生活。
比如俱乐部新签进来的教练是庆姐的朋友,酆理也参与过她们的人生。
比如酆理之前不玩车的原因,老李只是说太危险了,说这行没那么好做。
那样的场合江梅花不插嘴,陈糯埋头数饭粒,酆理在桌下踢她的鞋。
可是这样的话题总会不了了之,因为陈糯从不追问。
陈糯低头,矿泉水瓶上的包装纸都被她撕了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所以她一直处于不好的状态?”
金娉听出了她话里的哽咽,也没想到表面看着不太外露感情的人也有这样的时候。
她点头,“你们还没有怎么住在一起吧?”
“她之前睡眠也很少,也不是不想睡,她比谁都想要调整好状态。”
第一次在疗养院见到酆理的时候,金娉就觉得她不一样。
人的意志力是打不碎的,酆理后来再次复建,还要安慰来看她的姜珞,说没关系,还活着我厉害吧?
姜珞看酆理,也有看从前的意思,只是酆理的品格和她喜欢的人天差地别,她也羞于长久地陪同。
酆理也不缺工作人员陪同,很多人说她是个奇迹。只是奇迹失去记忆,在异国他乡也习惯在人群中找人。
虽然还不知道自己缺失的到底是什么。
金娉挑挑拣拣说了些酆理的事,也印证了陈糯的猜测。
姜家的人和酆理关系不算很好,顶多算客气,姜珞算最不错的了。
酆理刚去的时候语言也一般,陈糯光想想都觉得难,还好当时庆敏戈在那。
酆理输液的时候陈糯给邓弦打了个电话,对方本来想过来的,手上的预约又走不开,干脆在电话里和陈糯交代了她见到的事。
明明酆理也和陈糯提过,这些他人视角的描述却更显露出酆理的寂寥。
陈糯越听越心疼,挂完电话坐在边上发呆。
她很少哭,再酸涩也只是眼眶疼,一会儿就憋回去了。
死去的奶奶说她骨头硬,却也不说陈糯心肠软。
陈糯也就觉得自己是个硬骨头和硬心肠,她对小动物没感觉,也不喜欢路边的流浪猫狗。
这些年工作路上也见到过,还有小狗跟着她走,陈糯不想要,只是把小动物送去了适合领养的家庭。
酆理和她太不一样了,不一样到陈糯摁住心动,圈定界限。
实际上她比江梅花还要狠心,比起光明正大的拒绝,她卑劣地想要占有,又不满足对方的渴求。
现在是一切因结下的,情绪触底反弹的果。
酆理应该得意的。
她没有看走眼,或者说她应该对自己的魅力有自知之明。
没有人吃得消她穷追不舍的喜欢,也没有人不喜欢被她一遍遍说喜欢。
那以后呢。
陈糯想要和酆理住在一起,天天见面,她们需要的不是家庭,而是两个人的巢穴。
不需要父母,也不是姐妹,只是恋人的在一起。
“你还有这种时候呢?”躺在床上输液的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忽然说。
陈糯吓了一跳,酆理却伸出没输液的那只手捏住了她的下巴,陈糯要躲的脸只能和对方对视。
酆理松开手,也谈不上什么力道,“还没半夜踹我的脸色好看。”
她实在太擅长挑起人的怒气了,陈糯也搞不明白酆理明明对小孩和其他人都不错,为什么到她这里就这么……
难以形容,陈糯选择不搭理她。
酆理又握住她的手,说:“看来昨天不应该和你睡一起的。”
陈糯看向她:“怪我。”
酆理笑了一声:“得了吧,你反抗得了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酆理是强盗,陈糯拍开她的手:“你那时候看上去也不像会晕的啊,现在是岁数太大了吗?”
酆理还晕,她很习惯这种手背上的针孔,扫了一眼,结合陈糯微红的眼眶,说了句对不起。
陈糯提高了音量:“你有什么好对不起我的!”
酆理学着她的口气:“你难道不是在担心我吗!”
陈糯深吸一口气,还好输液大厅这边还有隔帘,不然她捂住酆理嘴的动作可能会让人报警。
被她捂着的人还眨眨眼,略长的眼眸含笑,似乎很清楚陈糯为什么这样。
熟悉的拳头砸棉花感又来了,陈糯松开手,酆理夸张地吐气,“还以为你要憋死我。”
陈糯喊了一声酆理的名字,听起来冷冷的。
酆理:“到。”
陈糯的冷也只是一秒,她抓住酆理的手,脸颊贴在对方的手背,“你快吓死我了,早上我还以为你……”
“所以我说对不起,”酆理摸了摸陈糯的脸,“吓到你了。”
陈糯抿了抿唇,她不知道之前和酆理在扬草酒店住的那一晚对方是不是也一夜没睡。
或者说她循环赛道的痛感,循环往复,被吞噬了睡眠,难以真正放松下来。
金娉转述医生的话,似乎也觉得这个问题太隐私,小心翼翼询问陈糯,酆理有没有近趋暴虐的行为。
还要补充一句,她在国外也都是一个人,所以我只能问你。
陈糯和酆理在扬草住过一晚,她觉得那是妥协,和尽兴无关。
哪怕她也只有酆理一个人,依然觉得不应该是那样的,又困惑到底要怎么做。
现在一切都有了答案,酆理依然在控制自己,确认关系那天她也在忍耐。
只有昨夜因为酒精显露了几分温柔下的……
陈糯不认为那算暴虐,顶多今天屁股还有点疼而已。
她摇头,模棱两可说了一句力气很大,给金娉看自己被酆理握得有些疼的手腕,但那里也没什么痕迹。
反而是陈糯比酆理会撕咬。
输液室空荡荡的,酆理的声音混着窗外的鸟鸣,陈糯心里的沉重又散去来几分,她握住酆理的手指,又喊对方的名字。
酆理:“点名也不兴点两回的啊。”
陈糯又喊了一声,酆理:“在这里。”
“录完节目我们就同居吧。”
陈糯看着酆理干燥的嘴唇,还是想念对方张牙舞爪的状态,医院不适合酆理,蓝天碧海最像酆理。
她们还有很多可以做的事,也有太多没有做过的事错过了。
酆理反手勾住她的手指,明明昨天是她提出的搬进来住进去,却还要问:“未婚同居,是好事吗?”
第52章 第五十二颗星星
陈糯没想过和酆理结婚, 她从小到大对结婚毫无憧憬。
没有正常的家庭,对门的周枫想父母关系不错,也没有激起陈糯的任何憧憬。她看对方, 或者说酆理在意的喜欢关系更像是她期待的自己不偏离正常人轨道, 却忘了她看着就……
是酆理眼里的不正常。
陈糯讶然地看着酆理, 酆理还在看她。
她很少回避眼神,对视经常败下阵的也是陈糯。即便是酆理先挑起来的,她也可以理所当然地把另一个人看得败下阵来。
酆理看她不说话, 问了句:“有问题吗?”
陈糯轻哼一声, “什么未婚,什么同居, 和我们有关系吗?”
酆理看了眼自己的输液速度,微微叹了口气,“你也太狠心了, 谈恋爱还不肯给个地方住,人家小鸟要住在一起都要有个窝呢。”
陈糯被她逗笑了, “你是鸟吗?”
酆理还学了一声鸟叫, 可惜完全不像,也和清越无关, 陈糯说了句难听, 酆理还能嘴硬:“又不是所有鸟叫声音都好听的。”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陈糯:“你叫得好听就好了。”
陈糯笑容顿住, 难免想起夜半对方的动作, 不自在地偏头,“这有什么好得意的,还不是你躺在这里。”
陈糯的害羞很珍贵, 酆理一刻也不想放过,“说明你厉害啊。”
陈糯这方面一向没酆理脸皮厚, 把酆理还要把输液速度调快的手扯回来,“别动,好好躺着。”
酆理:“躺着你来?”
陈糯睨了她一眼,“你满脑子都是这样子的事?”
酆理脸色不算好,笑容倒是没变,刻意眨了眨眼,“不是我吧,应该是你。”
“是谁当时拉着我非要和我这样那样的?”
陈糯无法反驳,她的确抱着和酆理有点什么的心思重新开始。
她的小清高和老古板都被酆理打碎了,大门只剩下门框,早就任由酆理长驱直入。
“你不也百般拒绝吗?”陈糯把酆理的手塞回被子,还是没忍住摸了摸对方的脸颊,“睡会吧,下午的节目我看看可不可以……”
酆理:“所以答案呢?怎么又开始转移话题了?”
说她失忆过吧,好像也没有什么记忆不好的特征,甚至比陈糯还记得对方说过什么话。
又绕回了同居问题,陈糯点头:“结婚我也没问题。”
酆理:“我没和你求婚啊。”
陈糯哦了一声,“我只是告诉你答案而已。”
她在镜头前平静无波,镜头之外很少能走进她的生活。
粉丝好奇,也有人特地去酆理的国外账号询问她和自己偶像的从前。
陈糯作为邱蜜的时间也不短了,但要找从前也只有亭台间那段驻唱。
任何成名都会细数过往,从言论到故事,崔蔓都有在南斗的学生录屏,陈糯的更少。
所以她的神秘和崔蔓的神秘也不同。
酆理:“那怎么办啊,我也什么都没准备啊,你怎么不准备。”
她像是抱怨又像是感慨,“每次都让我等好久。”
她的外貌和柔软无关,俱乐部的直播底下全是陈糯这辈子说不出的调侃话语,可那也是别人眼里的酆理。
赛道里一意孤行的不要命的人。
陈糯见过她的悲欢离合,也清楚她什么时候最痛苦。
这七年是等量的,陈糯忽然问了一句:“你记起来后,有想过算了吗?”
不回来,彻底摆脱过去。
这句陈糯还是问不出口,即便现在她已经比从前会表达许多。
感情依然是人生的难题,宣之于口太难。
她紧张的时候左手会揪右手的手背,只是陈糯性格太平,所以这样的时候很少很少。
酆理也没见过几次,却在这个瞬间再次见证了对方为自己难以抑制的恐慌和紧迫。
她也不撒谎,实际上陈糯也知道答案。
酆理:“有过。”
陈糯想:果然。
酆理却说:“我还是回来了。”
姜珞注销她的微信,也不肯给她提供线索。
等酆理慢慢恢复后忆起,她又认真和陈糯剖析了这段不对等的感情。
感情不是这样的。
她一遍遍重复,与其是剖析陈糯,不如说是剖析自己的值不值得。
但陈糯也不算辜负酆理,也没有消耗了酆理同时还说我爱着其他人。
她只是不太懂怎么爱人,也太害怕失去,以为保持沉默是一种最佳维持。
陈糯:“我也想过万一你不回来了怎么办。”
和酆理记起来后的有选择相比,陈糯更是单方面的一无所知。
不是笃定的失踪,她不能确认酆理是死是活。
希望酆理还好好的,又会陷入那为什么不来找我的反问。
又担心酆理死了,每天梦中惊醒,怕酆理出了意外回不来了。
这种精神消耗让人辗转反侧,梦也像是大脑醒着在做,彻底醒后也躺不住,一点点听天亮的声音,循环生活,循环工作,循环悲哀。
她看向酆理,腮帮子酸涩,却也倔强地不肯地掉下眼泪,她只是咬着牙说:“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酆理却笑了,她想了想,“这句话好耳熟啊。”
很多年前陈糯以自己的身份死了,酆理现在还记得当时的悲怆,如今却笑着说:“我以前也是这么说的。”
她手指撩了撩陈糯的碎发,“所以我们没人放过彼此。”
“活该互相折磨到白头。”
陈糯攥住酆理的手指,微红的眼眶依然淌不下眼泪,她的倔强深入骨髓,“你要是真的死在外面,我也不想活了。”
她喊酆理的名字实在难以缱绻,陈糯也知道自己并不温柔。
她对粉丝的态度也更像是忠于自己的作品,这些年学会人情世故,起码会营业了。
酆理没想到还能听到这一句,她深吸一口气:“我们有到殉情的地步吗?”
陈糯没工夫和她开玩笑,她望进酆理的眼睛,认真地说:“真的很无聊。”
“酆理,每天生活都很无聊。哪怕我有喜欢的事,也一样的,我不擅长自己出去玩,也不是不可以,提不起劲。”
上学的时候陈糯和钱果然做朋友,一开始也是钱果然接近她。
与其说周枫想是朋友,或许更像是奶奶的托付和对方父母看陈糯可怜,让周枫想带着陈糯一起玩。
大人觉得她可怜,同龄人也这么觉得,说话总会不自觉有让着的感觉。
这种让带着居高临下,陈糯知道没有恶意,她就是不喜欢。
钱果然又很喜欢和别人提起她的家庭,她也是好意,可是。
可是。
陈糯说:“我讨厌一群人看我不一样的眼神。”
酆理很意外陈糯会在这个时候说那么不陈糯的心里话。
她忍不住插嘴:“你本来就不一样。”
陈糯瞪她:“别打断我。”
酆理唉了一声,说了句好吧请继续。陈糯继续说:“干什么都很无聊,上学是和人相处是,我不会玩,也不知道怎么玩。”
酆理:“你不是挺能玩的,还挺有个性,车灯都在骂人。”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陈糯刚想说你记性也太好,转念一想分明是酆理对自己的事记得清楚。
酆理看她鼓着脸,忍住去戳一戳的冲动,“有喜欢的事,就不无聊了。”
陈糯问:“那你现在在做喜欢的事吗?”
酆理回答得很快,“昨晚不是在做吗?”
一句反问堵得陈糯无言以对,酆理很满意这个反应,才稍微正经了些,“俱乐部还等着我干活呢,这算喜欢的事。”
陈糯还急着金娉说的酆理评估,“你应该休息,而不是到处操心。”
这酆理不敢苟同,像是认了:“我就是天生操心的命,习惯了。”
她不难猜测金娉和陈糯说了什么,“心理评估也只是评估,我也想治好,也不相信治不好的。”
“当初医生还说我复健成功的概率很低呢,我还是站起来了,还能开开车,不是很厉害吗?”
她在某些方面有绝对的自信,陈糯这样的人经常迷失在这种耀眼里,她闷闷地说,“你睡不好。”
酆理:“你就睡得好了?你经纪人都和我说了。”
陈糯惊讶地问:“我经纪人?”
酆理点头,“就允许你和金娉打听?不允许我和你的团队询问吗?”
陈糯:“你怎么……”
酆理还是戳了戳她的脸颊,“你忘了我还是你的甲方?”
陈糯拿开她的手,“别蹬鼻子上脸。”
酆理点头,“我不蹬鼻子,你凑过来亲我一口。”
她要求还挺多,陈糯不同意,又像是同意,“不看看什么场合。”
酆理:“那挂完这瓶回去亲我。”
怎么有人把亲嘴说得这么理直气壮,陈糯看了她好半天,又想起金娉委婉的询问,目光又怪异了几分。
酆理被她看得发毛,问:“这么看我干什么?不想我也不会勉强你。”
陈糯问:“你想勉强过吗?”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酆理还在思考,陈糯就压低了声音:“说实话,你有想过把我怎么样吗?”
她不忘记追加一句:“你说你不会骗我的。”
陈糯说话凑近了几分,呼吸交缠,酆理的眼神扫过对方的脖子,想到从后面握着的触感,眼神微暗,“想过。”
陈糯:“想怎么样?”
酆理不看她了,她知道自己还没有完全走出死亡的阴霾,这几乎是少年锦标赛遗留的产物。
目睹队友当场去世,又经过数年的叠加,再到自己倒在赛场,隔着头盔看着远处海鸥飞过,碧海隔着一层遮罩,她好像困在里面,很难彻底走出去了。
陈糯又喊她的名字。
也喊她的小名。
不是和酆理喊蜜蜜那样江梅花的腔调,她只是以陈糯的身份学着亲昵,从称呼开始。
石头也试着追赶季风,它身上永远被烫过的痕迹。
酆理看向陈糯,毫不掩饰自己对她的欲望,“想把你关起来,只能和我好。”
明明陈糯也只有她一个,可她永远不会满足。
人世纷杂,她们的过去困在无尽的家长里短,水电燃气、房租和实时的菜价,薄薄的楼板隔不开江梅花的唠叨,电子账单也可以像雪花,也像炸弹。
每天醒来都是我还要还多少钱和我真的可以还完吗?
要是没有这些,要是世界上只剩下我和陈糯。
要是……
哪有人可以永远阳光,酆理已经远超常人稳定,情绪也难免起伏。
她内心的不安和没得到满足的部分,无时无刻不在诱导她的另一面。
极限运动飙升的肾上腺素可以解除一部分压力,却也增加了她的摧毁欲。
无论对酆理自己,还是对爱人。
克制、温柔和残忍相互糅杂,酆理会在最重要的一刻收手。
所以她不太像从前那样要求,也不能保证自己的行为是否会引起陈糯的厌恶。
这已经是她来之不易的幸福了。
酆理问:“你很痛吗?”
对不起三个字被人捂了回去,陈糯只是再次把她的被子盖好。
她的睫毛被泪水打湿,冰冷的气质因为微红的眼眶和鼻头散了几分,少见的温柔浮上来。
她说不痛,又说——
“下次别忍,让我看看你到底想做什么。”
第53章 第五十三颗星星
陈糯本想取消下午的录制, 结果酆理睡了一觉就同意拍摄了,两个人下午又跟着行程走了一遍。
陈糯一直观察酆理的状况,对方脸色不好都需要化妆补足, 大概是陈糯看得太明显, 酆理撞了撞她, 提醒她拍着呢,“你看什么?”
边上还有店铺的人出来围观,周围很喧闹, 都不用陈糯特地压低声音, 她说:“你口红很亮。”
酆理笑了,凑近问:“是吗?”
她刚才还冠冕堂皇提醒, 这会又凑得更近,节目组的工作人员也不提醒她们。
左右这两个人进可是恋人,退可以是姐妹, 完全弹性,不具备风险。
陈糯点头, 酆理又问:“你的呢, 什么味的?”
陈糯不想理她了,加速去下一个录制点。
节目组临时更改了方案, 把四个嘉宾分成了三组, 地点也是重新选的。
作为扬草户籍的人, 她们对家乡也不算完全了解, 很多都是新鲜体验。
下午酆理到的时候就三四点了,两个人去了一家本地的线面馆,拍摄前又对了好久的流程。
天都快黑了, 金娉站在一边和陈糯工作室的临时助理聊天,陈糯在店后厨学煮面, 酆理拿手机拍。
节目组没给什么台词,说后期会剪进电视台那边的旁白,让她们随便聊。
线面馆后厨很干净,陈糯跟着老板干活,看酆理站着也不太高兴,但一想到对方刚才还在医院,也没说什么。
酆理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凑过来问:“要不要我来帮忙?”
陈糯撞开她,声音淡淡:“怎么感觉这么挤啊老板。”
老板是个很瘦的中年女人,也没什么镜头下的拘谨。这家店在扬草开了好多年,老李之前常来吃,老板也认识酆理,笑着说:“这小孩长太大了啊。”
陈糯看了酆理一眼,“说你呢。”
线面都是现成的,做成砂锅就要照顾了,一排的砂锅,陈糯忙得没空和酆理拌嘴,反而是老板游刃有余,还和酆理唠嗑:“这么多年没见都成大明星啦?”
节目组给后厨打了灯光,外面闹哄哄的,都是傍晚的食客。
对面的拉面馆也都是人,再过去有一条小河,两边都是更老的民居。
酆理摇头,她没穿昨天的风衣,短款的外套看着格外利落,就是怎么看也格格不入。
“我才不是明星,她是。”
陈糯正在往砂锅里加浇头,听见这话瞥了陈糯一眼,“是吗?”
酆理不爱吃线面,陈糯也不爱吃,总觉得吃一口能繁衍一锅。以前江梅花就老给老李做,酆理就去吃别的去了。
现在酆理也不爱吃,但这家店也是扬草难得拿得出手了都名店了。现在来旅游的人多,外面还有游客,酆理抬了抬下巴:“那刚才怎么那么多人排队和你拍照?”
她也没有乱说,陈糯的歌的确很红,有些人没特别听也会哼哼两句。酆理也诧异,明明算小众,怎么也能大众得了。
陈糯:“你怎么不和我拍?”
老板指挥酆理出去送餐,说:“我也要拍。”
店里也不止一个人,前面开单的是老板的丈夫,后面洗碗的也是她们家里人。
家里的小孩出去上大学了,酆理以前在扬草的时候成天回家见这小孩在门口写作业。
时间从一家店也能看出流速。
店外还有驻足的游客,知道有拍摄特地来凑热闹。
现在网络发达,扬草这样的旮旯角也可以走乡野风。酆理表面看格格不入,姿态倒是没有任何高傲,还能和客人聊几句,外面又有人问我可以进来吃吗,酆理拎着托盘点头,还很配合地做出请的手势。
她以前就外形出众,只是小地方的审美还偏向女孩要有女孩的样子,她就比一般人印象的男孩还野蛮,从前老李在这里吃线面,也看酆理开着车轰隆而过,一起吃面的街坊就说你那女儿,难搞的咧。
老板娘透过玻璃窗户看外面和游客说话的酆理,和陈糯提起这件事,陈糯说:“老李肯定无所谓吧。”
老板娘和李建骢差不多岁数,在这里开店知道很多,还参加过李建骢和江梅花的搭伙摆酒,点头:“他说随女儿玩,我女儿就很羡慕,还说长大也要像酆理一样呢。”
实际上边上没几个家长喜欢酆理这样的,但现在酆理闯出名堂,又算榜样了。
陈糯不知道怎么接,看酆理进来端走砂锅线面,进进出出忙得一身汗,陈糯喊住她:“我和你换吧。”
节目组在外还有采访,老板娘除了煮面也要打包外卖,平时这里还有帮工,今天正好对方请假,也方便了节目组的录制。
酆理以为陈糯累了:“那你歇会,没关系的。”
陈糯把她扯过来,“你才歇会,跑来跑去别等会又晕了。”
老板也听见了,看了眼酆理的身板,问:“这么大个还晕呢?身体太虚?”
金娉站在后厨外边笑,酆理点头,“是啊。”
“那还是你妹妹疼你。”
老板不太关注新闻,是听说酆理举办了摩托车比赛,知道老李的女儿怪有出息的,也没看具体的,更不知道酆理和陈糯除了姐妹外的关系。
酆理低头,“是疼我吗?”
后厨就那么点大,砂锅咕嘟嘟,就算是深秋也热,陈糯没回,去外面了。
最后酆理和陈糯忙活了一个傍晚,收获了十五块的时薪,加起来还没一百块。
节目组收工,补录了她们在街上的素材,也没关嘉宾收工后的活动了,叮嘱她们早点回去例行采访。
陈糯让自己的临时助理也走,金娉被酆理打发和褚春晓视频开会聊扬草这边建分部的事,两个人离开线面馆,在街上慢悠悠溜达。
陈糯问:“你不饿吗?”
不爱吃线面的人做了小时工还是不想吃,上一顿还是金娉在医院订的餐。
“饿死了,但不想吃面,”酆理想起小时候和老李吃线面,笑着说:“我说这东西越吃越多,他说是我的胃越吃越小,我后来干脆和小菟吃一碗了。”
她很少提到李菟,讲起来也没什么悲伤,像是习惯了。
扬草过去多年一样的格局,只是店铺改头换面,某个位置某个装饰不见了。
酆理问:“你呢,以前都在哪吃饭?”
这话问得像是她们认识不久,陈糯踩着人行道的砖,心想以前的我到底在干什么,明明和酆理有什么很多可以说的啊。
“在家里吃,奶奶都会做好的,”陈糯顿了顿,似乎知道酆理要问什么,“奶奶不在后随便吃点,有时候小区的阿姨们会给我送点。”
“包括周枫想的妈妈?”酆理这句话在陈糯意料之中,她点头,“是啊,只是我不怎么想去。”
“讨厌挤进别人家吃饭的感觉,反正我一直是个客人。”
“结果成了邱蜜,和江梅花一起拼了一个家?”路边还有些小孩跑动,扬草的人行道上的盲道永远被占据,这两年还有了共享自行车,似乎也跟上了外面的发展。
酆理问完回忆起陈糯变成邱蜜最初的模样,又有些可惜,“你那会面黄肌瘦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被虐待了呢。”
陈糯:“那是邱蜜被虐待了。”
她这些年找酆理找不到,也不知道排解自己的苦闷,哪怕事业上能再进,她的性格也卡在那,不为所动。
唯独感情一直不进则退,她询问了很多,最后干脆和崔蔓定期做公益。
希望这个世界少一点邱蜜,也少一点江梅花这样的经历。
酆理和陈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也不是没人拍她俩,小地方也有名人效应,只是酆理的外貌太有气场,反而没人要求什么。
加上两个人牵着手走路,氛围也让人不好打扰,只会出现在他拍的偶遇视频和照片里。
陈糯之前也没有说自己怎么重生的,她头一次这么细致地给酆理描述那种感觉,又有些愧疚,像是偷了别人的人生。
江梅花留下的纸条没有怨毒,却更像刮开了她们之前维持的表面和平。
她们三个人都知道真相。
原本不说也是一种维持,只是江梅花维持不下去了。
但她也不是为了真正的女儿死。
如果江梅花有这么勇敢,早就回了老家带走邱蜜。邱蜜也不会被家里人欺负,更不会为了找个依靠来了扬草。
江梅花才是随风倒的墙头草,最后还是败给了自己的懦弱,还把包袱丢给酆理。
陈糯低头,她看着自己被酆理握住的手,不知道她的表情写满陌生的哀愁。
七年让她各个方面都成熟了,依然也有不知所措的地方。
“这哪里算偷,如果当时你不来,江梅花或许也不来扬草了。”
酆理揣测过后妈的动机,邓弦虞微微她们也抱怨过老李一把年纪还要找后妈。
她们的家庭都不算好,有的困于长姐樊笼,有的被懂事和孝心绑架,不知道要怎么脱困。
长辈堪比高山,孩子撼动不了他们的心意已决。
酆理无法准确描述江梅花这个人,她牵着陈糯的手经过从前放学的路,最后绕进小巷,路过别人家大门敞开的晚餐时间。
影子在墙面上拉长,仿佛这个世界也只剩下她和陈糯相依为命了。
陈糯也不能否认江梅花对女儿的关心。
哪怕稀薄,哪怕虚荣,哪怕无暇顾及,不算尽力至少也努力过了。
她只是在人生每一个岔路口都做了错误选择,罪魁祸首也不仅仅是她自己,原因太多,无法细数。
陈糯:“那就见不到你了。”
她总是慢一拍,慢一拍怕死,慢一拍感受到爱,连爱人这样一般人天生都有的能力都要学,还学得好一般。
酆理总觉得眼前的路眼熟,问陈糯:“我们是不是到天光云影了?”
这边也改建过,但小路四通八达,不一定要走大路。
她们牵着手走到头,拐弯隔壁店铺的隔壁就是邓弦的纹身店,正好对方扔垃圾回来,看见从黑暗里走出来的两个人吓了一跳。
邓弦扫过她们握着的手,似乎被腻到了,问酆理:“你不是在医院吗?我还想着吃了饭来看看你呢。”
酆理歪着头问:“所以吃饭了吗?”
邓弦摇头,“烤鸭还没给我送来呢。”
酆理:“那走吧。”
邓弦还没明白,看陈糯跟在酆理身边,再看酆理笑得玩味,警觉地问:“蹭饭啊?”
酆理:“不行啊,前几天的火锅不能算我请客的?”
邓弦嘁了一声,“那甜点还是我请的呢,你和邱蜜还跑了。”
“现在什么情况啊,都光明正大牵手了?”
她还记得之前陈糯电话打来的询问,明显是无恋爱心意,奔着身体关系去的。
她目光凿凿,陈糯心虚万分,要酆理松手,酆理却不依,“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邓老板我们老熟人了。”
她也很刻意,“蜜蜜,你和我表白的时候怎么说的?”
邓弦哇了一声,陈糯眼神剐了酆理一眼,耳朵都红了。
她就是这样的人,酆理也最爱逗这样的人,笑声都猖狂了很多。
正好这个时候邓弦的烤鸭到了,她今天预约的客人都结束了,本来打算吃顿好的,来蹭饭的二位老板明显分不够一只鸭子,她又叫了别的,带着酆理和陈糯进去了。
小院子和从前没什么变化,邓弦去屋里开庆敏戈之前酿的酒,一边问陈糯:“得偿所愿了?”
酆理还在看庆敏戈和邓弦的照片,不忘接一嘴:“尝什么味道了?”
陈糯总觉得她故意的,咬着牙说:“神经病的味道。”
酆理完全没被伤到:“爆米花味。”
她指的是昨天陈糯在酆理回来之前吃的爆米花,两个人胡闹的时候空气中还有这个味道。
甜腻又迷幻,很容易让人失控。
邓弦更觉得肉麻了,她问陈糯:“你不是说做炮友吗?上位这么迅速?”
现在两个人身份完全变了,陈糯理所当然地说:“我一直在上位。”
酆理一直听着,笑着打岔:“我怎么不知道?”
邓弦受不了这种隔着她的调情了,去厨房拿碗筷,一边说:“什么上下的,不应该是数字吗?”
陈糯没听懂,酆理做了个手势,惹得陈糯脸突然蹿红,似乎想说点脏话又没有实力,酆理还要火上浇油,最后被陈糯踩了一脚。
酆理低笑着问:“你不是让我别忍吗?那要不要试试?”
第54章 第五十四颗星星
陈糯哪想到酆理用她这句改口用的这么快, 对方似乎也不要答案,更贴近于看陈糯脸红,很快就去厨房帮忙了, 还让陈糯问问崔蔓在哪里。
崔蔓接了电话, 说赶不过来了, 她还在村里吃饭,正好赶上村里寿宴吃席,电视台这边要求录一段。
邓弦旁听陈糯的扩音, 忍不住说:“你们录节目怪好玩的。”
陈糯现在还一身线面馆的味道, 摇了摇头,“变成工作就不好玩了。”
她看上去实在没什么大明星的珠光宝气, 邓弦不太了解这方面,她的学徒倒是爱听歌,说喜欢陈糯的都很有个性。
不知怎么的现在想起这句, 邓弦看了一眼去拿外卖进来的酆理,“那和酆理一起工作好玩吗?我徒弟说网上很多人说酆理参加是你的意思。”
似乎怕陈糯不信, 邓弦还把徒弟给她发的链接点开给陈糯看。
陈糯扫了眼一些非常揣测的言论, 包括不限于她和酆理以前出柜被家里人打断腿的传闻。
不知道哪来的知情人士说江梅花也是因为她俩的关系跳楼的,邓弦咳了一声, “这个别放在心上, 看前几条。”
陈糯还现场点卯:“跳楼也有这个原因, 剩下的是欠债, 你不是知道吗?”
邓弦啧了一声:“不是怕你尴尬吗?”
酆理伸手拿走了邓弦的手机,“看什么呢我看看。”
她看见了好多评论,咦了一声, 看向陈糯:“我什么时候为了你被家长打断腿了,我明明是摔断的好吗?”
陈糯不搭理她, 酆理又往下翻,邓弦无论怎么蹦跶都抢不走举起手机的酆理,对陈糯说:“你不能管管你老婆吗?”
陈糯不习惯这种称呼,“什么老婆。”
酆理把手机还给邓弦,“网上都说我开摩托车养你了,不是老婆是什么,要给我的东西呢?”
她还朝陈糯伸出手,邓弦去一边拆外卖包装盒,喝酒看这边的情侣笑话,又扫了一眼墙上庆敏戈的油画,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糯拍了拍酆理的手掌:“下次补上。”
酆理纯粹胡说八道,又问:“补上什么?”
陈糯吃饭去了,还使唤她再去拿一个酒碗,酆理不去,说自己是病号,只能陈糯去了。
邓弦还拆了一包花生米看着她俩笑,凑近问酆理:“你们真的才谈上?以前干什么去了。”
酆理扫了她一眼,刚要喝酒,碗被人拿走,换成了一碗热过的牛奶,“你不许喝,不知道你秘书怎么骂我的。”
酆理才不信金娉会骂陈糯,也没回嘴,问邓弦有没有茶水,她不想喝奶。
陈糯:“也不能喝绿茶。”
邓弦烦死了:“你们真难伺候。”
她又去柜子里找,翻出一袋黑枸杞,塞到酆理怀里,说:“厨房有开水,自己泡去。”
酆理:“太小气了吧,你现在不是大老板吗?”
到底谁是大老板,邓弦撇嘴,看向陈糯:“那你去泡。”
酆理耸肩:“算了,我自己来。”
邓弦:“还不是心疼邱蜜是什么。”
吃烤鸭的陈糯问:“这算心疼?”
殊不知这话在邓弦听来像是炫耀,纹身店老板忍不住骂了句脏话,“太过分了,欺负我孤家寡人。”
“哪里孤寡了,以后我们常来陪你,你要是有喜欢的,我们俱乐部也随便你挑。”
酆理坐回位置,看向陈糯,“她公司的就算了,大明星都高高在上的。”
陈糯:“你骂我呢?”
酆理夹走她看上的烤鸭,“不要对号入座啊邱小姐。”
陈糯:“那你说谁高高在上?”
酆理:“昨天晚上的你。”
她回得相当自然,还搞得人心黄黄。从花生改吃毛豆的邓弦差点被噎死,陈糯也咽不下去这口肉,筷子飞进了酆理的碗,始作俑者还无辜地眨眼:“这句话有问题吗?”
邓弦敲了敲桌面:“要办事就滚出去,不是说你晕了去医院了吗?我看精神得很啊。”
提到这茬陈糯又想起邓弦之前帮酆理隐瞒,对邓弦说:“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也不知道庆敏戈酿的酒到底多少度,或许也有酆理口无遮拦的原因,陈糯脸前所未有的红,像是酒酿撒上了还没化的白雪,酆理撑着脸欣赏,活像她不是挑事的。
邓弦无辜得很,指了指酆理:“她要求我的,我能不照办吗?”
似乎怕陈糯不信,邓弦还描述了当时的场景:“你都不知道她躺在病床上就差签遗嘱了。”
陈糯只敢信一半,“她后来不是好了还回来过吗?我对过时间,和我找你也没差多少吧。”
邓弦当时因为庆敏戈的死消沉,陈糯也不敢多问,现在也没多少立场指责对方,只是多了一口酒,说了句算了。
这两个字也听得出挺委屈的,邓弦在桌下踹了酆理一脚,酆理给陈糯递了一个烤鸭卷,一边说:“当时不是还处在懵懂的状态吗?”
陈糯接过,狠狠咬了一口,“你那分明是打算……算了。”
这点酆理上午在医院也坦白过。
如果是邓弦肯定会说有什么好事无巨细的。
她和庆敏戈谈恋爱也算尔虞我诈,年纪大的女人心里有人,拿捏邓弦也很简单。
年纪小的一腔热血,感情上宛如飞蛾扑火,也没什么别人可以交代。她的经验都来自庆敏戈,也觉得有些隐瞒无伤大雅,知道了也膈应。
酆理不一样,她大部分靠直觉判断。
哪怕有了超市失败的经验,重启新工作也只是多了阅历,并不具备一个商人应该有的素质,所以姜珞不放心,也让金娉跟着她。
酆理可能这辈子都学不会迂回曲折,邓弦说换我就要装一点也不记得,钓得邱蜜死去活来,你倒是好,上来就说我失忆了但想起来了,真没意思。
本质上还是酆理舍不得骗陈糯。
酆理也装不出什么都不记得,哪有人做得到的喜欢的人,或者喜欢过的人无动于衷呢。
酆理到邓弦这里也没酒喝,换做十几岁的时候早嚷嚷了,她薅走邓弦的毛豆,边吃边说:“算了我还会在这里?”
邓弦拿筷子敲了敲碗,“别在我这里搞苦情,换点我能听的聊行吗?”
“给我爆点八卦什么的,我好奇死了。”
陈糯:……
酆理的面容隔着邓弦点的干锅热气模糊,陈糯依然被她看得毛毛的,“有什么好笑的。”
“她估计不上班十天半个月不出门,能知道什么。”酆理对陈糯的孤僻很有见解,大学的时候陈糯也不好拉出去社交,她宁愿窝在房间,或者多去兼职。
邓弦也不懂,“都能上台唱歌,却不爱聚会,你口味也挺特别的。”
酆理:“你更特别,喜欢年纪大的。”
邓弦提高了音量:“年纪大的怎么了,你不也比邱蜜年纪大。”
酆理杯子里的黑枸杞被热水泡开,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冲了一杯桑葚汁,“我又没有比她大多少,不像你。”
邓弦冰箱里也不是没有其他饮料,陈糯都不给喝,可见还没重新住在一起,已经比谁都能管了。
邓弦:“所以说你们不懂啊。”
她喝得小口,陈糯看她现在的姿态越看越像庆敏戈,心里又酸楚。
这里和从前几个人聚在一起的场景也没什么变化,还能听到外面街道的声音。
以前同龄人凑在一起打闹,体弱的纹身店老板坐在一边笑着看着她们,也能说置身事外。
陈糯也能体会到庆敏戈身上独特的吸引力,还有某一秒她正好看到的邓弦看对方的眼神。
当时陈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顿,后来她写歌也有想起当时场景下邓弦的眼神。
爱恨贪嗔痴。
人好像因为这些完整。
那我呢。
我的爱,我的恨,我的贪嗔痴又在哪里?
时移世易,邓弦那一瞬惹得陈糯思考的眼神已经不存在了。
她给陈糯添酒,碰杯的声音清脆,“我记得你之前和玄学博主打过官司,有什么推荐吗?”
陈糯收回所有溢出的反省,“没有。”
酆理不知道这件事,都坐直了一些,问:“什么打官司?”
邓弦又和她的枸杞碰了杯,明显是酒鬼行为,酆理也喝不下滚烫的水,勉强润了润唇,给邓弦倒了酒。
邓弦:“你自己搜啊。”
酆理低头,陈糯迅速抽走她的手机,“有什么好搜的,网上的都是假的。”
可惜邓弦已经搜出给酆理看了,陈糯头一次如此痛恨成名的代价,就算她自认为不算高知名度,依然会被营销号当KPI。
酆理粗略扫了始末,实际上这样的公众号写得也语焉不详,当事人嚼着烤鸭送的黄瓜,似乎火气很大。
酆理目光落在评论的戏谑,说这方面十个有九个被骗,还有人在陈糯账号下评论,说你可以找谁谁谁,不知道是打广告的还是真心的。
酆理:“找人算命求爱啊?”
邓弦拿回自己的手机,又问了陈糯一遍:“你没有同行推荐吗?我也想问问庆姐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陈糯:“那不如问崔蔓,她不是干这行的?”
她还知道崔蔓做道士出场费一千,之前开音乐节身上的道铃掉了满场找。
她不知道酆理是死是活,当然没有找崔蔓的必要。
邓弦在扬草生活数年,不喜欢被人议论自己和庆敏戈的关系,“我想看看有没有外地的,庆姐又不是本地人。”
两人对话居然越来越平静了,酆理从陈糯下沉的嘴角看出她的低落,握了握对方放在桌上的手,“走之前去给庆姐烧点元宝好了。”
邓弦:“可以啊,我买了好多纸呢,都说下面不收那种印钱的,这种最好。”
她忽然话多了起来,又提到自己折元宝的技术等等。
酆理:“那不得买点家电什么的,我看现在还有卖性感内衣还有什么美女纸人……”
“想都别想!”
邓弦猛地拍桌,陈糯的杯子差点就翻了。
她朝酆理使眼色,酆理还在笑,“那你把你照片烧了送给她算了。”
邓弦都愣了:“还能这样?”
酆理夹了干锅里的豆腐,一边点头:“思路打开,不过我也是网上看的,现在不还有能烧火锅的吗?庆姐爱吃的你也给她整上呗,之前听崔蔓说投胎没这么快的啊,还要积极功德什么的。”
“也不知道我家小菟投胎了没。”
邓弦忽然就忙了起来,还去楼上找自己拍的照片去了。
陈糯看了眼墙上挂的庆敏戈照片,记忆里的庆敏戈眼神就很温柔,她问酆理:“你出的什么主意啊!”
酆理慢条斯理地喝水,不认为自己出馊主意,“我也给你烧过什么游戏机啊,手机之类的,元宝我也会的好不好。”
她也上网搜了搜,“现在还有这么多样式,诶,这个纸质内衣绝对是你妈喜欢的。”
陈糯看了一眼,红得让人绝望,上面还印着梅花,她无言半晌,似乎不知道该骂点什么。
酆理却趁着邓弦不在,问:“为什么打官司?”
陈糯不说。
酆理:“你不说我问你经纪……”
这事本来就丢人,陈糯当时是气昏了头,因为那人说酆理八字硬得很,什么都克,运气要是不好,自己都能把自己克死,就差说她孤独终老了。
还说上次看到这么差的八字还是谁的猫,又问陈糯你算的是你家的狗对吧?
陈糯后悔自己胡说八道了,这么差的命做狗没问题,做人要怎么苟活,万一酆理真的死了呢?
她支支吾吾说了一半,酆理忍笑得很辛苦,“我是狗?”
陈糯:“你自己说的。”
酆理:“说得也没错啊,家破人亡,不都应念了。”
刚才线面店的老板得知江梅花也死了唉声叹气好半天,还试探着问那江梅花和老李的孩子是不是……得知还在又松了口气。
又安慰陈糯和酆理那不是你俩的责任,小孩送去需要小孩的家庭养也挺好的。
实际上酆理的衰命在老街坊这里广为流传,大家似乎也不认为酆理会和结婚这样的词挂钩,打招呼问的也是工作怎么样,身体怎么样,不知道哪来的默契,问陈糯的就是有没有男朋友。
重组家庭的姐妹相依为命,这些人哪知道姐妹下面埋着的重生依偎。
陈糯不需要男朋友,需要的从来是酆理。
她看向酆理,“我在这里,家破人亡算什么。”
她们身边已经有不少失去爱人的例子了,邓弦看上去还算正常,但如果真的正常,为什么此刻楼上会传来低低的哭音。邓弦不想陈糯和酆理看到,她们也要装一无所知。
庆敏戈的油画看不出遗像,画里的她更是温柔,像是邓弦眼里的神明。
陈糯不需要神明,她要近在咫尺的陪伴。
她勾了勾酆理的无名指:“我们这次的家,不一样的。”
酆理问:“哪里不一样?”
陈糯回答得理所当然:“只有我们两个,还不够特别吗?”
第55章 第五十五颗星星
前几天邓弦和她们吃火锅就喝多了, 当时还只是啤酒,今天酆理和陈糯上门蹭饭,她开了逢年过节才开的庆敏戈家酿, 喝得更醉。
陈糯和酆理在楼下等了半天, 上面的哭声渐隐, 干锅的酒精炉都灭了,邓弦还是没有下来。
两个人又去了楼上,发现邓弦趴在地板上睡着了, 地上还都是散落的金箔纸, 似乎是要给庆敏戈叠元宝的。
酆理把人抱到床上,又和陈糯一起叠了几十个。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邓弦睡梦的呓语都显得悲怆,直到走出天光云影回民宿的路上, 陈糯才说:“我们以后常来吧。”
酆理:“我都可以,你比较麻烦吧。”
陈糯签约的公司在另一端。
南北距离太过遥远, 大家也不是以前就住在一个街区的高中生, 成年后各自生活纷杂,要聚在一起都要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似乎再也没有没事干瞎溜达的时间了, 算来算去, 好像同事才是能天天见上面的。
陈糯:“比起你忽然消失, 这些都不是麻烦。”
她似乎真的无法再承受下一个别离了,无论是周边的,还是近在咫尺的。
酆理握住她的手, “这么怕啊?”
她语调有些歪,凑近的时候陈糯捏住酆理的下巴, 仗着姿势沾一点儿的居高临下,殊不知这样的下瞥显得傲慢又孤高,让人很想浸染。
从前是,现在也是。
陈糯点头,嘴唇蹭了蹭酆理的脸颊,没有亲吻的动作,等酆理凑近,她又松开手。
来接她们的车是节目组的,司机不说话,车内也只有她们闲聊的声音。
酆理把俱乐部的安排告诉陈糯,又问:“那租金呢?”
金娉不想和在这个项目做甲方的陈糯对接,干脆让大老板自己决定。
一般都要白纸黑字再三确认的内容酆理说得像是普通的问询,陈糯拍了拍对方递过来的掌心,“随便吧。”
酆理:“那不给了。”
陈糯也不介意,“你还有很多钱在我卡上。”
她指的是酆理当初一年年打的,或许来自她比赛的钱,也有姜家给的一部分。
最烧钱的小孩送走,陈糯更谈不上花钱大手大脚。
酆理:“那就是你的了。”
陈糯看向窗外,山林没有灯光,今夜月亮也不明朗,偶尔有摩托车开过,声音也被车窗隔绝。
“你要去看看二宝吗?”
陈糯抬头看向酆理。
酆理摇头,没有半分犹豫“有什么好特地看的,我有你就好了。”
之前陈糯很少细细体会酆理想法,也是这段时间才知道她果然以为江梅花和老李的关系发过脾气。
二宝本质上与她无关,也毫无血缘,不像陈糯还承担一部分血缘指责,像是她占据邱蜜身体需要偿还的债务。
“你去看过吗?”酆理问,还没开到民宿,酆理的手机偶尔亮起,陈糯看见都是群聊消息,似乎全是俱乐部的。
她也不急着看,仿佛和陈糯牵手更重要。
陈糯摇头,酆理:“也没什么好看的,我们好不容易才……”
她扯了扯嘴角,“才有清静的今天。”
陈糯:“我之前考虑过要不要继续打点钱,还问过崔蔓,她说不用。”
酆理像是什么都知道:“你还是打了是吗?”
陈糯点头,“我的身份江梅花不是知道了,这点就算是……我回到你身边的代价。”
车内晦暗不明,去民宿的山路路灯间隔像是心跳的读秒。
酆理扫过陈糯被路灯照得明灭的面庞,正好陈糯看过来,彼此的脸颊都被光短暂笼罩,她们一直处在同一个世界,哪怕暗处,哪怕明处,哪怕这样的交界处。
酆理抿了抿唇,陈糯说:“你想亲我。”
她声音压低,泄露出了几分少见的得意,酆理不否认,“不是你刚才故意的吗?”
陈糯:“我刚才没有啊。”
酆理:“所以我想。”
她也很能忍,硬是转移了话题,像是随口一口,“江梅花和什么人生下的邱蜜,你这些年有知道吗?”
这句话问得突然,陈糯想了想摇头,“没有。”
之前江梅花也不提,她每次都说自己可怜,和邻居说,和陈糯说,买点菜都要说。
十几岁被骗,十几岁打工,十几岁生孩子。
人生囫囵过到三十,还是想找个人依靠。陈糯印象里人到中年,是没有人说爱的,江梅花好像一直在求爱,索取、汲取、吸取。
最后她依然什么都没得到。
那她爱自己吗?陈糯也不知道。
她这些年一旦深入思考就会陷入厌烦全世界的虚无,崔蔓时不时拉她出去公益演出的心思陈糯哪里不知道。
无非是让陈糯看看,活着的意义大于死亡,你有余力不如帮帮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陈糯:“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口问的。”之前姜珞调查过陈糯现在的身份,酆理失忆之后也翻过那些文档。
户籍信息拉取,也没有男人的身份。
酆理也不知道自己在不安什么,大概是她的人生总是很难圆梦,得到什么就要失去什么,她的本能比她的理智更早预知危险。
她把自己的担忧说给陈糯听,在陈糯看来更像是金娉说的酆理长久的心理问题反应,她忽然伸手,搂住了酆理。
骨架小的人要搂酆理这种大个子的也不容易,酆理也不理解,反手把人搂进怀里,“想我抱你也不用这么迂回。”
陈糯:……